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行前来警校,本就是为了寻觅能深入犯罪巢穴的卧底人选。
若周迁温顺如绵羊,他反倒要疑虑——温驯的羊羔,如何在狼群中求生?唯有比那些亡命之徒更显强悍、更显不羁,才能在黑暗深处站稳脚跟。
“15827,”
赞赏过后,黄志诚神色一肃,语气郑重地再度开口,“你如何看待卧底警员这个身份?”
周迁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沉静的慨然:“世上哪有什么天然的安宁,不过是有人将重担扛在肩上。
若说普通警员是在民众身前负重前行,那么卧底警员,便是在所有同袍之前,踏入最深的阴影里。
一切,都是为了守住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此言一出,叶校长与黄志诚面色皆是一凝。
尤其是先前只静观其变的叶校长,此刻不禁微微颔首,望向周迁的目光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对得意门生的认可。
只是眼下终究是黄志诚的主场,他并未多言。
黄志诚则直接得多。”15827,单凭你这句话,我便相信你未来必定成为一名出色的警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给出极高的评价。
“ , !”
周迁依循警队礼仪,利落抬手敬礼。
黄志诚亦肃然起身,庄重回礼。
“15827,你对卧底警员的认知很深。”
重新落座后,黄志诚终于切入正题,“倘若让你即刻离开警校,潜入那些帮会或犯罪集团内部执行卧底任务,你是否具备信心胜任?”
话音落下,黄志诚目光灼灼,紧盯着周迁。
一旁的叶校长也不自觉挺直了背脊,等待回答。
“报告长官,我有直面一切罪恶的勇气,”
周迁毫无犹豫,斩钉截铁,“但我不会接受卧底任务。”
“为什么?”
黄志诚眉头骤然锁紧,起身踱至周迁面前,直视他的双眼,沉声追问,“难道你方才那番话只是空谈?只是无谓的感慨?”
“, !”
周迁目光坦然,毫不退避地与他对视,“黄警官,在考核我之前,您是否未曾仔细查阅我的完整档案?”
见他平静反问,黄志诚眉间沟壑更深。
未待他追问,周迁已继续开口,语调平稳却清晰:
“我毕业于牛津大学,拥有法学硕士与心理学学士双学位。
半年前,我以接近满分的成绩通过见习督察公开招聘,进入警校受训。
迄今为止,所有科目评级均为优异。
恕我直言,本届的施礼荣盾奖章,我志在必得。
再冒昧说一句,毕业之后,我与黄警官您之间,也不过是两颗肩章之距。
我为何要放弃这条清晰光明的坦途,退学潜入黑暗,在您麾下担任卧底?”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地看了黄志诚一眼,继而沉声补充:“更何况,家中的长辈,也绝不会允许我走上卧底这条路。”
这一连串的话语,让黄志诚神色不由一滞。
周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总结起来近乎一句无声的诘问:长官,您是否考虑周全?
黄志诚此刻也完全明白了那言外之意。
周迁在警校的耀眼成绩,或许只是他最不起眼的资本。
其身后那深不可测的背景,才是真正关键所在。
须知此时的 ,距离回归尚有数年,仍处于特殊时期的环境之中。
牛津大学在西方人心中的学术地位,自然无需多言。
能够在那里完成学业并顺利归来,周迁背后的力量深浅,任谁都要掂量几分。
黄志诚回过神时,忍不住朝叶校长投去一瞥,那眼神里掺着无奈与埋怨,仿佛在无声质问这位老上司——怎能将他往这样的炭火上推?
那样的家世与根基,早已超出他所能触及的范畴。
……
叶校长以手背轻抵下颌,眼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
用周迁的背景让黄志诚知难而退,本就是他有意为之。
说到底,这位旧部行事有时确实欠缺分寸。
三番五次来警校物色人选,鼓动优秀学员投身卧底工作也就罢了。
最让叶校长难以释怀的,是黄志诚对那些年轻生命的轻慢。
若非清楚周迁的家世注定不会走上那条路,叶校长绝不会让他出现在今天的会面中。
至于周迁那位学弟陈永仁,则是另一回事。
以他的出身,注定无法在阳光下佩戴 。
若还想延续警察的使命,便只剩下那一条险径。
叶校长敛去眼底笑意,转向周迁,轻轻摆了摆手:“15827,你先归队。”
无论如何,周迁仍是警校学员,算是晚辈。
让黄志诚在后辈面前长久失态,终究不妥。
“,!”
周迁并腿敬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重新没入靶场的枪声之中。
门刚合上,黄志诚便如卸了力般靠进椅背。
“叶 ……叶校长……”
他望着眼前人,语气里透出淡淡的懊恼:“这年轻人来历不简单,您该早些提醒我的。”
叶校长作势不解,嘴角却已扬起:“你每次来,不总说要顶尖的、身家干净的好苗子?”
“15827够不够顶尖?背景够不够清白?”
“我给了你那么多人,如今倒来怪我?”
话音落下,叶校长面上那抹调侃渐渐沉静,转为肃然。
一连串的反问,让黄志诚清楚感知到老上司压抑的不满。
他何尝不明白自己在运用卧底这件事上手段过于急躁?
但时势如此,由不得人不硬起心肠。

自八二年铁娘子那一跤起,港英当局便似松了缰绳,任由这座城市滑向失序的深渊。
尤其八四年回归时间落定之后,警队高层那些洋人更对日益猖獗的黑帮与犯罪视若无睹。
直至这一届警务处长由华人出任,整顿治安的决议才真正推开。
非常之时,唯有非常之法。
比起按部就班搜集罪证,派遣卧底渗透敌营显然更快、更直接。
也正因为犯罪野火扑之不灭,黄志诚才不得不压榨手中每一张卧底牌的极限。
私心上,他对那些消失在光影间的同袍怀有愧怍。
但站在打击犯罪的公义面前,他自问无愧。
望着黄志诚脸上明暗交错的神色,叶校长终是叹了口气。
“阿诚,卧底也是警察,这我明白。”
他伸手按了按对方的肩,声音沉缓:“他们的人生已经交给了警队,我们这些坐在指挥席上的人,总该多替他们想一想。”
“我退到二线多年,前线怎么运作,本来轮不到我插嘴。”
“但这些孩子毕竟是从我这里走出去的……我看着他们非死即伤,心里过不去。”
“阿诚,往后……你好自为之。”
黄志诚静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叶 ,话我记下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转开了话题。
“叶警官,刚才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黄志诚故作漫不经心地转了话题,但心底的好奇确实压不住。
“什么来头?”
叶校长斜睨他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周迁那孩子,可是正儿八经的警察世家出身。
你盘算着让他去做卧底这事,要是让他家里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恐怕先被调去文职部门喝茶的会是你,接着就能提前回家养老了。”
黄志诚神色更专注了几分,追问道:“他父母是……?”
叶校长的眼神忽然飘远,像掠过了旧时光的尘埃,声音沉了些:“十年前,他父母就已经是督察了。
后来……两人都因公殉职。”
黄志诚敏锐地捕捉到了叶校长神情里那一闪而过的怀念。
看来叶校长和那对夫妇交情不浅。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黄志诚脑海,令他呼吸微顿——算算时间,自家上司退居二线,差不多也是在那段日子。
背景深厚、夫妻同是督察、又双双殉职的,似乎只有那一对了。
“您是说……李家那位殉职的大 和她的丈夫?”
黄志诚喉结动了动,看向叶校长的眼神里带着不敢确信。
叶校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
黄志诚长长舒了口气,苦笑在唇边化开。
警队里谁不知道李家。
自探长时代落幕,外籍上司开始允许华人警员晋升起,首位踏入宪委级的华人警官,就是李家的老爷子李树堂。
从警司到助理警务处长,他几乎成了华人警员的标杆。
若非当年港岛前途谈判落定后,警队内部华洋两派矛盾激化,以李老爷子的资历,或许早已坐上“一哥”
的位置。
如今的李树堂虽已退休多年,但李家在警队的影响,早已盘根错节。
更何况,老爷子从来不只是个警察。
他背后是沪上李家,早年战乱时南迁至港的华商望族之一。
同乡之间向来团结,这些沪上家族在港岛互相扶持,渐渐形成了所谓的“沪上帮”。
李树堂当年能在警队步步登高,除了自身本事,也离不开家族与同乡网络的支持。
即便今日,李树堂已然荣休,他在警政商界织就的那张网,依旧没人敢小觑。
更不必说,他的门生故旧仍在警队各处担任要职,而李家的晚辈,也早已站稳了脚跟。
与港岛许多豪门不同,李树堂一生只娶了一位太太,育有两女一子。
长女夫妇殉职后,他严禁家中女眷再涉足警界——哪怕是文职也不行。
于是次女与儿媳接手家族生意,只剩二女婿与儿子继续留在警队。
西九龙油尖区指挥官黄炳耀,总警司;警队总部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副主管李文彬,高级警司——这两位便是李树堂的二女婿与儿子。
在如今华洋权力微妙平衡的警队里,他们已是华人警员中真正握有实权的人物。
再往上,触及处长级门槛的华人,依然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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