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王婆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殷勤,在寂静的夜院里格外刺耳。那个被称作“翡翠姐姐”的并未立刻出声,但林微通过木簪带来的敏锐感知,能清晰地捕捉到门外至少四个人的呼吸——除了王婆子和一个呼吸较浅、节奏平稳的(应是翡翠),稍远些还有两人,呼吸粗重些,像是跟班的仆妇或粗使丫头。
深夜,主母身边的大丫鬟亲自前来,还带着人手……这绝非寻常问题。
林微深吸一口气,木簪持续传来的清冽感让她的心跳迅速平复,大脑如精密仪器般运转。她迅速扫了一眼屋内——药倒掉了,食物也处理过,没什么明显把柄。那支簪子正插在发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她脸上调整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惶惑,手指微颤地拉开了门闩。
门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流泻出去,照亮了门外几人。当先是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面容白皙的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细致,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正是大夫人的一等丫鬟翡翠。她身后半步,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面无表情。王婆子则谄媚地缩在最后面。
“三小姐。”翡翠开口,声音清脆,语调却平淡无波,没什么恭敬,也无太多苛责,只是公事公办,“夫人听说您白日醒了,身子似有不妥,特让我来瞧瞧。这深更半夜的,原不该打扰,只是夫人惦记着,明日又是十五,府里事多,怕一时顾不过来。”
话说的漂亮,意思是:知道你醒了,夫人“关心”,所以连夜来看;明天没空理你,今夜就得把事办了。
林微扶着门框,微微屈膝,声音细弱:“有劳翡翠姐姐深夜前来,也替我谢过母亲记挂。我……我白日是醒了,只是头还昏沉得很,身上也没力气。”她恰到好处地晃了一下,显出力不能支的模样。
翡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身形中判断真假。“三小姐气色是不大好。既如此,更该好生教养。”她话锋一转,“只是,白日王妈妈来送药传话,回去说三小姐……似是有些不同了,言语间颇有些见地。夫人听了,恐是下人们以讹传讹,怠慢了小姐,或是小姐病中有什么不妥,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也未可知。故而让我来瞧瞧,这屋子……可还妥当?”
来了。林微心下一沉。王婆子果然去嚼了舌根,“不同了”是重点,“冲撞”是借口。这是要查她的屋子?还是想找别的由头?
“姐姐说笑了,”林微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冷光,“我落水受惊,昏沉数日,醒来犹在梦中。白日王妈妈来得急,我惶恐之下,言语若有不当,还请妈妈和姐姐见谅。至于屋子……”她侧身让开一些,“简陋至此,怕污了姐姐的眼。”
翡翠却没接她自谦的话,直接迈步走了进来,两个婆子紧随其后,王婆子也挤在门口张望。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逼仄。
油灯被带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翡翠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破床、旧桌、掉漆的衣柜、墙角倒药的破盆痕迹……她的鼻子似乎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嗅闻什么特殊的气味。
林微安静地站在一旁,手指蜷缩在袖中。她能感觉到翡翠的视线几次掠过她发间的木簪,但并未停留。显然,这簪子外表太普通,入不了大丫鬟的眼。
“三小姐这里,确是清简了些。”翡翠淡淡道,走到桌边,手指似无意地拂过桌面,指腹蹭了蹭,看是否有灰尘。“听说三小姐白日还看了些书?不知看的是什么书,竟能懂得医理常识?”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微。
果然在这里等着。一个庶女,无人教导,怎会懂医理?这无疑是最大的疑点。
林微抬起苍白的脸,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回忆:“书……倒不曾看。只是恍惚记得,小时候母亲还在时,曾有一本破旧的药材图册,我当画儿看着玩,隐约记得些花草模样和零碎句子。落水后,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片段倒清晰起来,白日顺口胡诌,让妈妈见笑了,实在当不得‘医理’二字。”她把一切推给童年模糊记忆和病中幻觉,合情合理。
翡翠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原主的生母确实可能留下点不值钱的东西,小孩子记岔了也是常事。
“原来如此。”翡翠不置可否,又踱到床边,看了看那薄被,甚至还伸手捏了捏被角。“三小姐生母去得早,有些事记不清也是有的。只是既在府中,言行还需谨慎,莫要落了人口实,让夫人操心。”
“是,谨记姐姐教诲。”林微低眉顺眼。
翡翠似乎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屋内陈设简单到一目了然。她目光最后落在那碗没动过的、早已凉透的清水上。“三晚膳用过了?”
“用过了,何伯……送了些吃食。”林微如实道,这事瞒不住。
翡翠眼神微动:“何伯倒是有心。”她没再多问,似乎对何伯这种边缘人物的偶尔接济并不在意,只要不闹出格就行。
查也查了,问也问了,没找到预想中的“邪祟”或“不妥”的证据,翡翠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她转身面对林微,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三小姐既然需要静养,那便好生养着。夫人说了,下月初五是老太太的寿辰,府里上下都要抄经祈福。三小姐既然醒了,静养期间也无事,便替夫人抄写十卷《金刚经》吧,也算是尽孝心,为自身祈福消灾。纸墨稍后会派人送来。”
抄经?林微心下冷笑。说是尽孝祈福,实则是变相禁足,并给她找点事做,免得“生事”。十卷《金刚经》,篇幅不短,足以让她在屋里待上好一段时间。

“是,多谢母亲……给我这祈福的机会。”林微应下,声音听不出情绪。
翡翠点了点头,似乎终于完成了任务:“那三小姐早些安歇吧。你们,”她看了一眼两个婆子,“帮三小姐把门带好,夜里风凉。”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翡翠不再停留,转身款款离去。王婆子连忙跟上,两个婆子也退了出去,最后那个还真的把门给带上了,只是动作不轻。
脚步声逐渐远去,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林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离开了院子,她才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油灯的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翡翠的夜访,看似雷声大雨点小,实则暗藏机锋。一是确认她的状况和“变化”,二是敲打震慑,三是用抄经的名义将她拘在屋里。大夫人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虽然只是指尖轻轻一点,却已表明了态度——这个庶女,最好安分守己,待在原有的位置上。
而王婆子的搬弄是非,何伯的暗中送食,窗外神秘的窥探者……这小小的院落,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她伸手取下头上的木簪。冰凉的触感依旧,那股清流减弱了些,但头脑依然清晰。借着灯光,她再次仔细端详簪身上那被自己无意中触发激括的凹点。现在看去,凹点周围的木纹似乎真的与其它地方有极细微的差异,不特别留意绝难发现。
这到底是什么?原主的生母,一个普通的妾室,如何会有这种内藏玄机的东西?她是否知晓其用途?她的死……林微摇了摇头,信息太少,无法推断。
眼下最实际的,是如何应对。抄经是件麻烦事,耗时费力,但或许也是个机会——一个暂时免受更多打扰、可以安静思考、甚至暗中做些什么的掩护。前提是,送来的纸墨没有问题,而她也能设法弄到一些其他需要的东西。
还有食物和水。不能一直依赖何伯冒险接济,也不安全。得想办法改善基本生存条件,哪怕一点点。
她正思忖着,目光无意间扫过衣柜下方与地面的缝隙。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深色的东西。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用手指将那东西勾了出来。是一本极其破旧、卷边的小册子,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只有一角似乎曾用朱笔画过什么,如今也褪色了。
这不是原主记忆中的东西。是原本就在这屋里,被遗漏在角落?还是……刚才有人趁她不注意塞进来的?翡翠?婆子?还是那个窗外的窥探者?
林微心头一跳,没有立刻翻开。她先检查了小册子外观,很旧,灰尘不多,像是近期被人动过。她侧耳倾听门外,寂然无声。
她拿着册子回到灯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脆弱,上面用极工整却略显稚嫩的毛笔字,抄写着佛经,正是《金刚经》。字迹……与原主记忆中生母偶尔留下的字迹片段,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原主生母的遗物?一本手抄的《金刚经》?
她快速翻动。前面大部分都是工整的经文抄写,但从中间某页开始,字迹似乎变得有些急促,笔画也不再那么平稳。而在一些经文的字里行间,极不起眼的位置,偶尔会出现一两个用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字写下的、与经文无关的词——
“……观……不安……”
“……星……异……”
“……簪……勿离……”
“……水……慎……”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林微的呼吸微微一滞。最后一页的背面,没有抄经,而是用同样细小的字,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示意图:像是一个房屋的平面简图,标着一个小小的“井”字,旁边写着一个“亥”字(地支,对应晚上9点到11点)。而在“井”字的某一侧,用更淡的墨迹点了一个点,旁边注着一个几乎磨灭的“证”字。
井?是指这院里的井?亥时?证?证据?
这是什么意思?生母想留下什么信息?是关于她自己的死?还是关于别的?这册子,是一直在衣柜下,还是今夜才出现的?
如果是今夜才出现……是谁放的?目的又是什么?指引?警告?还是陷阱?
林微合上册子,只觉得周遭的黑暗更加浓重,仿佛有无数秘密潜藏其中,随着这支神秘木簪和这本突然出现的旧册子,缓缓向她揭开了冰山狰狞的一角。
她将册子小心藏入怀中,吹灭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黑暗中,她睁着眼,毫无睡意。生母模糊的面容、冰凉的湖水、翡翠审视的眼神、册子上诡异的记号……还有发间那支微微散发着凉意的木簪,交织成一团巨大的迷雾。
亥时……井边……
去,还是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