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目光垂落，仿佛注视着无尽时空的流转。”巫妖劫后，吾命昊天、瑶池执掌天庭，统御周天星辰，协理万族。
然天庭空乏，神位虚悬。
恰逢此时，天地劫气翻涌汇聚，新劫已成。
此劫，当称‘封神之劫’。
劫中陨落者，归宿与前不同，分为三途。”
通天道心深处，此刻已是惊涛骇浪。
封神量劫！与那本书卷所载之名，一字不差！
难道其中记述的种种，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同门相残、兄弟阋墙，也都将一一应验？
不……绝无可能！
他怎能相信，与自己同根同源、相伴亿**月的兄长，会对自己布下杀局？自盘古元神分化，三清于昆仑之巅同时化形，一路相互扶持，直至共登圣位。
即便后来分居三山，那份血脉相连的兄弟情谊，何曾有过半分消减？
三清一体，亘古如初。
圣人超脱万物，却斩不断这自混沌初开时便结下的因果。
兄弟之间，何来算计？
“敢问道祖，”
元始天尊肃然发问，“是哪三途归宿？”
鸿钧不再多言，只抬手虚虚一握。
一卷金色帛书悄然浮现于他掌中，其上流转着大道纹络，似有生命般微微起伏，散发出苍茫古朴的气息。
“此物乃创世青莲天叶所化，名为‘封神榜’。
应劫陨落之人，根性深厚者，可续修仙道，逍遥如故；根性稍次者，当入神道，一点真灵摄于榜中，受封为天庭正神，自此受天规辖制，听命于昊天；其余无缘仙神二者，则堕入轮回，历经生灭之苦，直至真灵蒙尘。
待封神榜姓名填满，天地劫气自散。”
道祖的声音依旧无悲无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常事。
“老师，”
元始天尊再度开口，冥冥中他感应到一丝与自身道统纠缠不休的劫缘，“此劫因何而起？榜上神位，又有几何？”
鸿钧的目光落在元始身上，片刻后，缓缓道来。
“此劫之始，源于你阐教门下十二**。
昔日襄助人皇证道时，他们身染血孽，种下杀伐因果。
此即封神劫起之端。
榜上共有三百六十五尊正神之位。
尔等可自行商议，将名姓填入榜中。
若得圆满，亦可免去一番天地杀伐。”
天机点破，诸圣顿时了然。
原来祸端竟在玉虚宫那十二位金仙身上。
“老师明鉴，”
元始天尊当即言道，“吾阐教门人皆为积德修福之仙，身负清气，不当入此劫榜。”
太上老子亦随之颔首，声音淡泊：“吾门下仅玄都一人，常随吾居于八景宫内，不染红尘因果，与封神榜无缘。”
女娲闻言，亦轻声附和：“吾未立教统，膝下仅有几位童子侍女相伴，清静自守，亦不当上榜。”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诸般目光流转，最后只余下西方释教与通天座下截教两脉。
接引与准提对视片刻，终是接引向前一步，合掌缓言：“老师明鉴，我西方地薄人稀，此番劫数起于东方，我等不便涉足。”
这一句落下，所有人的视线便沉沉压在了通天教主身上。
通天心中一震。
果然如此，竟连推辞的言辞都与那少年识海中浮现的书册毫无二致。
那唤作洛星辰的少年，究竟读过怎样的天书？又是什么材质的纸页，竟能承载圣人尊号而不被因果焚毁？须知圣人名讳重若天地法则，一念即知，寻常万物根本无力承托，何况其中还隐约提及道祖之名。
通天并未推演这段因果。
量劫之中天机混沌，圣人亦非全知。
他只是蹙紧了眉头——若那书中预言不假，洪荒终将步入末法，封神之后便是西方气运昌隆。
难道这一切皆是定数？
身为截教之主，岂能坐视道统衰微，反令他教兴盛？
倘若书中字句皆为真实，那么此刻的他，便已握住了逆转未来的先机。
劫云笼罩之下，天机晦暗，纵是圣人也难窥全貌。
难道兄长当真会为了自家教派，算计血脉相连的兄弟？
通天道心之中，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诸圣的注视，道祖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
通天抬首，语气平静无波：“此番杀劫既由二兄门下而起，自当由其**入世应劫，了结因果。
我截教与此无关，不该上榜。”
元始天尊面色骤然一沉。
“通天！”
他声音里带着冷意，“且不说我阐教亲传不过寥寥十数人，即便全部填入神榜，又何足凑齐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数？何况我门下皆是福德深厚、根骨清正之仙，反观你截教，虽号称万仙来朝，可堂堂圣人道场，收的尽是披毛戴角、湿卵湿化之徒。
不若让他们尽数上榜，成就神道，反倒是一桩造化。”
通天闻言却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
终究念及三清亿万年的情分。
细想之下，元始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阐教人丁稀薄，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既有能力帮扶一把，又何妨伸出援手？
毕竟同出一源，终究是一家。
“既然如此，顾念三清情谊，二兄先将门下弟子之名录上，空缺之位，便由我截教补足。”
通天说得洒脱。
截教万仙来朝，确实不缺这数百名额。
更何况是相助兄长，届时便将教中那些不服管教、作恶多端的**填上榜去，也算为他们谋个出路，不负一场师徒缘分。
“你……”
元始天尊目中闪过一丝怒意，“你若真愿相助，何不将封神榜尽数填满？本尊承你一个因果便是！”
通天脸色陡然一变。
这是兄长该说的话么？
难道书中记载的种种，真要应验？
他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太上老子，语气恭敬却暗藏试探：“大兄，请您评理。
杀劫本是二兄门下引发，小弟愿替他补足神位，已算仁至义尽。
相助是情分，不助是本分，如今二兄却要我独力填满全榜，丝毫未念兄弟之情。
我截教弟子唤他十几万年师伯，可曾有半分不敬？”
他静静等着太上的回答。
若一切真如书中所写——这三清之名，不要也罢。
紫霄宫内云烟缭绕，通天静立殿中，眼中仍存着最后一点微光。
书卷上的文字终究只是文字——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与两位兄长共度的岁月岂是寥寥墨迹可以概括？自混沌初分到如今圣位已定，多少劫难都是一同走过。
就算天地翻覆，量劫再临，兄长又怎会与外人联手来谋算自己？
绝无可能。
他抬起眼眸，望向端坐云床的那道身影。
从前在昆仑山时，每当他与元始争执，总是太上缓缓开口，持中调停，不偏不倚。
这一次，应当也会如此吧。
三清之名，本就是天地间最牢不可破的羁绊。
可太上老子望着他，心中却浮起淡淡的陌生。
从前的通天不会这样反问，不会这般步步紧逼。
不知何时起，太上心中那杆秤已悄悄偏向了另一侧。
或许，是从成圣那日开始吧。
圣位高悬，七情渐淡，眼中只剩天地气运与渺渺大道。
兄弟二字，在永恒的道途前竟显得轻了。
太上轻轻一叹，声音里带着劝慰的意味：“三弟，元始纵有过失，他门下终究人丁稀薄。
你截教万仙来朝，声势浩大，又何惜这少许**？便都让与他填劫罢。
难道你忍心见他道统无人承继？我们终究是血脉同源的兄弟，你既有余力，帮扶一把又何妨？元始也愿为此欠下一桩因果。”
话音落下的刹那，通天只觉得一道无声雷霆直直劈进紫府。
最后那点微光，碎了。
他怔怔地望向太上的脸，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人。
这是他的兄长会说出来的话么？从前的公允去了何处？难道自昆仑一别，各立道场之后，连兄弟情分也一并分走了么？
那书上所写……竟都是真的？
“大师兄。”
通天忽然站了起来，衣袍无风自动。
称呼变了，一字之差，从此便是玄门道友，而非家中幼弟。
“昔日昆仑分家，我敬重两位兄长，主动携门人离去，不争故地。
即便元始师兄屡次讥我门下尽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徒，我也从未贬他阐教半分。
我截教弟子，仍恭恭敬敬唤了他数万年的二师伯——我通天自问，从未有负于元始师兄。”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抬高：“我更未曾有负于你罢？为何今**独独偏袒于他？他是你兄弟，我便不是了？莫非我生来便是该担罪责的外人？”
元始天尊垂下了目光。
通天所说句句属实，他无可辩驳。
成圣之前，那些琐碎争执总有大哥从中转圜，自证得圣人道果后，许多事便不一样了。
天道圣人心寄大道，兄弟情谊似已成了可割舍的尘缘。
太上老子面色微僵，旋即肃容呵斥：“通天！还不坐下？堂堂圣人如此失态，岂不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终究是要颜面的。
三清失和的场面，尤其在这紫霄宫中，绝不可现于外人眼前。
紫霄宫内，道韵凝滞。
通天一袭青袍无风自动，眸光如淬寒星的剑，直直刺向首座那始终垂目不语的身影。”兄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殿中云气翻涌，“此番劫数，起自玉虚门下。
他说他门下填不满那榜，我应了，不够的，算在我截教头上。”
他向前踏了半步，衣袍拂过冰冷的地面。”这般，可算全了兄弟义气？可算对得住他元始天尊？”
目光扫过座上诸圣，最后落回老子脸上，唇角扯起一丝近乎锐利的弧度，“我碧游宫门人，纵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那也是我通天的**！他们唤我十几万载老师，同样也唤了你十几万载大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