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穿行在泥泞的土路和昏暗的院落间,带着一种绝望的、徒劳的穿透力。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映照着一张张惊惶扭曲的脸孔,像无数张无声呐喊的鬼面。人心惶惶,沸反盈天,整个村子仿佛一座被架在火堆上的蚁巢,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炸裂。
就在这狂乱沸腾的顶点,一种异样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来,淹没了祠堂前那一片小小的空地。杂乱的人声、呼喊声、哭泣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剪猛然剪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寂。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沉入坟墓底部的死寂。
所有的火把、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固般地转向同一个方向——祠堂前那片冰冷的石阶之下。
二傻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孤零零地立在祠堂高耸的暗影里,像一截被遗弃的老树根。冰冷入骨的夜风吹过,掀起他破棉袄几缕垂落的絮絮。他那张模糊的脸上,全然不见了往日的空洞和痴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平静。一种风暴前夕,万物死寂的平静。
他抬起枯瘦的手臂,动作缓慢而生涩,仿佛每一个关节都锈蚀了。他探入自己那件油污发亮、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破棉袄里,摸索着。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祠堂前的死寂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喧嚣、哭喊、寻找的狂乱,都在二傻子剥下那件破旧棉袄的瞬间,被冻结了。几十双眼睛,带着惊惧、疑惑、甚至一丝绝望的期盼,死死钉在那个瘦骨嶙峋、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身影上。
他剥下棉袄的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在剥离一层与自己血肉相连的皮肤。那件油污发亮、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破袄被他随意地丢在冰冷的石阶上,像一团被遗弃的垃圾。接着,他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同样破旧、却明显油浸过、不易引燃的火折子。
“嚓…嚓…”
火石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异常刺耳。一下,两下…火星微弱地溅起,又迅速熄灭在冰冷的夜风里。人群屏住呼吸,连赵铁柱紧握土铳的手都松了几分力道,一种莫名的紧张攫住了所有人。
终于,第三下,“噗”的一声,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在火折子上跳跃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二傻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更显得他眼神深不见底。
他蹲下身,没有一丝犹豫,将那簇微弱的火苗,凑近了石阶上那团破棉袄。
“呼啦——”
仿佛那棉袄里浸透了无形的油脂,火苗一触碰到,瞬间爆燃!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的黑烟猛地腾起,直冲云霄!那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舔舐着破布,发出噼啪的爆响,火势之猛,远超寻常。
二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他依旧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破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映着跳跃的青白火焰,深不见底。
浓烟滚滚,并未随风四散,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凝聚成一股粗壮、笔直的烟柱,在无风的夜空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直直地、坚定不移地指向村口的方向!
那方向,正是村口那棵几人合抱、枝桠虬结、在夜色中如同鬼爪般张牙舞爪的老槐树!
“烟!烟指路!”人群中不知是谁失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生魂引路哩…”二傻子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火光映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空洞的眼珠转向那根直指老槐树的烟柱,“得紧着走…紧着…”
“走!”赵铁柱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驱散了人群的呆滞。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拔腿就朝着烟柱指引的方向狂奔!恐惧被另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取代——找到真相,或者,找到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孩子!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动,紧跟着赵铁柱,也紧跟着那根在夜空中诡异燃烧、笔直指路的烟柱。火把重新被点燃,汇成一条扭曲的光龙,在泥泞的村道上疯狂地扑向村口的老槐树。
二傻子没有动。他依旧站在祠堂的阴影里,看着那件破棉袄在青白色的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看着那根烟柱在夜空中渐渐淡去、消散。他佝偻着背,像一截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木,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他时,他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了祠堂更深的阴影之中。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树冠投下浓重的阴影,树根盘根错节,裸露在地表,像一条条扭曲的巨蟒。烟柱最后消散的位置,正指向树根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枯枝败叶和浮土半掩着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入,黑黢黢的,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是…是黄大仙的窝!”王老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认出了这种气味,那是黄鼠狼特有的骚臭,只是此刻浓烈得刺鼻,还混杂着别的。
赵铁柱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夺过旁边村民手里的铁锹,对着那洞口周围的浮土和枯枝就是一顿猛刨。几个胆大的后生也围上来帮忙,铁锹、锄头齐上,泥土飞溅。
洞口很快被扩大。一股更加浓烈、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赵铁柱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夺过一支火把,猛地探进洞里。
火光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洞内狭窄的空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就在那洞底,一堆被啃噬得干干净净、泛着惨白光泽的骨头旁边,赫然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物体。
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骨。
小巧,纤细,属于一个孩子。头骨的眼窝空洞洞地向上望着,下颌骨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尖叫。颅骨上还残留着几缕枯黄粘连的毛发。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一堆同样属于小型动物的碎骨环绕着,像一件被精心收藏、又随意丢弃的恐怖战利品。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夜空,是李小壮的母亲。她只看了一眼,就双眼翻白,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是…是春妮儿!”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出,“三年前…三年前在河边洗衣服,掉水里就没影儿的春妮儿啊!”
三年前失踪的春妮儿!她的头骨,竟然在黄鼠狼窝里!
恐惧、愤怒、悲伤、恶心…无数种情绪在人群中炸开,像沸腾的油锅。有人弯腰呕吐,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则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赵铁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握着火把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火光在头骨上投下跳跃的阴影,更添几分阴森。
“黄皮子!是黄皮子成精了!害了春妮儿,又害了李大壮,现在抓走了小壮!”王老蔫嘶哑地吼着,老泪纵横,恐惧和愤怒让他浑身筛糠般抖动,“它要报仇!它要报仇啊!”
“报仇?报什么仇?”赵铁柱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王老蔫。
“三年前…三年前…”王老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李大壮…他…他打死了那只偷鸡的母黄皮子…还…还剥了皮…就在这老槐树下…”
人群再次死寂。三年前那桩小事,此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只母黄皮子,一窝可能存在的幼崽…血淋淋的剥皮…黄大仙最记仇!
“找!给我把村子翻过来!找到那畜生!”赵铁柱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柴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还有小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群再次被点燃,恐惧转化为疯狂的愤怒。火把的光流开始向村内涌动,挨家挨户,柴房草垛,鸡窝猪圈,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都被粗暴地翻找。哭喊声、咒骂声、翻箱倒柜的碰撞声,将青石村彻底拖入了混乱的深渊。

然而,那根直指老槐树的烟柱,在消散前,似乎并非仅仅指着那个树洞。当人群的怒火烧到李裁缝家破败的院门前时,一种更强烈的、无法言喻的直觉,攫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包括赵铁柱和王老蔫。
李裁缝家的大门虚掩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和土腥的怪味。堂屋里,那盏昏暗的油灯还亮着,灯影幢幢。
赵铁柱一脚踹开堂屋的门,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李裁缝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空酒坛,人事不省,鼾声如雷,嘴角还流着涎水。他身边,散落着更多的空酒坛子。
李小壮的母亲被抬了回来,放在里屋的炕上,依旧昏迷不醒。
“搜!”赵铁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堂屋的每一个角落。几个村民立刻动手,翻箱倒柜,桌椅板凳被粗暴地挪开。
就在这时,王老蔫的目光,被堂屋正中央停放着的那口薄皮棺材吸引住了。那是李大壮的棺材!因为李家祖坟地湿,风水先生说暂时不宜下葬,便抬回了家,准备过几日再重新入土。此刻,那口棺材就静静地停在两条长凳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不祥的阴冷气息。
王老蔫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二傻子在坟地上那冰冷、死寂的注视。他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口棺材。
“老蔫叔?”赵铁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王老蔫没有回答。他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冷的棺盖。他的手指沿着棺盖的缝隙摸索着,突然,在靠近棺材头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
那不像木头本身的纹理。
他用力一抠!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堂屋里清晰得如同惊雷。一小块薄薄的、与棺木颜色几乎一致的木板,竟然被他抠了下来!露出了下面一个巴掌大小的、黑黢黢的暗格!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王老蔫颤抖着,将手伸进那个冰冷的暗格里摸索。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团粗糙、带着粘腻感的布片。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撕扯下来的、靛蓝色的粗布衣襟。上面,用暗红发黑、早已干涸凝固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
字迹潦草、扭曲,带着临死前挣扎的绝望和刻骨的恐惧:
“假醉封棺者,黄大仙也。”
“黄大仙也…”
王老蔫干涩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假醉封棺者…”赵铁柱喃喃重复,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墙角烂醉如泥的李裁缝!李大壮下葬那天,负责钉棺盖的,正是他的亲弟弟李裁缝!当时他浑身酒气,脚步踉跄,哭得撕心裂肺,谁也没在意他是否真的醉到钉不稳棺材钉!原来…原来竟是“假醉”!是那东西…是那黄皮子精,上了李裁缝的身!
“它…它当时就在棺材里?!”一个村民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李大壮的尸体入棺时,那东西就藏在里面?或者…它根本就是附在了尸体上?它趁着李裁缝“假醉”钉棺时,留了活路,自己又钻了出来?它…它一直就在这棺材里,在这屋子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堂屋!所有人都感觉头皮发炸,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自己。那口停放在长凳上的薄皮棺材,此刻在众人眼中,再也不是安放死者的容器,而是一个孕育了恐怖、释放了灾祸的魔盒!
“小壮…小壮会不会…”有人颤抖着看向里屋。
“快!看看孩子!”赵铁柱一个激灵,猛地冲向里屋的土炕。
炕上,李小壮的母亲依旧昏迷。而就在她身边,那床破旧的棉被下,一个小小的隆起…似乎…在微微起伏?
赵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伸出手,猛地掀开了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