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刺骨的寒意裹着撕裂般的痛楚，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苏清沅感觉自己的脖颈被死死攥住，呼吸越来越艰难，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只剩下萧璟渊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碾碎一切的冷戾。
“苏清沅，你和你那野心勃勃的爹，也配觊觎长公主府的权势，觊觎本王的东西？”他的声音低沉，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句扎进她的耳膜，“软饭硬吃了这么多年，也该还债了。”
还债？
苏清沅想笑，嘴角却只能溢出温热的血沫。她想起上辈子，跟着美人爹苏慕言入赘长公主府，仗着长公主萧玉瑶的偏爱，父女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从未缺过。可爹不满足，总觉得寄人篱下抬不起头，更想借着长公主的关系攀附皇权，一步步往上爬，甚至暗中勾结外戚，妄图架空太子，扶持年幼的皇子，好做那幕后掌权之人。
她那时年纪小，被爹的花言巧语哄着，以为爹是有远大抱负，还帮着爹在长公主面前吹枕边风，替他打探消息。直到事情败露，萧璟渊带兵围了长公主府，爹被乱箭射死，而她，被这个她曾经远远见过、心生敬畏的男人亲手掐死在冷院里。
临死前，她看到长公主萧玉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萧璟渊饶她一命，看到大哥萧瑾言被铁链锁住，满身是伤，看到二哥萧瑾轩拼死反抗却寡不敌众……那些曾经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宠爱，那些她从未珍惜过的温暖，在那一刻都成了刺向她的刀。
原来，她和爹所谓的“一步登天”，不过是自寻死路，不仅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还连累了整个长公主府。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苏清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默念，她再也不要跟着爹痴心妄想，再也不要重蹈覆辙，她要好好活着，抱紧长公主一家的大腿，安安稳稳，苟活一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似乎看到萧璟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又被冰冷的杀意覆盖。
……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清脆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的语气。苏清沅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触感舒适得让她恍惚。
这不是阴冷潮湿的冷院，更不是阴曹地府。
她缓缓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花床顶，床边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脸上满是担忧，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晚春。
“晚春？”苏清沅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小姐，您可算醒了！”晚春喜极而泣，连忙上前扶她坐起身，顺手递过一杯温水，“您昨天在花园里扑蝴蝶，不小心摔了一跤，撞晕了头，可把奴婢吓坏了！太医来看过了，说您就是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碍，让您好好休息。”
扑蝴蝶摔晕？
苏清沅喝了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感缓解了不少，脑海里飞速回忆着。她记得这件事，这是她刚跟着爹入赘长公主府半年的时候，那时她才十二岁，还是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总爱缠着府里的下人玩闹，那天摔了一跤，还让长公主心疼了好一阵子，特意给她炖了好几天的补品。
她……重生了？
苏清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没有一丝伤痕，充满了少女的娇嫩。这不是临死前那双枯瘦、沾满污垢和血迹的手。她掀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光滑细腻，没有掐痕。
是真的，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十二岁，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爹刚刚靠着长公主的关系，谋得了一个五品闲职，还没有开始暗中筹谋那些野心勃勃的计划；长公主府依旧权势滔天，大哥萧瑾言还在准备科举，二哥萧瑾轩刚入军营不久，都还好好的；而萧璟渊，此时应该还是那个手握兵权、威慑朝野的靖王，还没有与长公主府产生后来的那些纠葛。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深入骨髓的后怕。上辈子的惨死画面还历历在目，萧璟渊那冰冷的眼神，爹临死前的绝望，长公主的哀求……每一幕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底。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晚春担忧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没事。”苏清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只是做了个噩梦，吓着了。”
一个无比真实、刻骨铭心的噩梦。
从今往后，她苏清沅，只为自己而活，只为守护长公主一家而活。软饭硬吃？她才不傻，她要做的，是安安稳稳地靠着长公主府这棵大树，做最得宠的小辈，远离一切纷争，尤其是远离萧璟渊那个煞神。
“对了，”苏清沅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晚春，“长公主殿下呢？还有大哥、二哥？”
“殿下在正厅和驸马爷说话呢，”晚春答道，“大公子在书房看书，二公子一早就去军营了。殿下知道您醒了，肯定会过来的。”
驸马爷，也就是她的爹，苏慕言。
听到这个名字，苏清沅的眼神冷了冷。上辈子，她就是太信任这个爹了，才会一步步走向毁灭。苏慕言生得一副好皮囊，容貌俊美，气质温文尔雅，当初就是靠着这副模样，打动了寡居的长公主萧玉瑶，得以入赘长公主府。可谁能想到，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何等贪婪和野心。
他从来没有真心爱过长公主，娶她，不过是看中了长公主的身份和权势，想要借着她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而他对她这个女儿，也不过是利用罢了，把她当作讨好长公主、打探消息的工具。
这辈子，她不会再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更不会再帮他做任何危害长公主府的事情。他想仕途高升，那就让他升，只要他不触碰底线，不连累长公主府，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他敢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她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小姐，殿下来看您了！”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苏清沅连忙收敛心神，换上一副乖巧柔弱的模样。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行礼，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
“沅儿，快别动，刚醒身子还弱。”长公主萧玉瑶快步走到床边，脸上满是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玉瑶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容貌端庄秀丽，气质雍容华贵，眼底满是母亲的慈爱。上辈子，就是这个女人，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宠爱，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可最后，却因为她和她爹，落得个被废黜封号、囚禁府中的下场。
苏清沅看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一酸，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哽咽着说道：“母妃，我没事，就是有点害怕。”
她刻意喊了“母妃”，而不是“公主殿下”。上辈子，她因为爹的挑唆，总觉得自己是入赘的女儿，低人一等，对萧玉瑶始终带着几分疏离，很少这样亲近地喊她。
萧玉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紧紧抱住她，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母妃在呢，没人敢欺负你。”
站在一旁的苏慕言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随即也走上前，温声说道：“沅儿，以后要小心些，别再这么顽皮了，让母妃担心。”
苏清沅从萧玉瑶的怀里抬起头，看向苏慕言，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却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扑过去撒娇，只是轻声说道：“知道了，爹。”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苏慕言心中微微诧异，平日里这个女儿最是黏他，今天怎么感觉有些不一样？但他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她摔晕了头，还没缓过神来。
萧玉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依旧温柔地叮嘱道：“沅儿，好好休息，母妃让厨房给你炖了鸽子汤，等会儿让晚春给你端过来。”
“谢谢母妃。”苏清沅乖巧地点点头，看着萧玉瑶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孺慕之情越发真挚。
这辈子，她一定要好好守护这位真心待她的母妃，守护好长公主府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沅彻底改变了上辈子的行事作风。上辈子，她仗着长公主的宠爱，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府里的下人都怕她，府外的千金小姐也都不喜欢她，总爱惹是生非，让长公主头疼不已。
而这辈子，她变得乖巧懂事，温婉有礼。每天早上，她都会亲自去给长公主请安，陪她说话解闷，给她捶背揉肩；看到府里的下人忙碌，她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反而会轻声道谢；大哥萧瑾言看书累了，她会亲手泡上一杯热茶，送到书房；二哥萧瑾轩从军营回来，她会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温热的饭菜。
她还特意打听了长公主的喜好，知道长公主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桂花糕，她就特意让厨房学着做，每天都给长公主端上一盘；知道长公主喜欢养花，她就亲自打理花园里的花草，把花园打理得生机勃勃；知道长公主身子不太好，畏寒，她就早早地让人准备好暖炉和厚厚的棉衣。
她的转变，让长公主府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是摔晕了头，一时兴起，可久而久之，大家发现，她是真的变了。
长公主萧玉瑶对此尤为欣慰，越发疼爱这个继女，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着她；大哥萧瑾言原本就对这个妹妹十分包容，如今见她变得乖巧懂事，更是对她宠爱有加，不管她想要什么，都会尽力满足；二哥萧瑾轩性子爽朗，以前总觉得这个妹妹太过娇纵，不太喜欢和她亲近，现在却常常主动找她说话，还会给她带军营里的小玩意儿。
府里的下人也渐渐改变了对她的看法，觉得这位苏小姐不仅长得漂亮，性子也变得温柔和善，都愿意真心实意地伺候她。
只有苏慕言，看着女儿越来越受长公主一家的宠爱，眼底的算计越来越深。他觉得，女儿现在的样子，正好可以用来讨好长公主和两位公子，为他的仕途铺路。他常常私下里叮嘱苏清沅，让她多在长公主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多和两位公子搞好关系。
苏清沅表面上乖巧答应，暗地里却充耳不闻。她知道苏慕言的心思，可她不会再帮他。她只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守护好长公主府，至于苏慕言的仕途，能走多远，全看他自己的本事，若是敢动歪心思，她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清沅在长公主府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彻底成了府里的团宠。而苏慕言，也借着长公主的关系，加上他本身确实有些文采，仕途一路平顺，从五品闲职一步步升到了三品御史中丞，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外面的人提起苏清沅，大多都是嗤之以鼻，觉得她不过是个跟着爹入赘长公主府、吃软饭的贱丫头，靠着讨好长公主一家混日子，没什么真本事。对此，苏清沅毫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与她无关，她只要安安稳稳地活着，抱紧长公主一家的大腿就好。
她唯一的顾虑，就是萧璟渊。
重生之后，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萧璟渊的场合。萧璟渊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性格冷酷无情，手段狠辣，是连皇子都要让三分的人物。上辈子，他是毁灭长公主府的元凶，也是亲手杀死她的人。
她怕见到他，怕他看出自己的异样，怕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她只想离这个煞神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和他有任何交集。
可有些事情，不是她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这年冬天，圣上在皇宫设宴，宴请王公贵族和朝中重臣，长公主府作为皇亲国戚，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苏清沅知道，这次宫宴，萧璟渊肯定会出席，她本想找个借口推脱不去，可长公主却笑着说道：“沅儿，这次宫宴很是隆重，你也跟着去见见世面，也好认识些同龄的千金小姐。”
看着长公主期待的眼神，苏清沅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知道，长公主是真心为她好，想让她多交些朋友，融入上流社会。若是她执意推脱，反而会引起怀疑。
“好，那女儿就跟着母妃去。”苏清沅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宫宴上人多眼杂，只要她低调行事，躲在长公主身边，应该不会被萧璟渊注意到。
宫宴当天，苏清沅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梳着精致的发髻，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跟在长公主身边，乖巧得像只小猫。她低垂着眉眼，不敢四处张望，生怕看到那张让她心悸的脸。
长公主带着她给圣上和皇后行过礼后，就带着她来到了女眷所在的区域。席间，不少千金小姐都好奇地打量着苏清沅，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嫉妒。
“那就是苏清沅吧？跟着她爹入赘长公主府的那个。”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出身不好，不过是个吃软饭的。”
“听说她以前很是嚣张跋扈，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乖巧了？该不会是装的吧？”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苏清沅的耳朵里，她却毫不在意，依旧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点心。上辈子，她听到这些话，肯定会气得跳起来，和那些人争吵不休，可这辈子，她已经不在乎了。
长公主听到了那些议论声，脸色微沉，刚想开口训斥，却被苏清沅轻轻拉了拉衣袖。苏清沅抬起头，对着长公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