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决意不让门下任何**上榜。
“老师,吾门下仅十余人,且皆是有大功德的福德真仙。
其中广成子曾为人皇之师,如此功德,岂应上榜?望老师明察!”
鸿钧道祖闻言,目光落向通天教主。
却见通天神色静如止水。
似是感知到道祖视线,通天教主淡淡开口:“既如此,本座便散去截教大半门人,只留十数**传承道统。
这般看来,我教弟子亦不该上榜。”
这自然是气话。
通天教主虽欲驱离众多门徒,却不可能只留十余人维系道统。
然而此言却在鸿钧心中掀起波澜——截教号称万仙来朝,倘若真散得只余十数人,那封神大劫岂非要西方教独力承担?截教应劫乃是天命所归,盛极而衰本是定数。
你身为天道圣人,竟要率先违逆天意?
“通天!气话休要再提。
诸位圣人当好生商议榜上有名之人。”
鸿钧道祖肃容道,语气中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
紫霄宫中,云气凝滞。
那悬于虚空的金色卷轴散发着不祥的光晕,仿佛一张巨口,静待生灵填入。
座上诸位,目光或垂或移,心思各异,唯有通天脊背挺直如剑。
“劫数自有机缘消长,何故定要我教弟子赴榜?”
通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震得殿内灵气微澜。”若顺应即是天道,那我截取的那一线生机,又在何处?”
接引圣人合掌叹息,面有苦色:“道友明鉴,西方地瘠,**稀薄。
榜上空缺,多赖东方道友慈悯分担。
吾愿尽力,然……”
他未尽之言,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
谁都知晓,那所谓的“零头”
,对截教万仙之众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真正的重担,早已被默许压在碧游宫上。
通天闻言,竟低笑出声。
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嘲弄:“三百**……好一个零头。
送他们入天庭为吏,享气运加身——说得何等轻巧。”
他抬眼,目光扫过诸圣,“他们唤我一声老师,我便承了这份因果。
今日若为避劫,亲手将他们推入此局,他日我立于碧游宫前,有何面目见那云海翻腾?有何资格受那万仙朝拜?”
准提眉心微蹙,温言劝道:“道友执念了。
舍小顾大,本是圣人心怀。
况且封神亦是正果,非是绝路。”
“正果?”
通天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摇头,“我教之道,在截,在争,在不屈。
若连门下弟子都护持不住,需要靠献祭他们来保全道统颜面,这圣人尊位,于我何用?这超脱轮回、万劫不磨的逍遥,又算什么逍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我来护。
风雨我来挡,劫数我来扛。
此心既立,便无转圜。”
元始天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玉如意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嗡鸣。”通天!”
他喝道,声如金玉交击,“休要不知进退!你若应下,吾愿欠你大因果,并以极品灵宝、三光神水为赠。
此等条件,你还待如何?”
那话语中施舍般的意味,如同针尖刺入空气。
通天却恍若未闻,他的视线越过元始,越过沉默的太上,最终落向那高踞云床、身影仿佛与天道合一的鸿钧道祖。
殿中所有的目光,也随之汇聚而去。
通天拱手,深深一礼,语气平静得近乎凛冽:“老师在上。
**愚钝,敢问老师——此事,究竟该如何了结?”
他将问题原封不动地奉还。
这不止是询问,更是一记无声的叩问,撞在紫霄宫无形的规则之上。
云床之上,鸿钧道祖的身影在氤氲紫气中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双仿佛蕴藏着星河生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滞。
殿内的寂静,忽然变得有了重量,压在每一位圣人的心头。
那卷金色的封神榜,依旧无声地悬浮着,等待着一个注定要打破平衡的答案。
鸿钧道祖的叹息声在紫霄宫回荡,如同某种古老的预兆。
天地大势如洪流奔涌,而他端坐于洪流之上,手持无形的舵。
这艘大船的方向早已刻在命运的石碑上,如今船身倾斜,他自然要伸手扶正——即便那意味着将某个身影推入漩涡深处。
通天听见了那声叹息。
那叹息仿佛一把冰刃,缓慢而精准地切断了最后几缕看不见的线。
兄长沉默的默许,师长叹息中的倾斜,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某种沉重却温暖的东西终于从心头剥离、消散了。
随之而来的,是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
几缕银白,悄然攀上他乌黑鬓角。
四周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抽气声。
圣人历万劫而不磨,与道同存,容颜本该凝固于成圣的刹那,怎会……怎会如同凡俗般滋生白发?那银丝虽只点缀鬓边,却比任何崩天裂地的神通更令人心悸。
几乎同时,洪荒无垠的天穹之上,开始飘落细雪。
雪花无声,覆盖山川河岳,带着沁入元神的凉意。
许多深藏洞府的大能者自定境中惊醒,抬首望天,心头无端蒙上一层阴翳,仿佛嗅到了某种宏大叙事即将转折前,那冰冷的、铁锈般的气息。
通天望着掌心一片迅速消融的雪花,忽然明白了。
原来自己身后,从来空无一人。
所谓同门,所谓兄弟,不过是漫长岁月里自己一厢情愿描摹出的幻影。
幻影褪去,剩下的只有紫霄宫中这彻骨的清寂,和袖袍间缠绕的、属于自己的风雪。
“也罢……也罢……也罢!”
他仰起头,笑声干涩,撞在宫殿冰冷的梁柱上。
“兄长既无公允,师长亦存偏私,这圣位尊荣,要来何用?这手足情谊,同门道义,断了……便断了吧!”
“通天!尔欲何为!”
元始的喝问带着惊怒劈来,他却恍若未闻。
通天撩起衣摆,朝着那九重云榻的方向,缓缓屈膝。
这一跪,无声,却重逾不周山倾。
紫霄宫外,洪荒万灵,无论是腾云驾雾的仙真,还是懵懂初开的精怪,乃至山川草木,尽皆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自冥冥中压下,迫使它们弯下腰身,垂下头颅。
圣人一跪,天地共尊,亦天地同悲。
他就在这万灵无形的屈身中,深深拜下,三次叩首。
额触冷玉,每一次叩击都清晰可闻。
叩罢,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头,眼眸深处最后一点温润的光熄灭了,只剩一片寂然的空漠。
一枚璀璨不朽、道韵流转的果实虚影,自他顶门缓缓浮现,那是他圣位的显化,是他与天道签订的永恒契约,是他亿万年苦修凝聚的至高道果。
“道祖。”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再有半分涟漪。
“**通天,今日自愿剥离鸿蒙紫气,归还于天,自此废黜圣位,退出玄门。
紫气还您,以谢传道之缘。
自此往后,您为天道至尊,吾乃尘世蝼蚁。
前缘尽断,同门陌路。”
“轰——咔!!!”
话落,九天之外,骤起混沌雷霆!那不是寻常雷电,而是天道规则被悍然触动、发出的震怒轰鸣!圣人言出法随,此等悖逆之言,已被天道铭记。
他不再称“老师”
,只尊“道祖”
。
一字之易,天堑已成。
九重云榻上,那道合天地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已立于通天身前。
鸿钧道祖俯瞰着跪于冰冷地面的通天,周身那永恒淡漠的气息,终于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波动。
“通天,”
道祖的声音如同自万古寒冰中凿出,“你可知,此言何意?”
整个洪荒世界的天光,在这一瞬暗了下来。
无边的铅云不知从何处涌来,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吞噬日月星辰。
无数闭关中的存在心头狂跳,道心示警,皆明了——洪荒的天,怕是要变了。
“通天道兄!”
女娲娘娘急急出声,面有忧色,“圣位何其尊贵,亿万万载机缘方得一线,历无量量劫方能不朽,岂可因一时意气而轻言舍弃?还不速向道祖告罪!”
她看得透彻。
一尊圣位空悬,便是一个足以让洪荒再次流血漂橹的诱饵。
更何况正值劫气弥漫之际,昔日巫妖劫战的惨烈光景,恐将重现。
那不仅仅是圣位,更是搅动无边杀劫的漩涡!
退出玄门?自废圣位?
此言此行,已非拂逆师意,那几乎是将玄门祖师、天道代言者的无上颜面,置于众生目光下,掷地践踏。
紫霄宫中,那道贯穿无尽虚空的道音再度响起时,通天蓦然睁开了双眼。
识海深处,三团光华流转的光晕静静悬浮,每一个选择都清晰得如同刻入神魂的法则烙印。
第一道光晕里蕴藏着超脱天道的混元道途;第二道光晕中则浮沉着弑神枪锋那一点破碎万法的寒芒;而第三道光晕最为炽烈——混元道丹的道韵与盘古精血的威压交织,竟隐隐勾勒出以钟开天、重立地火水风的恢宏图景。
通天无声地笑了。
原来如此。
这跨越时空而来的机缘,终究印证了他心底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既是父神遗泽……”
他于灵台深处低语,每一个字都震得周身道则轻颤,“那便斩尽这身枷锁罢。”
选择落定的刹那,通天拂袖而起。
青萍剑未出鞘,剑意却已斩开紫霄宫万古不变的清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凿穿九重天堑的雷霆,自混沌外沿滚向洪荒四极:
“天道为证——吾,上清通天,今斩玄门因果,截教道统自此**于鸿钧道脉之外。”
话音未落,他已并指为剑,向自己眉心那道维系天道权柄的紫气根源点去。
“尔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