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水汽,带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灌进周久明的领口。他站在“湘运七号”微微摇晃的甲板上,脚下是经年累月被江水浸泡、又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的旧木板。这是他第一次上潘家的船,但赌档里那种混合着汗味、烟味和铜钱锈蚀的独特气息,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三条铁壳驳船并排拴在汉水边一片废弃的小码头旁。船上生活区狭小潮湿,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炉子上的铝壶噗噗冒着白气。潘观申盘腿坐在矮桌旁削着湖南腊肉,潘润申在船舷边冲洗毛巾,潘建申检查着缆绳。
“船上讨生活,讲究个‘稳’字。”潘观申削下一片腊肉递给周久明,“船要稳,人心更要稳。风浪来了,慌不得,乱不得。”
周久明嚼着咸香辛辣的腊肉,脑海里却闪过自己第一次在蔡老倌赌档里“毛糙”坏事的场景。那不过是他当“钉子”的第三天,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愣头青。
那天档口里来了个生客,穿着当时少见的夹克衫,戴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下注却狠,几把“牌九”下来,面前堆起了不少钱。周久明的任务之一是给客人添茶水。他端着那个永远油腻腻的铝壶,挨个给赌客续水。走到那眼镜客人身后时,客人正好兴奋地一挥手喊“开!”,胳膊肘猛地撞到了周久明的手。
一壶滚烫的开水,大半泼在了客人手臂上,小半溅到了赌桌上。
“哎哟我操!”眼镜客惨叫一声,跳了起来,袖子瞬间湿透,烫得龇牙咧嘴。赌桌上一片混乱,纸牌被打湿,几张钞票也沾了水。
“你个乡巴佬!没长眼睛啊?!”眼镜客又痛又怒,一把揪住周久明的衣领。
整个档口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蔡老倌盘核桃的手停了,眼神冷得像冰。旁边两个沉默的壮汉已经挪动了脚步。
周久明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起蔡老倌定下的规矩:伺候牌局,手脚要稳,眼睛要亮,最忌毛手毛脚惊扰客人。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眼镜客的巴掌要扇下来时,蔡老倌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刘干部,对不住,新来的伢,手脚笨。”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壮汉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了眼镜客和周久明,另一个则麻利地清理桌子,换上干爽的牌和垫布。
蔡老倌亲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宗港货‘红花油’,刘干部先抹点,消消肿。今天刘干部的手气,都算我的。”他又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周久明,“还杵着干嘛?滚出去!”
周久明几乎是踉跄着被“请”出了档口,在昏暗的巷子里站了半夜,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洗牌声和吆喝声,浑身冰凉。他知道,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计,怕是到头了。
后半夜,赌客散尽,蔡老倌才叫他进去。老头子没打也没骂,只是让他站在那儿,自己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
“晓得错哪儿了?”蔡老倌问,语气平淡。
“我……我不该毛手毛脚,烫了客人,坏了局。”周久明低着头。

“还有呢?”
周久明答不上来。
蔡老倌叹了口气:“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在这地方,你就是一个影子,一个摆设。客人赢了输了,高兴了恼了,你都当没看见。你的眼睛,只能看门外有没有‘雷子’,你的耳朵,只能听外面有没有动静。牌桌上天塌下来,只要不是‘雷子’来了,都跟你没关系!你倒好,一壶开水,差点给我浇出个仇家来!那刘眼镜,是隔壁区供销社的,虽不是多大的人物,但真要闹起来,也是麻烦!”
周久明冷汗涔涔。
“念你是初犯,给你个机会。”蔡老倌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这钱,赔给刘干部的衣裳。剩下的,明天去‘老通城’买两碗豆皮,给刘干部赔礼。话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不用不用,谢谢蔡伯!谢谢蔡伯!”周久明连忙接过钱,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他提着豆皮,按照蔡老倌给的地址,找到那个刘干部的单位,点头哈腰地赔了不是。刘干部手臂上还缠着纱布,大概收了蔡老倌的好处,也没再为难他,只是板着脸教训了几句“做事要稳重点”。
这件事给周久明的教训是刻骨铭心的。他明白了,在这个鱼龙混杂、利益攸关的方寸之地,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引来大祸。他开始刻意训练自己:走路轻,动作慢,眼神低垂,非必要绝不与赌客有任何眼神接触。添茶倒水时,壶嘴永远离客人手臂一尺远。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沉默的、近乎隐形的存在。
跑腿的活计,他也干得越发谨慎。赌客们赢了钱,有时会打发他去买烟、买酒、买宵夜。买什么牌子,去哪个摊子买,找多少钱,都必须清清楚楚。他专门弄了个小本子,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下:王师傅要“大前门”两包,找零三毛;李老板要“白云边”四两,不要散打的要瓶装的;张干部要“老通城”豆皮,多加卤汁……一笔笔,记得分明。回来交东西,找零钱,一分不能错。错了,轻则挨骂,重则被怀疑昧钱,那是大忌。
有一次,一个常客赢了大钱,兴致极高,甩给他一张“大团结”,让他去“买条好烟,再弄瓶好酒,剩下的赏你了”。周久明跑了两条街,买了当时最紧俏的“红塔山”和“汾酒”,找回的零钱仔细数好,连同东西一起奉上。那客人看也没看零钱,挥挥手:“说了赏你的。”周久明却坚持把该找的钱放在桌上,低声说:“老板手气旺,赏我包烟钱就感激不尽了。”那客人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抽出一张五元的塞给他:“小子,有点意思!会做事!”
这件事后来传到蔡老倌耳朵里,老头子难得地对他点了点头:“贪小便宜吃大亏。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该拿的钱,拿得堂堂正正。你算是入门了。”
正是这份在赌档里被磨砺出来的谨慎、隐忍和算清分明的习惯,让潘建申注意到他,并最终将他带入了堤下散烟和后来更复杂的生意中。赌档是周久明的第一所“社会大学”,教会他的不仅是察言观色,更是一种在灰色地带生存的底层智慧:管住手脚,管住眼睛,管住贪念,在混乱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界限感。
“看出什么了?”潘观申的问话,将周久明从回忆里拉回。他指的是眼前这条船,以及昨晚那场隐秘的赌局。
周久明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前舱,仿佛还能看到昨夜绿绒布台面上堆积的钞票,听到赌客们压抑的吆喝和潘观申用木尺量钱时轻微的刮擦声。他缓缓道:“观申哥,建申哥,润申哥。昨晚的局,让我想起在蔡老倌那里的一件事。”
他简单讲了开水烫客人的糗事,也讲了后来如何跑腿、记账、分文不差。潘家兄弟听着,神色各异。
潘润申嗤笑一声:“赌档里伺候人的把式,算个球本事。”
潘建申却若有所思:“久明,你的意思是?”
周久明斟酌着词句:“蔡伯的档口,地方小,客人杂,靠的是眼明手快,不出差错,才能立住脚。咱们这船上的局,场面大了,客人也‘贵’了,但道理,我觉得没变。还是要一个‘稳’字,要让人放心。昨晚观申哥量钱那手法,快、准、有谱,客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是服的。这跟我在赌档里把账算清、不贪不该拿的钱,是一个理。”
他顿了顿,看着潘观申手里那把油亮的木尺:“赌档里,钱是散的,乱的,人心也是浮的。蔡伯靠规矩镇着。咱们这船上,钱是成沓的,客人是有身份的,但人心里的算计,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观申哥这把尺子,量的不只是钱的厚度,怕是还有人心的深浅、事情的轻重。”
潘观申摩挲木尺的手停下了,他抬眼仔细看了看周久明,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和欣赏。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做事踏实的乡下伢,能看到这一层。
“接着说。”潘观申声音平和。
周久明吸了口气,把心里盘旋的想法说出来:“在赌档跑腿,我知道哪些客人是真来赌的,哪些是来谈事的,哪些是来‘交朋友’的。昨晚船上那几位,我看,谈事、交朋友的,怕比真赌的多。咱们这船,提供的不只是个赌钱的地方,更是个能让人放下心防说话的地方。这比抽水,可能更紧要。”
潘建申一拍大腿:“对头!久明说到点子上了!观申哥,咱们这‘水上茶楼’,招牌就得是‘稳当’、‘放心’!让人敢来,敢玩,更敢谈!”
潘观申缓缓点头,将木尺轻轻放在桌上:“赌档里的毛糙,你能记住,能改,这是你的长处。这船上,局面更大,水更深,毛糙一次,可能就翻不了身。你刚才说的‘人心的深浅、事情的轻重’,是句明白话。这把尺,”他指了指木尺,“量钱是实,量人心、量分寸是虚。虚实之间,就是咱们吃饭的门道。”
他看向窗外开始繁忙的江面,语气低沉:“咱们潘家,从洞庭湖到长江,祖传的手艺是跟水打交道。水这东西,看着软,能载舟,也能覆舟。做人做事,也一样。太硬了,容易折;太软了,立不住。得像水,该绕的时候绕,该冲的时候冲,但心里,得始终有杆秤,知道深浅,知道流向。”
江风带着湿气吹进船舱,吹动了桌上那张记着昨夜抽水细账的纸条。周久明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纸,又看看潘观申手边那把沉静的木尺,忽然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这“江湖”,不仅是打打杀杀,不仅是人情世故,更是一种在湍急水流中把握平衡、在莫测人心间丈量分寸的、近乎本能的小心与算计。他从赌档那张油腻的牌桌,来到了这艘摇晃的驳船,面对的局更大,要学的“稳”字诀,也更复杂、更凶险。
而此刻,在多年后三监区冰冷的囚室里,回忆起这段往事,周久明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苦笑。那时他以为学到了立身的根本,却不知,无论是赌档的规矩,还是船上的尺度,在更高维度的“江湖”规则和国家意志面前,都脆弱得如同儿戏。那把曾让他惊叹不已、能精准丈量钞票厚度的木尺,最终,却未能丈量出他自己命运的深渊有多深,那艘曾以为能乘风破浪的“湘运七号”,也终究未能驶离时代巨掌翻覆的航道。所有精妙的算计,所有小心翼翼的平衡,所有在灰色地带摸索出的生存智慧,在绝对的力量和清晰的边界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他从一个需要学习“不要毛糙”的跑腿少年,一路成为需要揣摩“人心深浅”的船上管事,最终,却还是栽在了自己无法预料、也无法抗拒的“大毛糙”上——手下对“国舅爷”挥出的那一拳,打破的岂止是一个人的鼻子,更是他耗费半生、自以为经营得铜墙铁壁的整个世界的脆弱平衡。尺子量得出钱的厚度,却量不出权力的边界;船只扛得住江上的风浪,却扛不住时代的巨浪。这或许,才是江湖人最深沉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