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跨江大桥中段停下。
“小姐，这儿不能久停。”司机回头说，眼神里带着试探的关切，“雨这么大，你一个人……”
“就这儿。”林晚扫码付款，推门下车。
冷雨瞬间浇透全身。她关上车门，隔着起雾的车窗看见司机摇头，车子掉头汇入夜间的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桥上只有她一个人。
或者说，看起来只有她一个人。桥下江水翻滚，倒映着两岸高楼的灯光，那些光被雨水打碎，又在江面上重组，像另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林晚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丝绒盒子。
她打开盒子。
银袖扣在水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内侧的刻字——ZM&LW——现在看起来像个荒谬的誓言。她想起刻字那天，周明轩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刻这个干嘛，怪肉麻的。”
“那你还不是让我刻了？”她笑着躲。
“因为是你刻的。”他亲她耳侧，“林晚给周明轩刻的，当然要留着。”
呼吸温热，情话滚烫。
现在全凉了。
林晚抬手，想将盒子连同袖扣一起抛进江里。手臂挥到一半，又停住。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可笑——为了这种人，这种廉价的银饰，这种被践踏的心意，值得一个“抛入江底”的仪式吗？
她合上盒子，随手塞进风衣口袋。布料湿透，盒子沉甸甸地坠着，像揣了一块冰。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手链。
手腕上，淘宝爆款的银色链子湿漉漉地贴着皮肤。雨太大了，所有东西都在滴水，但奇怪的是，那颗劣质水晶此刻异常清晰——不是被雨洗亮的清晰，而是它自身在发光。
幽蓝色的光，从水晶内部透出来，微弱但持续。
林晚皱眉，用另一只手去擦水晶表面的雨水。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电流感窜上来，不疼，但让她整个手臂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幻觉吧。
今天太累了，情绪太糟，出现幻觉很正常。她试图说服自己，但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水晶——蓝色光晕在呼吸，明，暗，明，暗，像某种生命体征。
远处传来引擎声。
林晚抬头，看见桥那头有车灯靠近。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躲进桥墩的阴影里。不是害怕，只是不想被人看见这副狼狈样子——湿透的套装，散乱的头发，还有这个站在雨里盯着手链发呆的疯女人。
车子驶过，是辆黑色轿车，车速不快。经过她身边时，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
林晚瞥见车里的人。
是白薇薇。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认得那个侧影——微卷的长发，酒红色的指甲搭在车窗边缘，还有颈间那条蝴蝶项链，在车内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副驾驶座。
开车的是……
车子驶远，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痕。林晚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她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庆功宴可以提前离场。
原来“要跟副总谈事”的深夜，是开车送别人回家。
原来。
她在桥上站了不知道多久。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细密的雨丝。江面起雾，远处的建筑模糊成一片片光斑。林晚动了动僵硬的腿，转身往回走。总得找个地方过夜，医院附近有那种五十块一晚的招待所，她陪母亲复查时住过。
下桥的台阶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
走到桥头公园时，她看见了那个黑衣女人。
女人站在一棵老榕树下，背对着她，撑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倾斜，遮住了上半身，只能看见黑色风衣的下摆，和一双及踝的短靴——款式简洁，但林晚认出是某个意大利牌子的手工定制，价格至少五位数。
她为什么会认识这个牌子？因为白薇薇有一双同款，上周刚在朋友圈晒过：“犒劳自己，努力工作才有资格享受生活～”
林晚停下脚步。
黑衣女人似乎感觉到视线，伞面微微抬起，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林晚无法判断年龄的脸——不是年轻，也不是年老，而是一种奇异的、没有时间痕迹的平静。五官清冷，眼神深邃，像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洞。她看着林晚，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又见面了。”女人说。
声音温润，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磁性。
林晚愣住：“我们见过？”
“几个小时前，皇庭酒店旋转门。”女人走近，伞自然地倾斜，分了一半给林晚，“你出去，我进来。你当时没看我，但我记得你。”
林晚想起来了。
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句低语——“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她以为是幻听。
“你……”
“我什么？”女人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保温杯，拧开，热气混着咖啡香飘出来，“喝点热的。不是毒药，放心。”
林晚没接。
女人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晚手腕上：“手链挺特别。”
林晚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淘宝买的，不值钱。”
“值不值钱，看对谁而言。”女人轻笑，“对你来说，它是生日礼物。对送你的人来说，它是……哦，抱歉，我忘了，送你的人大概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这话刺得太准。
林晚呼吸一滞：“你到底是谁？”
“路过的人。”女人重新看向江面，“等人，等累了，出来透口气。正好看见你，也正好多带了一杯咖啡。”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这次林晚接了。
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冻僵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她喝了一小口——不是速溶咖啡，是手冲的单品豆，带着柑橘和焦糖的香气，口感醇厚得像液体丝绸。
“好喝吗？”女人问。
“嗯。”
“比皇庭酒店的香槟如何？”
林晚猛地抬头。
女人依然看着江面，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不用那种眼神。我只是猜测——穿着通勤套装湿透站在这里，不是失恋就是失业。看你手上没戒指，但无名指有长期戴戒指的痕迹，所以是分手。分手在这个时间点，大概率是撞见了什么。今晚皇庭有宴会，海悦集团的庆功宴，设计总监周明轩……”
她顿了顿，转头看林晚：“我说对了吗？”
林晚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你调查我？”
“不需要调查。”女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观察，推理，加上一点直觉。我是个……嗯，算是研究员吧。研究人的。”
“研究人站在江边淋雨？”
“研究人在极端情境下的选择。”女人接过空了的保温杯，“比如现在，你会回家哭一场然后原谅他，还是做点别的？”
林晚沉默。
原谅？她想起玻璃门后周明轩皱起的眉头，想起白薇薇颈间的蝴蝶项链，想起那条“在忙”的微信。原谅什么？原谅他理直气壮的背叛，还是原谅自己这三年的愚蠢？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
“不知道就对了。”女人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一枚银色手环，造型极简，没有任何装饰，“戴上这个，也许能帮你找到答案。”
手环在她掌心泛着柔和的光，材质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更像某种液态的、有生命的东西。
林晚后退一步：“我不要。”
“怕我是骗子？”女人笑了，“放心，不收钱。就当……一场实验的入场券。”
“什么实验？”
“人生重启计划。”女人说，“通俗点讲，就是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不是时间倒流那种——时间无法倒流，但认知可以重构，选择可以重做。”
林晚盯着那枚手环：“你是传销还是邪教？”
“都不是。”女人收敛笑意，眼神变得认真，“林晚，27岁，毕业于南城大学设计系。大三获全国青年设计大赛金奖，导师评语‘十年一遇的天赋’，但放弃留学机会留在本地。工作三年，提交过四十七套完整设计方案，署名都是‘周明轩团队’。母亲林淑芬，尿毒症三期，下周手术。弟弟林晨，南城大学大二，想休学打工……”
“够了！”林晚打断她，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这些？！”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环又递近一寸：“戴上它，明天太阳升起前不要摘。如果你觉得它是骗局，明天早上摘下来扔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如果你觉得……”
她停顿，目光落在林晚眼睛深处：“如果你觉得，你的人生不该只是这样，不该只是看着别人偷走你的设计、你的功劳、你的爱情，然后说‘算了，我原谅你’——那就戴着它，等天亮。”
远处有车灯闪烁，伴随着鸣笛声。
女人看了一眼，语速加快：“我该走了。最后一句：天赋不是诅咒，林晚。你父亲当年说‘女孩子学设计没出息’，你信了，藏了十五年。现在还要继续藏下去吗？”
林晚如遭雷击。
父亲去世前的那些话——“晚晚，画画当爱好就行，正经找个安稳工作”“设计师？那都是不务正业”……她以为没人知道。连周明轩都不知道，她只说父亲不支持她学艺术。
这个女人怎么会……
车灯近了，是辆黑色SUV，停在桥头。
女人将手环塞进林晚手里，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医院的钱我已经付了。二十万，够手术和三个月恢复期。不用谢我，但要签个协议——手环里有链接，用你的指纹激活。”
“你为什么……”
“因为你的天赋值得。”女人拉开车门，“也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被压抑了十五年的S级，解开枷锁后会是什么样子。”
车门关上，SUV悄无声息地驶入雨夜。
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枚温热的手环，和满脑子的问号。
林晚最终去了桥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员是个小姑娘，正在打瞌睡，看见湿透的林晚进来，愣了一下：“需要毛巾吗？我们有卖的……”
“不用，谢谢。”林晚拿了瓶矿泉水，付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停了，城市进入后半夜的安静期。偶尔有车驶过，轮胎轧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林晚低头看手里的手环——它此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银色环，没有任何发光迹象。
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极细微的振动。
像心跳。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将手环套上左手手腕。奇怪的是，环口明明比她的手腕细，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自动扩张，滑上去，然后收紧，贴合得严丝合缝，就像量身定制。
没有接口，没有锁扣，像液态金属自行完成了闭合。
林晚试图把它摘下来——纹丝不动。不是卡住了，而是它仿佛成了皮肤的一部分，轻轻扯动会有轻微的刺痛感，像是扯自己的肉。
她放弃了，看向便利店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是银行的推送通知。
**【中国银行】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03:15收到转账200,000.00元，余额232,187.56元。附言：星辰未来实验室-医疗援助款**
真的转了。
二十万。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反复数了三遍。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的账户里真的多了二十万。而转账方——星辰未来实验室——就是黑衣女人说的“协议方”。
手环这时亮了。
不是之前手链那种幽蓝的光，而是柔和的白色光晕，在手环表面形成一个微型屏幕。上面浮现几行字：
**【检测到绑定者生物特征确认】**
**【星辰未来实验室-人生重启计划】**
**【测试者：林晚】**
**【请阅读并确认《知情同意书》】**
下面是“确认阅读”的按钮。
林晚用指尖触碰——手环表面温热的，像人的皮肤。屏幕内容刷新，出现一份详细的协议：
**第一条：测试者自愿参与“人生重启计划”，实验室提供认知辅助系统（以下简称“系统”）及必要资源支持。**
**第二条：系统旨在帮助测试者突破自我限制，实现预设成长目标。周期：12个月。**
**第三条：测试者需完成系统发布的阶段性任务。任务失败无惩罚，但可能影响后续资源分配。**
**第四条：所有人生选择及后果由测试者自行承担，系统仅提供信息与分析。**
**第五条：测试期间，实验室有权收集匿名行为数据用于研究。**
**第六条：测试者有权随时终止计划，但已获资源需按市价偿还。**
**……**
条款很长，林晚逐字看完。
核心很简单：他们给她一个“系统”帮她成长，她配合完成一些任务，他们收集数据做研究。听起来像某种大型社会实验，但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预付二十万，失败无惩罚，随时可退出。
陷阱在哪里？
她想不到。或者说，以她现在的处境，即使有陷阱，她也别无选择。母亲的命等着钱救，她的职业生涯已经跌入谷底，爱情成了笑话——还能失去什么？
她滑动屏幕到底部，找到签字区。
指尖悬空，停顿。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凌晨四点了。远处的江面上，第一缕晨光正在酝酿。黑衣女人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你觉得你的人生不该只是这样……”
不该只是这样。
那该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但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林晚按下指纹。
手环瞬间发烫。
灼热感只持续了三秒，然后转为温和的暖意。林晚还没来得及反应，视野就被数据流覆盖了——
不是眼前出现屏幕，而是那些信息直接涌入大脑。数字、图表、分析报告，像潮水一样冲进她的意识，却没有带来混乱，反而让一切变得异常清晰。
**【系统初始化完成】**
**【绑定者：林晚】**
**【天赋评估：S级（认知重构潜力）】**
**【当前状态分析——】**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界面，类似游戏的人物面板：
**职业：设计师（潜能压抑91%）**
**财务状况：负债0/资产232,187.56元（医疗专款锁定180,000元）**
**心理状态：信任崩塌期，自我价值认知偏差-62%**
**人际网络：有毒关系占比73%**
**健康指数：68/100（长期焦虑，饮食不规律）**
下面还有细分的技能树，大部分是灰色的“未解锁”，只有三个图标亮着：
**【专业洞察Lv1】：可快速分析设计作品的优劣与市场潜力**
**【时间管理Lv1】：每日可进入“专注时间”2小时，效率提升300%**
**【情绪调节Lv1】：被动技能，极端情绪下保持基础理性**
林晚眨了眨眼，界面还在。她看向便利店店员——小姑娘依然在打瞌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试着在脑中想“关闭界面”，界面立刻消失。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她重新调出界面，手指在空中虚点——实际上不需要手指，意念就能操控。她点开【任务】栏，里面只有一个：
**主线任务1-1：职业现状评估**
**要求：24小时内完成对当前职场环境的全面分析，包括：**
**1. 海悦集团内部权力结构图**
**2. 个人核心竞争力的SWOT分析**
**3. 未来12个月职业发展路径规划（至少三条）**
**奖励：解锁【市场趋势预测Lv1】**
**失败惩罚：无（新手保护期）**
倒计时在跳动：23:47:32。
林晚盯着任务描述，忽然想笑。就在十二小时前，她还在为周明轩的晋升熬夜改设计稿，还在担心母亲的医药费，还在计划着下个月见家长的事。
现在，她坐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店里，手腕上戴着来历不明的高科技手环，眼前飘着游戏一样的任务界面，账户里多了二十万。
而她刚刚分手，失业，目睹了最信任的两个人的背叛。
人生还能更荒谬吗？
手机震动，把她拉回现实。
是周明轩的来电——第八个未接来电。
之前七个她都静音忽略了，这一个，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名字，现在只觉得讽刺。
她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晚晚，你在哪？回家好吗？我们谈谈。”
“薇薇的事我可以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接电话，求你。”
求？
林晚盯着那个字。三年了，周明轩从来没说过“求”字。他总是从容的，笃定的，像一切尽在掌握。现在他说“求你”，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怕事情闹大影响他刚到手的总监位置？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情绪调节Lv1】的图标微微发亮，一股温和的清凉感从手环传遍全身，像镇静剂，抚平了那些翻涌的怒火和疼痛。
她吐出一口气，打字回复：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旁边的咖啡馆。带上我所有的设计原稿备份，包括你‘修改’后提交给副总的版本。”
“另外，把我留在公寓的东西打包。我会找时间去取。”
“谈完之后，我们两清。”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江面上的晨光越来越清晰，天空从深灰过渡到鱼肚白，再到淡淡的橘粉色。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一遍，干净，崭新。
手环又震动一下，跳出一条新提示：
**【新手提示：每日“专注时间”将于06:00刷新，建议用于任务分析。】**
**【温馨提醒：真正的重启不是报复过去，而是建造未来。请合理分配你的能量。】**
林晚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环，金属温润，像有了生命。
她起身，将空水瓶扔进垃圾桶，推开便利店的门。清晨的风带着湿意吹进来，有点冷，但很清醒。
街对面，早班公交车缓缓进站。
她走过去，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城市开始流动。经过皇庭酒店时，她看了一眼——三楼宴会厅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彻夜狂欢，还是根本没人记得关。
不重要了。
公交车转过街角，酒店消失在视线里。林晚调出系统界面，点开任务栏，开始在心里构建海悦集团的权力结构图——
从总裁到副总，从设计部到市场部，从周明轩到白薇薇，从那些笑脸相迎的同事到背后议论的声音。
一条条线在她脑中连接，一个个名字被标注，权力流向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而她，曾经在地图最边缘的那个小点，现在手里握着重新绘制的笔。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
林晚看向窗外，江面波光粼粼，晨光正好。手腕上的手环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系统日志更新：测试者林晚，情绪状态从‘崩溃’转为‘平静’。认知重构进程：1%。】**
**【天赋解封程序已启动，当前进度：0.3%。预计完全解封时间：89天。】**
界面上，那个代表【专业洞察Lv1】的图标，亮度似乎增强了一点点。
像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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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