九月初八,寅时三刻。
冷宫没有名字,只有一道生了锈的铁门,门楣上模糊的刻字在月光下像狰狞的爪痕。两个粗使嬷嬷架着雪宁,像拖一袋破布般把她扔进去,而后重重关上铁门,落锁。
“王上有令,每日一餐,自生自灭。”
嬷嬷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雪宁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昨日椒房殿那一击的伤还在疼,加上被拖拽时的新伤,她蜷缩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照出这座宫殿的轮廓。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废墟。蛛网结满了梁柱,满地是碎瓷和枯叶。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烂了很多年。
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正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歪在墙角。东侧是寝间,帷幔烂成布条,床上连褥子都没有,只有一块发黑的木板。西侧……她眯起眼,那里似乎有个神龛,供着什么。
雪宁扶着墙站起来,一步步挪向西侧。
神龛已经塌了一半,里面的神像不知去向。但供桌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积了半碗雨水。而碗边,赫然有一枚——
琉璃簪。
和她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簪头的凤凰羽翼更加舒展,眼里的血沁更深,几乎染红了半截簪身。
雪宁的手在颤抖。她拿起那枚簪子,触手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记忆洪流冲进脑海!
二十年前。也是这座冷宫。
年轻的女人穿着素衣,跪在神龛前。她的面容温婉美丽,额间没有朱砂痣,但眉眼间与雪宁有七分相似——是母妃,年轻时的母妃。
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手指在供桌边缘抠出血痕,“我不该爱你,我不该生下她……可宁儿是无辜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妃慌忙擦干眼泪,将一枚琉璃簪塞进供桌的裂缝里,转身的瞬间,换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
门开了,一个玄衣少年站在门外。
月光照亮他的脸——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萧承煜的轮廓,只是更青涩,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温度。
“阿婉。”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母妃别过脸:“殿下不该来。”
“为什么?”少年上前一步,“你告诉我,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你嫁给我父王,是不是只是为了……接近我?”
母妃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回答我!”少年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未爱过我。”
母妃缓缓抬头。
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露出一个凄绝的笑:“是,我从未爱过你。我嫁入晋宫,是为了南昭,是为了监视你们萧家的弑神血脉。现在你知道了,杀了我吧。”
少年盯着她,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好,”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很好。”
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母妃瘫倒在地,终于哭出声来。她爬到供桌前,用手指蘸着脸上的泪和血,在桌底一笔一划地刻字。
雪宁的视线模糊了,她看见母妃刻下的,是两个字——
“宁儿”。
记忆戛然而止。
雪宁猛地抽回手,簪子从掌心滑落,“叮”一声掉在地上。她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素衣。
原来……母妃和萧承煜……
门外的锁链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只粗粝的手递进来一个陶碗:“吃饭!”
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飘着几片烂菜叶。雪宁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只手:“这里,以前关过什么人?”
那只手顿了顿,随即粗暴地把碗往地上一扔:“问那么多做什么?吃你的!”
小窗“啪”地关上。
雪宁看着地上的粥,又看看手中的簪子,心里某个角落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萧承煜恨她,不止因为她是南昭公主。
还因为,她是母妃“背叛”的产物。
傍晚,冷宫来了不速之客。
铁门被打开,四个宫女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不是食物,而是炭盆、烙铁、皮鞭。
雪宁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
为首的是个穿水红宫装的女子,眉眼艳丽,额间贴着花钿,走路时腰肢轻摆。她在雪宁面前三步处停住,上下打量她,眼里满是讥诮。
“你就是雪妃?”女子轻笑,“也不过如此。”
雪宁不说话。
“王上有令,”女子从宫女手中接过皮鞭,用鞭梢抬起雪宁的下巴,“冷宫之人,需每日受‘教诲’,以正宫规。”
“教诲?”
“是啊,”女子凑近,压低声音,“王上特意交代,要好好‘照顾’你。毕竟……你娘当年,可是把王上害得不轻呢。”
鞭子破空抽下!
雪宁侧身躲开,鞭梢擦过她的肩膀,素衣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还敢躲?”女子挑眉,“给我按住她!”
两个宫女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雪宁的肩膀。她们力气极大,指甲抠进肉里。雪宁挣扎,但昨日的伤加上饥饿,让她使不上力。
女子再次举起鞭子。
这一次,鞭子结结实实抽在雪宁背上。
“这一鞭,是教你认清身份。”女子声音甜腻,下手却狠辣,“亡国公主,就该有亡国公主的样子。”
第二鞭。
“这一鞭,是替你娘赎罪。她当年若安分些,南昭或许不会亡得这么快。”
第三鞭。
“这一鞭……是替王上出气。”女子的眼神阴冷下来,“你可知,你娘死后,王上三日未进滴水?”
雪宁咬紧牙关,没有喊疼。
血浸透了素衣,一滴滴落在地上。但她死死盯着女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女子被她看得发毛,扔下鞭子,从炭盆里拿起烧红的烙铁。
“这张脸,”她用烙铁尖端虚虚划过雪宁的脸颊,“长得太像你娘了。王上见了,怕是会心烦。”
烙铁逼近,热浪灼面。
雪宁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住手。”
所有人同时僵住。
萧承煜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他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落在雪宁满是血痕的背上时,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王上!”女子慌忙跪下,“臣妾只是奉旨……”
“孤让你用刑,”萧承煜打断她,缓步走进来,“没让你用烙铁。”
他走到雪宁面前,俯视着她。
雪宁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汗和血。她的嘴唇咬破了,却扬起一个嘲讽的笑:“怎么,王上亲自来看戏?”
萧承煜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伸手触了触她背上最重的那道鞭痕。
指尖冰凉,激得雪宁一颤。
“疼么?”他问。
雪宁笑了:“王上试试?”
萧承煜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对身后道:“传太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上,这不合规矩……”女子急道。
“规矩?”萧承煜起身,扫了她一眼,“赵良娣,你今日的教诲,到此为止。下去。”
赵良娣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带着人匆匆退下。
太医很快来了,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为雪宁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雪宁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站在窗边的萧承煜。
太医退下后,冷宫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承煜转过身,看着她被包扎好的背,忽然问:“你恨孤么?”
“恨。”雪宁答得毫不犹豫。
“那就恨吧。”萧承煜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药一日三次,不会留疤。”
雪宁没有接。
萧承煜也不勉强,把瓷瓶放在她身边的破桌子上。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神龛、供桌,最后落在那枚掉在地上的琉璃簪上。
他的眼神变了。
“这簪子,”他走过去捡起来,声音有些异样,“你从哪里找到的?”
“供桌裂缝里。”雪宁盯着他,“王上认得?”
萧承煜握着簪子的手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只是问:“你还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我母妃刻的字。”雪宁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宁儿’。她在叫我的名字。王上,你说她刻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我,还是在想……那个她爱过又不得不背叛的少年?”
萧承煜的脸色骤然阴沉。
“闭嘴。”
“为什么?”雪宁不退反进,“王上怕听?怕听到我母妃其实——”

“孤让你闭嘴!”
萧承煜猛地抬手,掐住了雪宁的脖子。力道很大,大到雪宁瞬间窒息。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有恨,有痛,还有一丝……怜悯。
那丝怜悯刺痛了萧承煜。
他松开手,雪宁踉跄后退,扶着桌子剧烈咳嗽。
“你什么都不知道,”萧承煜的声音低哑,“你母妃她……她选了你父王,选了南昭,选了所谓的大义。她从未选过我。”
“所以你就恨她?恨到杀了她?”
“孤没有杀她。”萧承煜转过身,背对着她,“是她自己选的死路。”
“你说谎!”雪宁冲到他面前,“昨日在椒房殿,你亲口说——”
“孤说什么你都信?”萧承煜打断她,眼神复杂,“傅雪宁,你太天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不是雪宁那枚半月佩,是另外半枚。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是一对完整的比翼凤凰。
“你父王留给你的那半枚,是护身符。”萧承煜说,“而孤手里这半枚,是锁魂符。你母妃临死前,把它交给了孤。”
雪宁怔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孤发誓,”萧承煜看着手中的玉佩,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你一命。”
雪宁后退一步,撞到桌子。
“不可能……你恨我,你恨不得我死……”
“是,”萧承煜抬眼,目光如刀,“孤恨你。恨你流着她的血,恨你长得像她,恨你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孤那段愚蠢的过去。”
他走近她,抬手抚上她的脸。这一次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但孤答应过她,”他低声说,“所以傅雪宁,你要活着。哪怕活得比死还痛苦,你也要活着。”
雪宁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了。萧承煜对她的折磨,不是单纯的恨,而是爱恨交织的扭曲。他恨母妃的背叛,却又不得不遵守对她的承诺。于是他把所有的矛盾,都发泄在她身上。
“你真可悲。”雪宁说。
萧承煜笑了,笑得苍凉:“是啊,孤可悲。但傅雪宁,你更可悲。因为你连恨谁,都不知道。”
他收起玉佩,转身要走。
“等等。”雪宁叫住他。
萧承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母妃……真的爱过我父王么?”
萧承煜的背影僵了一下。
“爱过吧,”他的声音飘忽,“至少,她为他生下了你。”
铁门开了又关。
雪宁瘫坐在地,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比伤口更疼。她看着那枚琉璃簪,看着萧承煜留下的药瓶,看着这间囚禁了母妃也囚禁了她的冷宫。
窗外,夜色渐深。
她爬到供桌前,伸手去摸桌底。果然,在厚厚的灰尘下,她摸到了那两个刻字——“宁儿”。
指尖沿着刻痕一点点描摹。
母妃刻字时,是怎样的心情?绝望?悔恨?还是……不舍?
雪宁将额头抵在桌底,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母妃。为那个爱了不该爱的人,为那个到死都在保护女儿的母亲。
哭了很久,她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琉璃簪。
簪子在她手中微微发热。她忽然想起容止的话:“小心他,更要小心你自己。”
小心自己……什么意思?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这座冷宫里,一定还有秘密。
夜深了。
雪宁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裹着太医留下的薄毯。伤口疼得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夜空。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侍卫——他们的脚步声整齐沉重。这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却又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
雪宁屏住呼吸。
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一根竹管伸进来,吹出一股白烟。她立刻闭气,假装昏迷。
片刻后,窗棂被撬开,一个黑衣人翻身而入。
他动作极快,落地无声。走到床前,俯身查看雪宁的情况。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他半张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雪宁认得。
是护送她来晋国时,那个掀开轿帘的将领。
黑衣人确认她“昏迷”后,转身开始在冷宫里翻找。他翻得很仔细,从墙缝到地砖,从梁柱到神龛。最后,他在供桌下停住了。
雪宁眯着眼偷看。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珏——巴掌大小,通体墨黑,只在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他将玉珏按在桌底“宁儿”两个字上。
玉珏忽然发光!
暗金色的光顺着刻痕流动,将那两个血字映得清清楚楚。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刻字周围,浮现出更多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用极细的针刻上去的。
黑衣人迅速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覆在那些小字上,拓印。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玉珏和拓纸,准备离开。
“你是谁?”
雪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黑衣人浑身一僵,猛然转身。
雪宁已经坐了起来,直直盯着他:“你在找什么?”
黑衣人沉默片刻,拉下蒙面黑布。
果然是那个将领。此刻他没有穿铠甲,只一身黑衣,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冷硬。
“末将凌昭,”他单膝跪地,“南昭王室暗卫,奉先王遗命,保护殿下。”
“暗卫?”雪宁皱眉,“那日在峡谷外,为何不救我?”
“因为不能。”凌昭抬头,眼神复杂,“那白衣人出现时,末将若现身,会打乱所有计划。他……是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计划?”
凌昭从怀中取出那张拓纸,双手奉上:“殿下请看。”
雪宁接过,就着月光细看。
拓纸上除了“宁儿”两个大字,周围的小字是一段密文——用南昭王室暗语写的密文。她自幼学过,能看懂。
“九星连珠之夜,凤凰泣血之时。弑神者现世,魔神将归。唯血脉融合者,可破轮回之咒。”
雪宁的手在颤抖。
“这是什么?”
“先王妃留下的预言。”凌昭低声道,“刻在冷宫桌底,只有用这枚玉珏才能显现。玉珏是先王妃留给末将的,她说……若有朝一日殿下入冷宫,便将此物交给您。”
雪宁握紧拓纸:“血脉融合者……什么意思?”
“末将不知具体,”凌昭摇头,“但先王妃曾说,这是唯一的生路。殿下,您现在很危险。萧承煜把您关进冷宫,不是为了折磨您,是为了……喂养您。”
“喂养?”
“冷宫地下,埋着历代晋国弑神者的尸骨。他们的怨气会激发您的凤凰血脉,让您更快觉醒。”凌昭的声音压得更低,“等您完全觉醒,萧承煜就会用您点燃第九盏命魂灯,完成魔神复苏的最后一环。”
雪宁浑身发冷。
原来,连这囚禁都是算计。
“我该怎么办?”
“等。”凌昭说,“等一个人。”
“谁?”
“容止。”
听到这个名字,雪宁心头一跳:“他到底是谁?”
“他是……”凌昭顿了顿,“他是轮回的守护者,也是这盘棋里,唯一不受控制的棋子。他会来找您,在他来之前,殿下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
“活着。”凌昭看着她,眼神坚定,“无论多苦,都要活着。因为您是唯一的变数,是这千年轮回里,第一次出现的‘第九盏灯’的活体容器。”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凌昭迅速蒙上面:“末将该走了。殿下保重。这瓶药您收好,外伤可用。”
他留下一个青瓷药瓶,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雪宁握着药瓶和拓纸,坐在黑暗中,久久不动。
母妃的预言、萧承煜的恨、容止的身份、自己的命运……所有线索在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
但她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变数。
既然她是变数,那么一切就还有可能改变。
她下床,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今夜无星,只有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挂着。
忽然,她看见对面宫殿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玄衣墨发,负手而立。
是萧承煜。
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正静静看着冷宫的方向。
雪宁与他对视。
隔着百步距离,隔着重重宫墙,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谁也没有移开,像两把刀在空中交锋。
最后,是萧承煜先转身,消失在屋脊后。
雪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拓纸。
“血脉融合者……”她轻声念着,脑中闪过萧承煜触碰她时两人同时泛起的金光,闪过那把泣血凤凰剑,闪过母妃刻字时绝望的脸。
一个可怕的猜想,缓缓浮上心头。
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
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种子扎进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这一夜,雪宁没有睡。
她坐在冷宫冰冷的地上,一遍遍读着母妃留下的密文,一遍遍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天亮时,她烧掉了拓纸。
灰烬落进积水中,化开一片墨色。
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苍白、憔悴、满身伤痕,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母妃,”她对着水中倒影说,“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会活下去。”
“然后,毁掉这一切。”
晨光刺破云层,照进冷宫。
雪宁站起身,背挺得笔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以爱为名、以恨为刃的虐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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