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重门
档案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煤油灯的温暖光线隔绝。三人重新站在西侧楼梯间冰冷的应急灯光下，呼出的气息凝成短暂的白雾。
唐灵秋快速分配任务：“我们分三组。但问题是我们只有三个人。”
赵刚握紧铁管：“我可以自己一组。上个副本我也是一个人活下来的。”
“不一样。”姜知遇冷静分析，“‘表层医院’相对安全，但‘执行命令的王雅婷’可能已经异化，单人应对风险太大。‘深层308病房’的周明医生可能意识混合，需要心理和医学双重知识。‘四楼控制室’需要破解系统，可能需要专业知识。”
她看向唐灵秋：“我认为最优分组是：赵刚和我去护士站找王雅婷；唐灵秋去308病房找周明医生；控制室先放一放，等拿到两把钥匙再说。”
唐灵秋摇头：“时间不够。倒计时只剩一个半小时，我们需要同步进行。这样——我去控制室。”
另外两人都愣住了。
“你一个人？”姜知遇皱眉，“太危险。我们对四楼一无所知。”
“我有这个。”唐灵秋掏出真相之笔——她只给了陈小雨一小会儿，离开308病房前就拿回来了，“五次机会，至少能问出一些关键信息。而且控制室是系统核心，如果周明医生和王雅婷的钥匙都是开启控制室的必要条件，那么控制室本身应该有线索。”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王雅婷说需要‘三层同步操作’。这意味着无论谁先到目的地，都需要等待其他人就位。我去控制室，可以提前了解情况，为最后的同步做准备。”
姜知遇沉默了几秒，点头：“合理。但你一个人要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退。命比任务重要。”
“你也是。”唐灵秋说，“‘执行命令的王雅婷’可能已经不认为自己是人类了。不要心软。”
赵刚咧嘴笑了：“放心，我在工地上见过各种怪事。这个……应该差不多。”
三人交换了在护士站拿到的对讲机——医院内部的老式设备，只能短距离通讯，电池电量显示不足一半。
“每十分钟通讯一次，确认安全。”唐灵秋设定规则，“如果超过十分钟没有回应，其他人根据情况决定是否支援。倒计时三十分钟时，无论是否拿到钥匙，都回这里集合。”
计划确定。
姜知遇和赵刚沿着楼梯向下——他们需要回到三楼，去护士站找到另一个王雅婷。
唐灵秋则独自向上，前往四楼。
楼梯间异常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墙上的楼层标识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数字。应急灯光在头顶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会让阴影剧烈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暗交替的瞬间移动。
她数着台阶：十三级一个平台，然后转弯，再十三级。
三层到四层应该只有一段楼梯，但她已经走了两个转弯，还没有看到四楼的标志。
楼梯在循环。
唐灵秋停在第三个平台上，仔细观察墙壁。水泥墙面有细微的裂纹，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她记得三楼墙面的裂纹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而现在她眼前的裂纹，形状完全一样。
她转身向下看，来路已经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向上看，楼梯延伸到视线之外，消失在更深邃的阴影里。
“空间循环。”她低声自语。袁简在咖啡馆分析过，这是常见副本机制之一。
破解方法通常是找到“异常点”——循环中唯一不重复的地方。
唐灵秋没有继续走，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视觉会欺骗人，但其他感官可能捕捉到细微差别。
她聆听：应急灯的电流声、自己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水管滴水声……还有，非常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嗒。嗒。嗒。
像是指甲轻叩金属。
声音来自上方。
唐灵秋睁开眼，盯着楼梯上方那片黑暗。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拖着腿在走路。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继续向上，而是沿着当前平台，走向那扇防火门。
门牌上模糊的字迹：3F。
她又回到了三楼。
但门后的走廊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看到的内科病房走廊，而是一条更狭窄、更破旧的通道。墙上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下面发霉的石膏板。天花板有漏水的痕迹，水渍在墙面上画出扭曲的地图。
走廊两侧没有病房门，只有一扇扇金属门，门上有观察窗，但窗玻璃都被涂成了黑色。
这里像是……精神病院的隔离区。
唐灵秋轻轻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门没锁。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床，床上有皮带扣环。墙上有一面镜子，但镜面被砸碎了，裂纹呈放射状，中心点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房间角落，蹲着一个人影。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笑。
唐灵秋的手按在门框上，没有完全进入。
人影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但五官的位置有些错位，眼睛一只高一只低，嘴巴歪斜着。她的瞳孔是浑浊的白色，显然已经失明。
“谁？”女人的声音嘶哑。
“值班人员。”唐灵秋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你在做什么？”
“等。”女人说，“等医生来。他说今天要做治疗。”
“什么治疗？”
女人突然笑了，声音尖锐刺耳：“让我变得完整的治疗！你看，我的眼睛在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左眼，“但我的右眼在308房间。我的心脏在配药室的冷藏柜里。我的肺在护士站的抽屉里。医生说要收集起来，重新组装，这样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典型的妄想症状，也可能是……意识分裂的具象化。
“哪个医生？”唐灵秋问。
“周医生啊。”女人歪着头，“周明医生。他说这是最先进的治疗，把破碎的意识重新整合。但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时间……”
她站起来，向唐灵秋走来，步伐僵硬：“你是来帮我收集的吗？你知道我的右眼在哪里吗？”
唐灵秋后退一步：“周明医生现在在哪里？”
“在308。”女人停下脚步，表情突然变得困惑，“但308有很多个……你知道要去哪个308吗？”
“真正的308在哪里？”
女人指向走廊深处：“走到尽头，选择没有门的门，进入没有房间的房间，就能找到没有医生的医生。”
谵妄的呓语，但也可能是线索。
唐灵秋想起王雅婷的话——循环有三个层面。这个精神病院风格的区域，可能属于“中层意识存储空间”的一部分。
“谢谢。”她说，“我会告诉周医生你在等他。”
女人满意地点头，重新蹲回角落，开始哼一首不成调的儿歌。
唐灵秋退出房间，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金属门一扇接一扇，有些门后传来低语、哭泣或笑声，有些门后死一般寂静。唐灵秋注意到，每扇门上的编号都是“308”，只是前缀不同：A-308、B-308、C-308……
她走到第13扇门前时，停下了。
这扇门没有编号。
也没有观察窗。
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像是办公室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正在使用，请勿打扰”。
唐灵秋试着转动把手——锁着的。
她想了想，掏出真相之笔和一张便签纸。笔只剩下四次使用机会，必须谨慎。
【真正的308病房在哪里？】
笔尖划过纸面，字迹微微发光，然后——便签纸自燃了，瞬间化为灰烬。
问题超出揭示范围，或者答案需要付出更高代价。
唐灵秋换了一种问法：
【如何到达四楼控制室？】
这次，笔尖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走病人走过的路，看病人看过的墙，数病人数过的台阶。
模糊的提示，但比没有好。
唐灵秋收起纸笔，重新审视走廊。她走到一扇编号为“D-308”的门前，推开门。
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段向上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台阶上有很多脚印，大小不一，有新有旧。墙壁上有指甲划出的痕迹，还有用不知名物质写下的数字：1、2、3……一直延伸到上方黑暗处。
她开始向上走，每一步都踏在脚印最密集的地方。墙壁上的划痕越来越多，有些还很新鲜，木屑翻卷着。写下的数字也越来越大：47、48、49……
走到第78级台阶时，头顶出现了亮光。
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绿的光，而是温暖的、橙黄色的光，像是台灯的光线。
唐灵秋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类似阁楼的空间里。
空间不大，约二十平米，天花板很低，她需要微微低头。房间中央有一张老式书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和档案室里王雅婷用的那盏一模一样。
书桌后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戴着金边眼镜，正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温和而疲惫的脸，眼中有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
“周明医生？”唐灵秋问。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是的，我是周明。或者说……我是周明的一部分。”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你是外来者？王雅婷终于联系到外面的人了？”
“算是。”唐灵秋谨慎地保持距离，“我需要你手里的钥匙，关闭控制系统。”
周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的钥匙，放在桌上：“我可以给你。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不是王雅婷告诉你的那个版本，也不是系统记录的那个版本。”
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时间在四楼流动得比较慢，我们还有大约……相当于外界二十分钟的时间。”
唐灵秋坐下，但身体依然保持随时可以行动的状态。
“意识转移实验是真的。”周明开门见山，“但我不是主动进行的。我是被胁迫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一些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场所里。其中一张照片里，年轻的周明被两个人按在墙上，表情痛苦。
“‘永恒生命基金会’。”周明说，“一个跨国非法组织，专门从事意识永生研究。他们选中了我的医院，因为这里有大量晚期病人——在他们看来，是‘自愿’的实验体。”
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配合实验，或者看着医院因‘医疗事故’而关闭，所有病人失去治疗机会。我选择了前者，以为至少能在过程中找到漏洞，保护病人。”
“但你失败了。”唐灵秋说。
“比失败更糟。”周明闭上眼睛，“我发现自己渐渐认同了他们的理念。当第一个病人——张建国——的意识成功备份时，我竟然感到兴奋。我告诉自己这是医学突破，是延长生命的方式。我开始主动推进实验，甚至说服了王雅婷和另一个护士协助。”
他睁开眼睛时，眼中充满痛苦：“那晚，308病房，张建国出现了排异反应。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因为……他发现了真相。他的意识备份过程中，读取到了我隐藏在系统深处的良心谴责。那些记忆碎片污染了他的意识，他开始崩溃，并像病毒一样感染了其他病人。”
“所以你启动了隔离协议。”唐灵秋说。
“不是我。”周明摇头，“是系统自主启动的。基金会的人在系统中留有后门，一旦实验暴露，就启动‘净化程序’——将所有相关意识困在时间循环里，防止信息外泄。我和王雅婷、另一个护士李静，我们也被困住了，作为系统的管理员。”
他指着房间角落的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关闭系统的方法。但我发现，关闭系统需要三把钥匙，而其中一把……在李静手里。她已经完全被系统同化了。”
唐灵秋想起“执行命令的王雅婷”。看来被同化的是李静护士，王雅婷还保留着部分自我。
“系统同化是什么意思？”
“意识被重组，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周明解释，“李静现在认为自己是系统的守护者，任何试图关闭系统的人都是敌人。而王雅婷……她分裂成了两部分：记录真相的‘档案员’，和执行命令的‘巡逻员’。后者也正在被同化。”
他拿起银色钥匙：“这把钥匙可以解除控制室的主锁。但还需要李静手里的‘权限钥匙’，和王雅婷手里的‘数据钥匙’。三把钥匙同时使用，才能彻底关机。”
“如果只关一部分呢？”
“系统会进入紧急状态，释放所有被困意识——包括那些已经污染和混沌的意识。它们会扩散到现实世界。”周明严肃地说，“这就是基金会设计的最后防线：要么维持循环，要么同归于尽。”
唐灵秋思考着。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有第三种选择吗？”她问。
周明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非常危险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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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三楼护士站。
姜知遇和赵刚躲在配药室里，从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护士站里，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她的动作标准而机械，每个转身的角度、每份文件的摆放位置都精确一致，像是被程序控制的机器人。
那就是“执行命令的王雅婷”——或者说，正在被系统同化的李静。
“她看起来……不太对劲。”赵刚压低声音。
姜知遇点头：“动作太规律了，不像是人类。而且你看她的眼睛——”
李静恰好抬起头，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她的眼睛在应急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瞳孔深处有微小的数据流闪过。
“她发现我们了。”姜知遇说。
果然，李静放下文件，迈着完全等距的步伐走向配药室。她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眼神空洞。
“值班人员为什么擅离职守？”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请回到工作岗位。”
姜知遇推开门走出去：“我们接到通知，需要取一些药品。”
“什么药品？”李静停在两米外，这个距离既能对话，又能在对方突然袭击时做出反应。
“镇静剂-特殊型号X7。”姜知遇说，“308病房需要。”
这是试探。如果李静已经完全被同化，她会按系统记录执行命令；如果她还保留部分自我，可能会有不同反应。
李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药品需要医生处方。请出示处方单。”
“周明医生的口头医嘱。”赵刚说，握着铁管的手微微出汗。
“口头医嘱无效。”李静摇头，“请让周明医生开具正式处方。或者……你们不是真正的值班人员？”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金属光泽更加明显：“身份验证失败。系统检测到未授权意识体。启动清除程序。”
话音刚落，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同时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个个人影——不是病人，而是穿着各种年代服装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但都面向姜知遇和赵刚。
“那些是……”赵刚倒吸一口凉气。
“被困的意识体。”姜知遇举起解剖刀，“被系统操控了。”
李静后退一步，微笑变得诡异：“清除未授权意识体，维护系统安全。这是必要程序。”
第一个意识体扑了上来，是个穿八十年代工装的中年男人。赵刚挥动铁管砸中他的肩膀，但铁管穿了过去——意识体没有实体，只是影像。
但男人的手触碰到赵刚手臂时，却带来了真实的冰冷感，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物理攻击无效！”赵刚喊道。
姜知遇已经冲向下一个意识体，解剖刀划向对方的颈部。同样穿了过去，但她在刀锋划过时扭转手腕——刀锋上涂抹了她特制的止血粉，里面混合了某种草药。
意识体发出无声的尖叫，身形扭曲、模糊，然后消散了。
“精神意识体，需要用精神层面的攻击。”姜知遇快速解释，“我的药粉里有致幻剂成分，能干扰意识结构。但不多，省着用。”
赵刚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白酒——这是他上个副本得到的道具，一直没用。
【物品：老白干】
【品质：普通】
【效果：饮用后短时间内增强勇气，对灵体有一定驱散作用】
【描述：酒壮怂人胆，也能烧鬼魂】
他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但确实感觉身体暖和起来。下一个意识体扑来时，他一拳打去，拳头上竟然带着微弱的白光，将意识体击退了几步。
“有效！”赵刚士气大振。
但意识体太多了。走廊里至少出现了二十多个，而且还有更多从病房里走出来。他们像潮水一样围拢，虽然单个威胁不大，但数量足以淹没两人。
李静站在人群后方，微笑着观看，像是在欣赏一场表演。
姜知遇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是办法，必须找到关键点。王雅婷说过，被同化的李静拿着第二把钥匙。钥匙在哪里？她身上？还是藏在某处？
她观察李静的着装：标准的护士服，口袋里可能有东西，但不确定。腰间挂着钥匙串，但那些是病房钥匙。如果权限钥匙很重要，她应该随身携带，或者藏在安全的地方。
姜知遇突然想起王雅婷档案室里的细节——煤油灯。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也许钥匙也藏在类似的地方。
“赵刚！掩护我十秒钟！”她喊道。
赵刚点头，猛灌一口白酒，然后大吼一声，挥动铁管旋转起来，暂时逼退了周围的意识体。
姜知遇抓住这短暂的空隙，从意识体之间的缝隙冲过去，直奔李静。
李静没有躲闪，只是抬起手：“警告：攻击管理员将触发最高级别清除程序。”
姜知遇没有攻击。她在距离李静一米处急停，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快速划过地板——她在寻找松动的地砖。
没有。
她起身，目光扫过护士站柜台。上面有记录本、笔筒、呼叫铃、一个老式台历……
台历的日期停留在2002年11月7日。
姜知遇翻开台历，在11月7日那一页的背面，贴着一把铜制的钥匙。
她伸手去拿。
李静的速度突然变得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符合她瘦弱的外表。
“未授权访问。”李静的声音变成机械合成音，“执行抹除。”
她的眼睛射出两道红光，直刺姜知遇的面部。
姜知遇侧头躲开，红光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灼伤的痕迹。她另一只手挥动解剖刀，刀锋上的药粉撒向李静的眼睛。
李静松开手，后退，但已经晚了。药粉进入她的眼睛，那些金属光泽开始闪烁、混乱。
“我……我是……”李静抱住头，表情痛苦，“我是李静……不，我是系统管理员……我是……王雅婷？不对……”
她的意识在挣扎，系统控制和个人记忆在激烈冲突。
姜知遇趁机取下钥匙，退回到赵刚身边。意识体们因为管理员的混乱而停止行动，僵在原地。
“走！”她拉着赵刚冲向楼梯间。
身后传来李静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既像人类，又像机器故障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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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阁楼，时间还剩相当于外界的五分钟。
“第三种选择是什么？”唐灵秋问周明。
周明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或按钮。
“这是意识共鸣器。”他说，“基金会最核心的技术。它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多个意识同步，形成一个临时的‘集体意识’。如果使用得当，这个集体意识可以覆盖系统的控制协议，重新编写关机程序。”
“风险呢？”
“巨大。”周明直视她的眼睛，“参与共鸣的人，意识会深度连接。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意识不稳定，或者有恶意，其他人的意识可能会被污染、吞噬。而且，一旦开始，就无法中途退出，直到共鸣结束。”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至少三个人：一个作为‘锚点’，保持集体意识的稳定性；一个作为‘桥梁’，连接不同意识；一个作为‘执行者’，实际操作系统。王雅婷可以当锚点，我可以当桥梁，但需要第三个执行者——必须是从未被系统接触过的纯净意识。”
他看向唐灵秋：“就是你。”
“如果失败呢？”
“所有参与者的意识都会被系统吸收，成为新的管理员，永远困在循环里。”周明说，“而系统会升级，变得更难破解。”
唐灵秋沉默。这确实是个危险的选择，但也是唯一可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王雅婷的另一部分呢？那个执行命令的……”
“李静已经完成了同化，她现在是系统的延伸。”周明叹息，“但王雅婷的档案员部分还保持独立。如果我们能把她从档案室带出来，她可以担任锚点。”
对讲机突然响起，传来姜知遇急促的声音：“唐灵秋，我们拿到钥匙了！但李静——那个被同化的护士——她暴走了！整个三楼都在扭曲！我们正在往四楼跑！”
背景里是混乱的噪音和尖叫。
“我在四楼阁楼，坐标不明。”唐灵秋回复，“你们能找到楼梯吗？”
“楼梯在……变化！它变成了一部电梯！不，又变了！”
通讯中断，只剩刺耳的电流声。
周明脸色一变：“系统检测到钥匙被盗，启动了防御机制。四楼的空间结构开始随机变化，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他站起身，打开身后的一扇小门——那扇门唐灵秋刚才根本没注意到，像是凭空出现的。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尽头有微光。
“这是通往控制室的捷径，只在空间重构时开启几秒钟。”周明说，“跟我来！”
唐灵秋跟随他进入通道。墙壁在蠕动，像是生物的肠道，表面湿滑，有脉搏般的跳动。通道不断扭曲、转弯，走了不到二十步，她就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终于，他们冲进一个明亮的房间。
控制室。
房间呈圆形，墙壁是光滑的金属面板，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中央有一个控制台，台面上有三个钥匙孔，排列成三角形。天花板上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屏幕，显示着整个医院的三维模型，以及数以百计的意识光点——有些稳定，有些闪烁，有些已经变成危险的红色。
王雅婷的档案员影像已经在这里等待，她站在控制台旁，身体比在档案室时更透明。
“他们来了。”王雅婷说，“带着钥匙。但李静也在追他们。”
屏幕上，两个绿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后面紧追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光点。光点的位置标注着：楼梯间-异变区域。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周明将银色钥匙插入控制台左上角的钥匙孔，“等他们到了，三把钥匙同时插入，然后启动共鸣器。唐小姐，你确定要参与吗？”
唐灵秋看着屏幕上那两个代表姜知遇和赵刚的绿色光点，其中一个已经开始闪烁——受伤了。
“我确定。”她说。
通道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和喘息声。
姜知遇和赵刚冲了进来，两人都狼狈不堪：姜知遇脸颊有灼伤，赵刚手臂上有多处抓痕，流出的血是黑色的。
“钥匙！”姜知遇将铜钥匙扔给唐灵秋。
几乎同时，通道入口处，李静的身影出现了。
她已经完全变形：身体拉长到不自然的比例，四肢关节反转，脸上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里面是旋转的齿轮和光纤。她的护士服撕裂，露出下面金属和血肉混合的结构。
“系统……必须……保护……”她的声音是多重音轨的混合，刺耳难听。
“快！”周明吼道。
唐灵秋将铜钥匙插入右上角的钥匙孔。王雅婷——或者说她的影像——将一把半透明的钥匙插入右下角。
三把钥匙同时转动。
控制台亮起，环形屏幕上，所有意识光点同时剧烈闪烁。
周明打开黑色盒子，里面是三对电极贴片。
“贴在太阳穴和后颈。”他快速指示，“然后手拉手，形成回路。闭上眼睛，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松开！”
唐灵秋、姜知遇、周明围成三角。王雅婷的影像悬浮在三角中心。
李静发出非人的尖啸，扑了过来。
赵刚举起铁管挡在最前面：“我来争取时间！”
他迎向李静，铁管与金属手臂碰撞，火花四溅。
唐灵秋贴上电极，瞬间，一股冰冷的触感刺入大脑。她握住姜知遇和周明的手。
世界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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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是自己。
她是九十八个濒死病人的恐惧，是三个医护人员的愧疚，是二十年循环的孤独，是系统冰冷的逻辑，是基金会贪婪的野心，是时间重复的疯狂，是意识溶解的痛苦，是记忆碎片的漩涡，是未完成心愿的呐喊，是永无止境的等待……
无数声音在她脑海里嘶吼，无数画面在眼前闪回，无数情感冲刷着她的自我边界。
她感觉到姜知遇的存在——冷静、锐利、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混乱。她感觉到周明——痛苦、赎罪、像桥梁一样连接着碎片。她感觉到王雅婷——稳定、坚守、像锚一样固定着集体意识。
而她自己……她是谁？
唐灵秋。二十五岁。第二次副本。想活下去。想知道真相。
这个简单的自我认知成为她在意识风暴中的灯塔。
【集体意识构建中……稳定性：72%……可执行操作】
一个声音——是他们四人共同的声音——在控制室回响：
“启动关机协议。”
【确认指令。需要授权码】
周明的声音分离出来：“授权码：周明-救赎-021107。”
【授权码验证中……错误。权限不足】
王雅婷的声音：“授权码：王雅婷-见证-永不遗忘。”
【授权码验证中……错误。权限不足】
唐灵秋感觉到某种呼唤——系统在等待第三个授权码。不是人类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看到了系统的核心逻辑：它不仅仅是一个程序，它是所有被困意识的集合体。要关闭它，需要的不是对抗，而是……
“授权码：所有意识-安息-循环结束。”
她说。
不是用嘴，而是用整个集体意识的力量。
控制室陷入完全的寂静。
然后，环形屏幕上，所有红色的、闪烁的光点，开始一个个变成柔和的蓝色，然后……熄灭。
不是消失，而是像完成了使命一样，平静地消散。
医院的三维模型开始崩塌，从边缘向内，化作数据的尘埃。
李静的尖啸变成了呜咽，然后是解脱的叹息。她的金属身体崩解，露出下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老式护士服，脸上带着泪水。
“终于……可以休息了。”她说，然后和模型一起消散。
周明松开手，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谢谢你们。我终于可以……去面对那些病人了。”
王雅婷的影像微笑着：“记录完成。真相已保存。再见。”
两人同时消失。
电极贴片自动脱落。唐灵秋和姜知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控制室里，但房间已经在崩溃，金属墙壁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
赵刚倒在地上，手臂上的黑色抓痕正在褪去，恢复成正常的伤口。
“结束了？”他虚弱地问。
对讲机里传来陈小雨和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三楼……三楼恢复正常了！我们在护士站！你们还好吗？”
唐灵秋看向控制台，三把钥匙已经化为灰烬。环形屏幕上最后显示着一行字：
【系统关闭。意识归档。循环终结。剩余时间：00:00:01】
黎明第一缕光，从并不存在的窗外照了进来。
然后，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传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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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荫巷13号，旧时光咖啡馆。
袁简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城市地图。他刚刚完成了一项计算，结果让他背脊发凉。
根据三十七名考生的副本数据，他建立了一个空间-时间分布模型。结果显示，所有副本的发生地点，都在城市地下某个“源点”的辐射范围内。
而这个源点的坐标，恰好是……
市立医院老住院部原址。
更可怕的是，模型显示，这个源点的“活性”正在增强。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正在苏醒。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唐灵秋、姜知遇和赵刚走了进来。三人看起来疲惫但完整。
林晚从柜台后抬头，看到他们时，眼神微微变化。
“欢迎回来。”她说，“看来你们经历了不少。要喝点什么？我请客——为了庆祝新团队的诞生。”
唐灵秋走到柜台前，正要说话，手腕上的银色纹路突然发烫。
新的信息流入脑海：
【副本：寂静医院·三层——完成】
【评价：A】
【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循环终结者】
【获得道具：意识碎片（稀有）】
【物品：意识碎片】
【品质：稀有】
【效果：使用后可短暂读取某个地点残留的记忆信息】
【使用次数：3/3】
【描述：记忆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等待被倾听】
【下一场考试：七天后】
【特别提示：您的表现已引起“监考官”注意】
唐灵秋抬起头，与姜知遇对视。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监考官”——这个词第一次出现。
而更让唐灵秋在意的是，她在意识共鸣的最后瞬间，瞥见了一些东西：在系统的底层代码里，有一个标记，不属于基金会，也不属于医院系统。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中间有一条竖线穿过。
像是无限被斩断，又像是……无限的裂缝。
咖啡馆的挂钟指向清晨六点。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但唐灵秋知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另一个世界仍在运转。
而他们的考试，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唐灵秋小队正式组成，他们需要为七天后的副本做准备。与此同时，袁简的数学模型揭示了更恐怖的真相——所有副本都与市立医院地下的“源点”有关。而“监考官”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在旧时光咖啡馆的地下室，林晚向核心成员展示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无尽回廊可能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个正在崩溃的“牢笼”。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副本，还有牢笼的“看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