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零七分的电话
林晚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设计稿,指尖在数位板上已经停留了十七分钟。
办公间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窗外,城市的黄昏正被霓虹灯一寸寸取代——这是她加班的第三十七天,为了海悦集团秋季新品的主打系列。
“林晚,还不走啊?”
隔壁工位的张姐拎着包起身,香水味飘过来,是林晚叫不出名字的花香调。她抬头挤出一个笑:“马上,还剩一点。”
“别太拼了,反正最后功劳都是……”张姐话说一半,瞥了眼走廊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压低声音,“周总监的。”
玻璃墙后的办公室亮着灯,隐约能看见男人伏案的剪影。周明轩。她的男朋友,也是她的直属上司。
“没事,应该的。”林晚听见自己说,声音温顺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张姐摇摇头走了。办公区逐渐空荡,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出风声,和远处打印机偶尔的吞吐。林晚重新看向屏幕——那套以“破茧”为主题的女装设计,线条流畅得几乎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这是她三年来最满意的作品,上周提交给周明轩时,他难得地夸了一句:“有进步。”
就为这三个字,她熬了五个通宵细化。
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市人民医院。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划开接听,护士的声音公式化地传来:“是林淑芬家属吗?病人下周的手术需要提前缴纳押金,十五万。最迟明天下午五点前,否则手术排期要往后延。”
十五万。
林晚下意识看向手机银行APP,点开余额:32,187.56元。那是她工作三年所有的积蓄,刨去房租、生活费、给母亲买药的钱,还有弟弟下学期的学费。
“能不能……”
“抱歉,医院规定。”护士打断她,“你母亲的情况你也知道,越早手术风险越小。”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
林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看向窗外——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口,此刻华灯初上,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完整的、不用担心明天的人生。只有她站在二十六楼的玻璃后面,感觉脚下的地板正在开裂。
她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备注是“明轩”。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中午发的:“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已读,未回。
林晚打字:“明轩,我妈手术需要钱,十五万。你那里能先周转一下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三秒,又全部删除。
重新打:“明轩,在忙吗?有急事想跟你商量。”
删除。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还在公司吗?”
发送成功。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屏幕右侧,像投进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
她转而打给白薇薇。电话响了七声,转入语音信箱:“晚晚!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事微信留言哦!爱你!”
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和笑声。
林晚挂断,发语音消息:“薇薇,我妈手术急需要钱,你能不能……”
说到一半,又按掉了。不合适。白薇薇上个月刚换了新车,朋友圈晒的首付单据上写着“23.8万”,配文是“奖励努力工作的自己”。但她记得,那辆车是白薇薇父亲给的钱——就像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奖励”一样。
林晚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相框上。照片里,她和周明轩站在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他搂着她的肩,她笑得很灿烂。那是四年前,他第一次在全国设计大赛获奖,她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设计师。”
他说:“晚晚,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会啊。她当然会。为了这句话,她放弃了导师推荐的留学机会,陪他进了这家公司,在他熬夜赶稿时煮咖啡,在他应酬醉酒后煮醒酒汤,在他为晋升焦虑时一遍遍说“你肯定行”。
三年了,他从助理设计师升到总监。
她还是普通设计师,拿着勉强温饱的薪水,做着大部分基础工作。
有时候深夜加班,她会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名字的小小标注——在周明轩名字的下方,字号小一号,像某种注脚。然后摇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手机突然连续震动。
不是周明轩的回信,是公司大群的消息。
**行政部小刘:@全体成员 热烈祝贺设计部周明轩总监晋升!今晚七点,皇庭酒店三楼宴会厅举办庆祝晚宴,请设计部全体同事准时参加!**
下面跟了一连串的“恭喜周总”“实至名归”。
林晚盯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陌生的语言。她点开和周明轩的私聊窗口——还是她那条孤零零的“你还在公司吗”,已读状态是三小时前。
所以他看到了。
看到了,没回,也没告诉她庆功宴的事。
手机又震,是弟弟林晨发来的语音。
点开,少年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焦急的声音:“姐,妈刚又咳血了。医生说要尽快手术……钱的事,我能不能先休学去打工?我同学有在餐厅做服务生的,一个月能拿三千……”
“不准。”林晚秒回,打字快得像在发泄,“你好好读书,钱的事我来解决。妈那里你也别多说,就告诉她手术排期正常。”
“可是姐……”
“没有可是。”
发完这句,林晚关掉聊天框。她起身走向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倒数——倒数什么,她不知道。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明轩,你这下可真是春风得意了。”是白薇薇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黏稠的笑意,“总监哎,咱们这届同学里你是第一个吧?”
“只是开始。”周明轩的声音,温和,笃定,是她熟悉的那种语调,“薇薇,这次也多谢你帮忙在副总那边说话。”
“咱俩谁跟谁呀。不过……”
声音低下去。
林晚的手指停在门把上,透过三指宽的门缝,她看见白薇薇靠在办公桌边,穿着那条林晚上周在商场看过却舍不得买的连衣裙——真丝质地,价格标签上写着“7899”。她记得自己当时摸了又摸,最后说“等发年终奖再说”。
而周明轩背对着门,白薇薇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在林晚送的深灰色西装上,刺眼得像血。
“不过什么?”周明轩问。
“林晚那边……”白薇薇拖长声音,“她知道今晚的庆功宴吗?我看群里她一直没说话。”
周明轩轻笑一声:“晚晚懂事,不会介意这种小事。再说了,她最近状态不好,设计稿都拖进度,来了反而尴尬。”
“也是。”白薇薇的手指在他肩上画圈,“她那套‘破茧’系列,你准备怎么处理?说实话,概念还行,但执行太稚嫩了,真要作为主打推出,风险不小。”
“我修改了一下,已经提给副总了。”周明轩转身,林晚终于看见他的脸——嘴角带着笑,是她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呀,就是心太软,总照顾她自尊。”白薇薇凑近,“要我说,职场上该狠就得狠。你升总监了,她还在原地踏步,时间长了难免有想法……”
后面的话,林晚没听见。
她松开手,门缝无声合拢。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两下,平稳得可怕。
原来人在真正疼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她转身走回工位,收拾东西。数位板、笔记本、半包饼干、那盒她准备了半个月的礼物——一对纯银袖扣,内侧刻着ZM&LW,还有一个小小的、破茧而出的蝴蝶。
手机屏幕亮着,周明轩终于回消息了。
两个字:“在忙。”
时间显示:18:43。
雨是七点整开始下的。
林晚站在皇庭酒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大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见三楼宴会厅人影绰绰,香槟塔折射出碎钻般的光。
她浑身湿透了——从地铁站出来到这里的八百米,雨突然倾盆,她没带伞。
门口的侍应生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廉价的通勤包和湿漉漉的西装外套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继续为一位穿着礼服裙的女士撑伞。
林晚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
温暖干燥的空气裹挟着香水、食物和某种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踩着水渍走进大堂,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映出她狼狈的倒影——头发贴在脸上,妆容大概花了,套装下摆在滴水。
电梯直达三楼。
宴会厅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祝贺周明轩总监!”
掌声雷动。
林晚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像隔着水族馆的玻璃看里面的世界。周明轩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微笑着接过副总递来的任命书。白薇薇站在第一排,仰头看着他,鼓掌的姿势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项链。
白薇薇颈间,银色细链坠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线条、弧度、甚至翅膀上那处不规则的缺口,都和林晚设计稿上的一模一样。那是“破茧”系列的核心元素,她画了十七稿才定下的形态。
现在它挂在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在璀璨灯光下闪闪发光。
林晚的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丝绒盒子。袖扣的棱角硌着掌心,疼痛清晰而具体。
台上,周明轩开始致辞:“感谢公司的信任,也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的支持。特别要感谢薇薇,这段时间陪我熬了无数个夜,给了我很多灵感……”
白薇薇适时地微笑,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林晚见过无数次——在大学宿舍,在聚餐时,在她和周明轩约会白薇薇非要跟来的时候。
手机震动。
是周明轩发来的微信:“晚晚,今晚要跟副总谈事,可能很晚。别等我,早点睡。”
发送时间:19:12。
就在此刻,就在他站在台上、白薇薇仰望着他的此刻。
林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雨水从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父亲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周明轩撑着黑伞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说:“晚晚,以后有我。”
他的手很暖。
而现在,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一道玻璃门、和一百多个鼓掌的人,他发来一条谎话。
礼物盒子从手中滑落。
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丝绒面沾了水渍,颜色变深,像干涸的血迹。
宴会厅里,有人看了过来。
是张姐。她正举着手机拍照,镜头扫过门口时明显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复杂——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专注地拍台上的周明轩。
其他人也陆续注意到了。
窃窃私语像涟漪般荡开。白薇薇转过头,看见林晚的瞬间,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甚至抬手朝她挥了挥,口型在说:“晚晚,进来呀。”
那么坦然,那么无辜。
周明轩的演讲卡壳了半秒。他看向门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担心,是类似“你怎么来了”的不悦。但他立刻调整表情,继续流畅地说着感谢词。
林晚弯腰捡起盒子。
丝绒已经被水浸透,沉甸甸的。她打开盒盖,那对银袖扣安静地躺在里面,蝴蝶刻纹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内侧的字母ZM&LW,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她合上盒子,转身。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身后的掌声、笑声、香槟杯碰撞的声音,都像被一层玻璃罩住,变得模糊而遥远。
旋转门再次转动,将她送回雨夜。
暴雨更急了。
林晚站在酒店廊檐下,看着街上车灯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轨。她没叫车,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家吗?那个她和周明轩合租的、她付了七成房租却写着他名字的公寓?
手机又震。这次是弟弟。
“姐,妈睡了。你那边……顺利吗?”
林晚打字:“顺利。钱明天到位,让妈放心。”
发送成功。谎言说得越来越熟练了。
她抬起手想拦出租车,手腕上有什么东西闪过一道蓝光——极微弱,转瞬即逝,像幻觉。
林晚低头。
是她戴了三个月的那条手链。周明轩送的生日礼物,淘宝爆款,价格不会超过一百块。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劣质的水晶,平时黯淡无光。
此刻,在倾盆大雨和城市霓虹的映照下,那颗水晶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流动。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幽蓝色的、有生命般的脉动。
一下。两下。
和她的心跳同频。
林晚眨了眨眼,再看时,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廉价,黯淡,毫无特别。
雨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抹了把脸,终于抬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摇下车窗:“去哪儿?”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湿透的衣服贴在皮革座椅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去……”她顿住。
去哪里?医院?她交不出钱。回家?她不想看见任何和周明轩有关的东西。公司?她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
“小姐?”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林晚看向窗外。皇庭酒店的灯光在三楼宴会厅的位置格外明亮,她能想象里面此刻正在切蛋糕、敬酒、说着虚伪的祝福。而周明轩和白薇薇,大概正在接受众人的恭维,像一对真正的……
“去江边吧。”她说,“跨江大桥。”
司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雨夜。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过的模糊光影。手腕上,那条廉价手链的水晶又闪了一下——这次她确信不是幻觉。
蓝色的光,微弱但持续地亮了三秒。
像某种信号。
像在等待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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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