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愣住了。
她看看大师,又猛地转回头看我。
“茵茵?”
我没应。
妈妈僵在那里:“什么鬼差……”
“阳人林氏,以血亲为引,强开阴阳路,召地府无咎。”
我开口,照着规矩念:“所为何事?”
“何事……”
妈妈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茵茵!我的茵茵啊!妈妈错了!妈妈那天是疯了!是吓糊涂了!”
“妈妈没想真的让你去死啊!你信我!你信妈妈啊!”
“妈妈后悔了……妈妈每一天都想死!你看看我,你看看妈妈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站着,看着她哭。
心里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还是没反应,忽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
出来时,怀里抱着我装药铁皮盒子。
她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板一板的药片,还有空了的药瓶。
“你看!茵茵你看!”她把盒子捧到我面前,“你的药!妈妈都没扔!一瓶都没扔!”
“妈妈知道错了……妈妈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再不嫌药贵了,妈妈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我低头,看了看那些药片。
以前每天我都要吃好几颗,很苦,每次都要用好多水才能冲下去。
妈妈总说,吃吧,吃了就能好点。

其实好不了的,我知道,医生也说过。
但我还是吃了。
因为妈妈说,吃了,她就能少操一点心。
“你的忏悔,阴司会有记录。”我面无表情地说,“我乃鬼差无咎,与你阳世亲缘已断。”
“什么鬼差,你是我女儿!”
她突然转向墙角的老头:“大师!大师你想想办法!”
“把我的寿数给她!多少钱我都给!我把房子卖了!”
那个老头脸色发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一个劲儿地摆手摇头。
妈妈彻底崩溃了。
她抱着药盒,蜷缩在地上。
“我只是……我只是怕啊……”
“你有病,活得多累……恩宝健康,她还有那么长的路……”
“我以为……我以为你反正……反正也……”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
我安静地看着。
心里一丝波动都没有,甚至有点疑惑。
为什么哭呢?当初推我出去的时候,不是算好了吗?
一个病秧子,换一个健康聪明的女儿活下来,很划算啊。
我忽然想起判官给我令牌时说的话。
“鬼差无咎,前尘已断,阳间恩怨,与你无关。”
判官说得对,我该走了。
“情绪宣泄完毕了吗?”我问,“若无他事,我需返回地府述职。”
我转身,准备穿门离开。
“你别走!”
妈妈猛地扑过来,跪在我面前,仰着脸,涕泪横流地望着我。
“你是不是恨我?啊?你是不是恨死妈妈了?”
“你说话啊!你骂我!你打我!你像以前一样哭啊!”
“你别这么看着我看!我是你妈!”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不恨。”
“不……不恨?”她痴痴地重复。
“嗯。”我点点头,“此次招魂,扰乱阴阳,为大过。”
“念在初犯,不予追究,勿再为之。”
我再次转身:“别再折腾了,好好过吧。”
这句话,大概是我今晚说的,最像人话的一句。
我穿过门,飘到昏暗的楼道里。
拐角处,鬼差前辈的身影慢慢浮现出。
他靠在墙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见完了?”
“嗯。”
“尘缘已了?”
“本无尘缘。”
前辈沉默了一下:“方才判官紧急传讯,与你相关。”
“你妹妹的阳寿簿上……有新变动。”
我抬起头。
“她接续你的命后,本有一场大劫,原在四十年后,不知为何,突然提前了。”
他顿了顿:“就在,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