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笃”响过后,窗外再无动静。
林微贴着冰冷的土墙,屏息凝神,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限。法医的职业习惯让她对环境细节有着超乎常人的捕捉力——此刻,除了风声草动,她隐约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布料与墙体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曾紧贴外墙,又迅速离开了。
不是幻听。确实有人。
是谁?是王婆子去而复返,心怀不甘在外窥探?还是……与推原主落水有关的人,来确认她是否真的死了?亦或是,这靖国公府里,还有其他眼睛在注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没有贸然开窗或出门查看。对方在暗,她在明,且这具身体刚刚苏醒,虚弱得很,绝非逞强之时。她缓缓退离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碗已经微凉的药汤上。
药或许没问题,但送药的人、传话的人、乃至这屋子里的一切,现在都值得怀疑。她端起药碗,走到墙角一个破损的陶盆边——那里积着一点雨水——将黑褐色的药汁缓缓倒了进去。药汁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痕迹。然后,她用桌上一个豁口的碗,从旁边一个旧水罐里舀了点清水,漱了漱口,又喝了几口。水有股土腥味,但至少是密封罐里的,相对安全。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方才强撑的气势和对峙消耗了她太多精力。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木簪带来的那股奇异的冰凉清醒感持续作用着,帮助她抵抗着生理上的困倦。
她需要了解这个“家”,越快越好。记忆碎片太模糊,且带着原主强烈的主观情绪,不够客观全面。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林微站起身,决定先从这方小院开始探索。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午后的天光有些惨淡地照进来。院子比从窗户看到的更显荒芜。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枯黄杂草,角落堆着些破烂杂物,一口井沿布满青苔,井轱辘上的绳索都快烂断了。东西两间厢房的门都落了锁,锁头锈迹斑斑。
她走到院门口。门是简陋的木门,闩着,但门板有缝隙。透过缝隙往外看,是一条狭窄僻静的夹道,堆着些杂物,通向更远处似乎是个小花园的月洞门,但看起来也久未打理。
这地方,简直像是府里的“冷宫”。
正当她准备回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靠近院门内侧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很浅,若非她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发现。她蹲下身,仔细看去。
脚印至少来自两个人。一个脚印较大,边缘模糊,鞋底纹路粗糙,像是王婆子那种粗使仆妇的布鞋所留,方向杂乱,进出都有。而另一个……林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另一个脚印较小,也更浅,朝向是正对院门方向的,只有进来的痕迹,没有出去的。鞋印前端有一点特殊的、不规则的磨损痕迹,像是鞋头缝了硬物或者本身质地特殊。更关键的是,这脚印覆盖在那些杂乱的大脚印之上一点点,非常轻微,但以她的眼光能分辨出来——这意味着,小脚印是后留下的,时间很近,很可能就在她醒来前后!
不是王婆子。王婆子的脚印是杂乱且覆盖全院的。这个小的、只进不出的脚印……是刚才窗外那个人?
她小心翼翼,没有破坏脚印,而是站起身,顺着那浅浅的印迹方向反向推断来路。印迹从门缝下延伸进来几步就消失了,因为院内地面较硬。但门外……
林微再次透过门缝向外仔细查看夹道地面。夹道铺的是碎石,很难留下清晰脚印。但她注意到,靠近她门边的几块碎石,有极其轻微的、新鲜的移位痕迹,像是被人轻轻踩踏过。
果然有人悄悄进来过,就停在窗外!目的何在?仅仅是窥探?还是想做别的?
心跳微微加速,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对方没有直接破门或采取更激烈的行动,说明目前还只是试探,或者有所顾忌。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屋内,关好房门。看来,即使在这个看似被遗忘的角落,也并非绝对安全。她需要尽快获得更多信息,建立自己的“安全区”。
首先,是了解这院子的格局和可利用的资源。她重新检查了主屋,除了那张破床、旧桌、瘸腿椅子和一个掉漆的衣柜,别无长物。衣柜里只有几件同样半旧的衣服,料子普通。她又试着推了推西厢房锁着的门,纹丝不动。东厢房亦然。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后院那堆王婆子让她劈的柴火上。柴堆旁,果然靠着一把生锈的斧头。
她走过去,没有碰斧头,而是仔细观察柴堆和周围地面。柴是常见的杂木,有些潮湿。地面泥泞,有很多脚印,多是王婆子那种大脚印。但在柴堆背阴的一面,靠近墙角的地方,她发现了一点异常——那里有几片青苔被蹭掉了,露出新鲜的泥土,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边缘整齐的压痕。
不像是脚踩的,也不像是柴火滚落压的。倒像是……某种方形物体的底座短暂放置过的痕迹。很新。
这里放过什么东西?又被拿走了?和窗外的人有关吗?
谜团似乎更多了。
下午晚些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敲门,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
林微从窗缝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旧衣、头发花白的老仆,正将一个粗竹篮放在门边地上。老仆面容愁苦,身形佝偻,放好东西后,还朝着院门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才匆匆转身,沿着夹道快步离开,仿佛怕被人看见。
这又是谁?
等老仆走远,林微才开门出去。竹篮里放着两个黑面馒头,一碟寡淡的咸菜,还有一小罐看起来清澈许多的饮用水。馒头和咸菜都凉透了,但至少是新鲜的食物。
记忆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个姓何的老仆,原主生母还在时,曾在她们院里做过一段时间杂役,生母对他有过一点小恩惠。生母去世后,他就被调走了,但偶尔会偷偷塞给原主一点吃食,只是原主胆小,往往不敢多接,也不敢多说。
这大概是府里唯一对原主怀有微微善意的人了。
林微提起篮子,心中并无多少暖意,反而更添警惕。在如此森严的府邸,一个老仆偷偷送食,风险不小。他是真心念旧,还是另有所图?这食物,是否安全?
她将食物拿回屋,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清水反复冲洗了馒头表面,掰开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断面。咸菜也仔细检查。水和罐子也仔细观察。以她有限的食物检验知识判断,似乎没有问题。但她仍然只吃了小半个馒头,喝了点水,浅尝辄止。
饥饿感暂时缓解,头脑却更清醒。她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困在这小院里被动等待。必须主动获取信息,了解府内局势,查明原主落水的真相,以及……自己为何而来,那木簪又究竟是何物。
夜幕降临,古代没有电灯的世界,黑暗来得纯粹而迅速。只有桌上一点如豆的油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林微没有睡。她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支木簪,就着灯光,再次仔细研究上面的纹路。指尖顺着那些曲折的线条慢慢描摹,冰凉的感觉丝丝缕缕渗入。纹路似乎比白天看起来更清晰了一些?是光线错觉,还是……
她尝试将纹路与记忆中的人体经络穴位图对应,有些局部确实相似,但整体组合又显得怪异,更像是一种抽象化的符号系统。其中几个交叉点和转折处,雕刻得格外深一些。
忽然,她指尖在一个较深的凹点处稍稍用力按压了一下。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机括声从簪身内部传来!
林微动作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仔细看去。只见那被按压的凹点周围,极其细微的木纹似乎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偏移,而簪子本身,并无其他变化。
但一种更加清晰、明确的冰凉气流,却从簪子与她手指接触的地方,顺着指尖的脉络,缓缓向上流去,径直汇入大脑。
一瞬间,她感到耳目前所未有的清明!油灯跳动的火苗轨迹、窗外细微的虫鸣、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都仿佛被放大、被捕捉。更奇异的是,白天看到的那些脚印痕迹、青苔蹭痕、老仆的面容神态……所有细节都在脑海中自动排列、对比、分析,思路变得异常清晰敏捷。
这簪子……绝非凡物!它似乎能激发或辅助她的脑力与感知!
原主的生母,一个普通甚至处境不佳的妾室,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她又是否知道这簪子的奥秘?她的死,是郁郁而终,还是……
林微正沉浸在震惊与思索中,外间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王婆子刻意拔高的、带着谄媚的声音:
“三小姐!三小姐您歇了吗?快开开门,大夫人身边的翡翠姐姐来了!”
大夫人?原主的嫡母,靖国公府的正室夫人,沈知意的亲生母亲。她怎么会突然派人来这偏僻角落?而且是在夜里?
林微眼神一凛,迅速将木簪插回发髻,那股清流依旧持续,让她保持着高度冷静。她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冷馒头和咸菜,又瞥了一眼门的方向。
来者不善。
她缓缓起身,抚平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向房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闩时,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外除了王婆子和另一个较轻的脚步声,稍远处,似乎还有两三个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黑夜中的拜访,带着未知的目的和隐隐的压迫。第一个真正的考验,似乎提前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