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仁和医院放射科。
林子躺在核磁共振仪的滑台上，耳边是仪器低沉的嗡鸣。增强剂带来的凉意正从手臂静脉向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溪流。他盯着头顶的白色舱盖，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反光点——他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也能透过舱体，隐约“看见”外面控制室里的情况。
莫子琪穿着白大褂站在观察窗前，双手抱胸，姿势紧绷。她旁边是放射科的李主任，正指着屏幕说着什么。林子集中注意力，能力在增强剂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敏锐——
他“看见”了屏幕上的图像：他自己的大脑切片图，灰质白质清晰可辨，但在右侧颞叶深处，有几个针尖大小的亮斑，像夜空中过于耀眼的星。
出血点。
李主任的嘴唇在动：“...微小出血，位置靠近视觉皮层和边缘系统交界处...原因不明...建议立即停止任何可能升高颅压的活动...”
莫子琪的手指攥紧了白大褂的袖口，指节发白。她的心跳很快，林子能“看见”她胸口起伏的幅度，能“看见”白大褂下浅蓝色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微微绷紧。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她极力克制情绪时的表情。
“可以出来了。”喇叭里传来李主任的声音。
滑台缓缓移出。林子坐起身，眩晕感袭来——是增强剂的后遗症，也是能力过度使用的代价。他扶着舱壁站起来，看见莫子琪已经推开控制室的门朝他走来。
“穿上外套，跟我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子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
他们没回诊室，而是去了医院顶楼的天台。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莫子琪的白大褂下摆。她走到栏杆边，背对着他，深呼吸了几次才转过身。
“你知道那些亮斑是什么吗？”她问，眼镜片后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风吹还是别的。
“出血点。”林子说，“靠近视觉皮层。”
“六个。”莫子琪竖起手指，“六个微小的出血点。你才用了多久能力？两个月？如果继续用下去...”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有一种疲惫的美感。白大褂被风吹得紧贴身体，林子能看见下面衬衫的轮廓，能看见她腰带的扣子，能看见她今天穿了肉色的丝袜，左脚踝处有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刮痕。
“会怎样？”林子问。
“出血扩大。视觉皮层损伤。永久性视野缺损。最坏的情况...”莫子琪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脑溢血。死亡。”
这个词在风里显得格外沉重。林子看着她——这个为他担心的女人，这个明知道他有危险能力却仍然接近他的女人，这个此刻眼眶发红的女人。
“你会停止研究吗？”他问。
莫子琪沉默了。风吹起她白大褂的衣角，露出下面深灰色的裙摆和丝袜包裹的小腿。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栏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作为医生，我应该。”她终于说，“我应该立刻终止一切，让你住院观察，禁止你使用能力。”她抬起眼看他，“但作为研究者...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大脑会这样？为什么这种能力会存在？如果这是进化，为什么进化会损害载体本身？”
她的矛盾写在脸上，刻在紧抿的唇角，藏在发红的眼眶里。林子想走近她，但克制住了。他们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一道名为“医患关系”的鸿沟。
“如果我说我愿意继续呢？”林子说。
“你不能。”莫子琪摇头，“这是你的健康，你的生命。”
“但如果这是我唯一觉得...自己特别的方式呢？”林子向前走了一步，“如果这是我唯一能靠近你的理由呢？”
莫子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她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垂在身侧，微微颤抖。“林子...”
“我知道。”林子打断她，“医生和病人。研究者和实验对象。”他又走近一步，现在距离只有一米五了，“但如果今天之后，我不再是你的病人呢？如果我主动终止治疗呢？”
风把莫子琪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开。白大褂的腰带在风中飘动，像某种信号旗。“那研究也会终止。没有病人，就没有研究。”
“但可以有别的。”林子说，“你可以研究我，但不是作为医生。我可以学习控制能力，但不是作为病人。”
这句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莫子琪的脸开始泛红，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她的呼吸变得不规律，胸口起伏，衬衫的扣子承受着压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知道。”林子说，“我在说，我想继续。想继续见你。想继续学习控制。但我不要你以医生的身份为我担心，我要你以...”他顿了顿，“以莫子琪的身份为我担心。”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远处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莫子琪重新戴上眼镜，这个动作给了她几秒钟的缓冲。当她再次看向林子时，眼神变得复杂——有医生的专业，有女人的动摇，有研究者的好奇，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在这期间，你必须停止使用能力。至少一周。我要观察出血点会不会自行吸收。”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向医院伦理委员会报告。”莫子琪的声音变硬了，“他们会强制你入院。你的能力会成为医疗记录，你的隐私会彻底暴露。”
这是威胁，也是保护。林子听出了其中的矛盾。
“好。”他让步，“一周。”
莫子琪明显松了口气，肩膀的紧绷感消失了。“现在回家休息。我会开一些神经营养药和止血剂。每天向我报告情况，包括任何异常感觉。”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林子叫住了她：“子琪。”
她停住，没有回头。
“周四的楼梯间，”林子说，“我去擦了水渍。你没摔倒。”
莫子琪的背影微微一震。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应，但林子看见她抬起手，似乎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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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子的公寓。
他盯着期货行情软件，却没有交易。账户资金还是五十二万四千，他已经三天没操作了。头痛基本消失，但心里有一种空荡感——像习惯了眼镜的人突然摘掉眼镜，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门铃响了。
林子皱眉。他很少来客人，快递都放楼下快递柜。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清冷的面容，古典的五官，长发及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姿笔直，像时尚杂志走出来的模特，又像训练有素的职业女性。
但林子认识这张脸。
七年前，大学实验室里，和他一起熬夜研究松果体功能的女孩。那个说“如果人类真有第三只眼，它应该能看见时间”的女孩。那个在他提出退学时沉默地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的女孩。
洛雪。
林子打开门。洛雪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精准的弧度——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漠，像计算好的。
“好久不见，学长。”她说，“不请我进去吗？”
公寓不大，洛雪走进来后显得空间更局促了。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打量着房间。她的目光扫过交易屏幕，扫过沙发上散落的医学书籍，扫过茶几上莫子琪开的药瓶。
“听说你在做期货。”洛雪转身，背靠着窗台，“收益率很惊人。尤其是最近两个月。”
“你调查我？”林子问。
“我们关注所有异常的市场参与者。”洛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先知者’基金，你听说过吗？”
林子心里一紧。那个神秘对手。
“略有耳闻。”
“我们在全球寻找有特殊天赋的交易员。”洛雪滑动屏幕，调出一份数据，“你的交易记录显示，你在价格拐点前的平均进场时间，比市场最快的高频算法还要早0.3到0.8秒。这在统计学上是不可能的，除非...”
她抬眼看他，眼神锐利：“除非你能看见未来。”
公寓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模糊而遥远。林子看着洛雪——她比大学时更美了，但那种美是冰冷的，像精心雕琢的水晶。她的西装套裙剪裁完美，贴合身体曲线，但他能“看见”更多：里面是黑色的丝绸衬衫，下面是同色的蕾丝内衣，边缘有精致的暗纹。她的心跳很稳，每分钟68次，呼吸均匀，像经过训练。
“你想说什么？”林子问。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洛雪放下平板，“年薪五百万起步，分成另计。我们有最好的技术支持，最安全的隐私保护，以及...”她顿了顿，“和你一样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和我一样的人？”
“有特殊能力的人。”洛雪走近一步，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能感知市场情绪的人，能看见数字规律的人，甚至...能预知短期未来的人。”她停在林子面前，距离只有半米，“你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学长。我们有完整的体系，有科学的研究，有安全的训练方法。”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冷香，像雪松和薄荷。林子能“看见”她瞳孔微微放大，能“看见”她说话时舌尖轻触上颚的小动作，能“看见”她西装外套下身体的温度分布——胸口和手心最热。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林子问。
“你的交易记录太干净了。”洛雪说，“干净得不自然。我们有一套算法，专门筛选‘不可能’的交易模式。”她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的长发滑到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你最近减速了，为什么？遇到瓶颈了？还是...有人告诉你要小心？”
这个问题里有试探。林子保持表情平静：“只是累了。”
“因为出血点吗？”洛雪突然说。
林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洛雪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我们有你的医疗记录。仁和医院，神经内科，莫子琪医生。”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变化，“她在研究你，对吗？但她治不了你。她能给你的只有警告和药片。”
“你们能给我什么？”林子问。
“解决方案。”洛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有专业的神经科学团队，有最新的脑机接口技术，有控制能力的训练方案。我们可以让你变得更强，更稳定，而且...”她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没有副作用。”
那是一份脑部扫描图。林子的眼睛——一个陌生人的大脑，颞叶区域有和他类似的亮斑，但旁边标注着“三个月后完全吸收”。下面还有数据：能力使用时间延长300%，预知精度提升250%，副作用降低至可忽略水平。
“这是我们的一个成员。”洛雪说，“加入前和加入后的对比。”
林子盯着那份文件。诱惑太强烈了——更强的能力，更少的副作用，专业的支持，还有同类。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警告：代价是什么？
“我需要考虑。”他说。
“当然。”洛雪收起文件，“给你三天时间。周五下午，我会再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顺便说一句，莫子琪医生很优秀，但她只是个住院医师，资源有限。而我们...”她微微一笑，“有无限的可能。”
门关上了。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留下了洛雪的气息，还有她带来的那份沉重的选择。
林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洛雪走出公寓楼，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手机震动，是莫子琪的消息：“感觉怎么样？头痛吗？有任何视觉异常吗？”
林子盯着这条消息，又想起洛雪的话：“她治不了你。”
他回复：“还好。没有异常。”
犹豫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今天有人来找我。‘先知者’基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词：“别。”
然后又是一条：“明天来医院。现在。马上。”
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林子看着那两条消息，想起天台上莫子琪发红的眼眶，想起她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说“脑溢血。死亡”时的声音。
又想起洛雪冰冷的微笑，和那份充满诱惑的文件。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开始点亮，像无数个分叉的选择题，在夜色中闪烁。
林子穿上外套，拿起钥匙。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见她，必须看着她的眼睛做这个决定。必须在她作为医生的警告，和她作为莫子琪的担忧之间，找到自己该走的路。
而这条路，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改变一切。
出血点在他的大脑里微弱地闪烁，像命运的倒计时，也像诱惑的灯塔。
电梯下行时，林子闭上眼睛。能力不受控制地启动，他看见了两个可能的未来——
一个未来里，他躺在“先知者”基金先进的实验室里，洛雪在一旁记录数据，他的能力稳定增长，账户数字疯狂跳动。
另一个未来里，他坐在仁和医院的心理治疗室，莫子琪穿着浅杏色开衫和淡紫色内衣，他们的手指在茶杯旁轻轻相触，窗外是温暖的午后阳光。
两个画面交替闪烁，像老式电影院的胶片，一帧一帧，牵动着他的心跳。
电梯门开。林子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
他做出了选择。
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引向哪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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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