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碗。
里面的水黑得像墨，映不出我的脸。
我忽然想起妈妈最后一次给我喂药，水有点烫，她吹了又吹。
药很苦，我皱着眉喝下去。
她摸了摸我的头，很短的一下，然后就去给妹妹检查作业了。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味冲上来，妈妈躲闪的眼神，妹妹的奖状……
心里最后的那点情绪，全散了。
黑袍鬼差递过来一套衣服，我换上，大小刚好。
他又递给我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我不认识的字。
“你的令牌。”
判官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前尘已了，往后，你名无咎。”
我捏着木牌，点了点头。
“无咎。”黑袍鬼差开口，“以后，你就跟着我。”
之后的日子，我跟着鬼差前辈，去了很多地方，见很多刚死的人。
他们哭，他们闹，他们不肯走，他们求着再见谁一面。
我看着，心里一点波纹都没有。
原来，这就是没有挂念。
我独自带走的第一个魂，是个老头。
肺痨死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抓着床沿不肯松手，一直喊他孙子的名字。
我站着等。
等他没力气了，轻轻一挥。
他就飘起来了，缓缓地跟着我走。
走到他家门口，他孙子举着纸风车跑过去，咯咯笑。
老头停下，呆呆地看。
我也停下，等着。
他看了很久，转回头，脸上那点不甘心，慢慢淡了。
“走吧。”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原来接受自己死了是这样的。
我有点记不清自己死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带完路，我跟着前辈去一片新坟区引路。
令牌忽然微微发烫。
前辈看了一眼：“阳间有人行招魂术，指名点你，是旧识。”
他顿了顿，鬼火样的眼睛闪了闪。
“判官准了，你去一趟吧。”
我看着发烫的令牌，上面浮现出一个地址。
很熟悉。
是我……是林恩宝家的地址。
前辈啧了一声，摇摇头：“阳间的人，总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不算清楚，死了才来后悔。”
他推了我一把：“快去，招魂术撑不了多久，阳火烧着疼。”
我点点头，捏紧令牌。
身子一轻，像被什么东西扯着，往前一飘。
再站稳时，是熟悉的绿铁门。
里面传出妈妈语无伦次的哭声。
“……大师，求求您……让我见见她……”
“我就想跟她说句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穿过铁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好几根蜡烛，摆在客厅地上，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妈妈跪在圈里，头发乱糟糟的。
她面前坐着个穿黄袍子的老头，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来……来了！”
妈妈猛地起身，她先是愣住，像是不认识我。
然后，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向我。
“茵茵！是我的茵茵回来了！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你能回来！”
她张开手臂，想要狠狠抱住我。
然后，她整个人穿过了我的身体。
扑了个空。
“大……大师？”她回头去看那个穿着古怪袍子的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个铜铃，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盯着我手里的令牌，嘴唇抖了抖，忽然就跪下了。
“不知鬼差大人亲临……小老儿，小老儿只是受人所托……”
他磕磕巴巴，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