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卫灵溪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鸡汤的香味,是米粥混合着肉糜的香气,淡淡的,却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睁开眼,看见卫清正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搅着锅。
“清儿?”卫灵溪坐起身。
卫清吓了一跳,锅勺差点掉地上。
“娘,你醒了?”他转过头,小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我、我煮了粥。”
卫灵溪走过去,掀开锅盖。
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里面掺着剁碎的肉糜,还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火候正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卫灵溪问。
“昨天看娘煮的。”卫清小声说,“我记住了。”
过目不忘的不止卫月。
卫清对食物有天赋。
卫灵溪摸了摸他的头:“煮得很好。”
卫清眼睛亮了。
其他孩子也陆续醒了。卫墨先起来,看见锅里的粥,愣了愣。
“清儿煮的?”
“嗯。”卫清有点紧张,“大哥,你尝尝?”
卫风卫月也围过来,盯着锅,咽口水。
卫灵溪盛了五碗。
粥很烫,她放在桌上晾着。
四个孩子坐在桌边,看着碗,没人动。
“怎么不吃?”卫灵溪问。
卫墨抬头看她:“娘,真是给我们的?”
“不然给谁?”
“以前……王嬷嬷说,我们不能吃好的。”卫清小声说,“说我们是赔钱货,只配喝馊粥。”
卫风点头:“有一次我偷偷捡了块掉在地上的点心,被她打了一顿。”
卫月不说话,但眼睛红了。
卫灵溪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急诊科十年,她见过太多人性阴暗面。
但这样对待五岁孩子,还是亲生骨肉——
畜生都不如。
“听着。”她坐下,看着四个孩子,“从今天起,你们想吃什么,娘就给你们做什么。肉,蛋,菜,粥,饭,只要娘有,都给你们。”
“真的?”卫月小声问。
“真的。”
“那……明天还有肉吗?”卫风眼巴巴地问。
“有。”卫灵溪说,“明天炖排骨。”
孩子们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像黑暗中慢慢点起的灯。
“吃吧。”卫灵溪说,“慢点,烫。”
卫墨先端起碗,小口喝了一口。
然后僵住。
“怎么了?”卫灵溪紧张,“烫着了?”
卫墨摇头。
眼泪掉进碗里。
“好喝。”他声音哽咽,“比馊粥好喝一百倍。”
卫清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也下来了。
“肉……肉是甜的。”
卫风端起碗就往嘴里倒,烫得呲牙咧嘴,但舍不得吐,硬是咽下去。
“好吃!”他边哭边笑,“好吃!”
卫月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喝着喝着,哭出声。
“娘……明天还有吗?”
“有。”卫灵溪说,“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以后每天都有。”
四个孩子哭成一团。
不是伤心。
是太久没被善待,突然有人对他们好,反而不知所措。
卫灵溪没劝。
让他们哭。
哭出来,比憋着好。
她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香,肉糜煮化了,混在米里,每一口都是满足。
这是她穿越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也是孩子们五年来,吃的第一顿肉。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卫灵溪放下碗,看向卫风。
卫风跑过去,从门缝往外看。
“娘,是送东西的。”他说。
送东西?
卫灵溪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小丫鬟,低着头,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一碗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粥还是稀的,但没馊。馒头是白面的,咸菜看着也干净。
“王嬷嬷让送来的。”小丫鬟小声说,“说……说以后都按这个标准送。”
卫灵溪看了眼托盘。
比之前好,但还不够。
“放下吧。”她说。
小丫鬟放下托盘,转身就跑。
卫灵溪关上门,把托盘拿进来。
“娘,这是什么?”卫清问。
“早饭。”卫灵溪说,“王嬷嬷送的。”
“我们能吃吗?”卫风看着馒头,咽口水。
“能。”卫灵溪把馒头掰开,分给孩子们,“但先吃完粥。”
孩子们把粥喝光了,又分了馒头。
卫清咬了一口馒头,眼睛又红了。
“白面的……”
“以前没吃过?”卫灵溪问。
“吃过一次。”卫墨说,“去年过年,王嬷嬷赏了半个,我们四个人分。”
半个白面馒头,四个人分。
卫灵溪握紧拳头。
“以后不会了。”她说。
吃完饭,卫灵溪开始安排今天的任务。
“墨儿,你带弟弟妹妹打扫院子。”她说,“把杂草拔了,垃圾清了,屋里屋外都要干净。”
“好。”卫墨点头。
“清儿,你继续学做饭。今天学炒菜。”
“我能行!”卫清挺起小胸脯。
“风儿,你负责提水。院子里的水缸要满。”
“包在我身上!”卫风拍胸脯。
“月儿,你记账。今天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米,都记下来。”
卫月用力点头。
分工明确,孩子们都动起来。
卫灵溪自己也没闲着。
她开始锻炼。
二百斤的身体,走路都喘,必须减重。
她在院子里慢跑,一圈,两圈,三圈……
跑不动了就走,走一会儿继续跑。
孩子们一边干活一边看她。
“娘在做什么?”卫清问。
“锻炼。”卫墨说,“娘说要变瘦。”
“为什么要变瘦?”
“不知道。”
卫风插嘴:“我觉得娘现在挺好的。”
卫月小声说:“娘怎么样都好。”
卫灵溪跑得满头大汗,停下来喘气。
这身体底子太差,跑几步就喘。
得慢慢来。
上午打扫完院子,中午卫清做了炒青菜和蒸鸡蛋。
虽然简单,但孩子们吃得很香。
吃完饭,卫灵溪准备出门。
“娘要去哪?”卫墨问。
“回春堂。”卫灵溪说,“给人看病。”
“看病?”卫墨愣了,“娘会看病?”
“会。”卫灵溪说,“娘以前是大夫。”
孩子们都瞪大眼睛。
“大夫?”卫清问,“像孙大夫那样?”
“嗯。”
“那娘能治很多病吗?”卫风问。
“能。”
“好厉害!”四个孩子齐声说。
卫灵溪笑了。
“娘出去一趟,你们好好看家。”
她带上药箱——孙老送的那个,又带上钱袋——取了二两银子,应该够抓药。
推开门,走出去。
这次,路上遇到的下人态度变了。
不再躲着她,但也不敢靠近,远远地行礼,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好奇,有惧怕。
卫灵溪没管,直接往后门走。
守后门的小厮看见她,赶紧行礼。
“王妃要出去?”
“嗯。”
“早去早回。”小厮小声说,“刘侧妃那边……盯着呢。”
“知道了。”
卫灵溪走出后门,直奔东街回春堂。
回春堂今天人不多。
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她,愣了愣。
“姑娘来了?”
“嗯。”卫灵溪走过去,“少东家怎么样?”
“吃了你开的药,咳嗽轻了些。”掌柜说,“但还在咳。”
“正常。”卫灵溪说,“肺结核没那么快好。我看看。”
掌柜领她进里间。
少东家靠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看见卫灵溪,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卫灵溪按住他,“躺着就行。”
她给他诊脉,看舌苔,听呼吸。
“有好转。”她说,“但还要继续服药。我再调整一下方子。”
掌柜递来纸笔。
卫灵溪写方子。
字迹工整,药方精准。
掌柜看着,眼神复杂。
“姑娘……真是大夫?”
“是。”卫灵溪说。
“女大夫很少见。”
“少见不代表没有。”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你昨天说……你是王妃?”
“是。”
“楚王妃?”
“是。”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些传闻……”
“传闻说我蠢胖?”卫灵溪笑了,“一半对,一半错。”
掌柜不解。
“胖是真的。”卫灵溪说,“蠢是假的。”
掌柜明白了。
“姑娘……王妃,您这样出来行医,不怕惹麻烦?”
“怕。”卫灵溪说,“但孩子要吃饭,病人要治病。怕也得来。”
掌柜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
坚韧的,不屈的光。
“老夫……佩服。”他说。
方子开好,掌柜去抓药。
卫灵溪在里间等。
少东家突然开口:“王妃。”
“嗯?”
“您……为什么要帮我?”
“你病了,我能治,就治了。”卫灵溪说,“没为什么。”
“可我是平民,您是王妃……”
“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身份。”卫灵溪说。
少东家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我……我也想学医。”他突然说。
“为什么?”
“想像您一样。”少东家说,“治病救人。”
卫灵溪顿了顿。
“学医很苦。”
“我不怕苦。”
“可能会被人看不起。”
“您都不怕,我怕什么?”
卫灵溪笑了。
“等你病好了,我教你。”
“真的?”
“真的。”
少东家眼睛亮了。
掌柜抓药回来,听见这话,愣住了。
“王妃要教他?”
“他想学,我教。”卫灵溪说,“但前提是,病要好。”
“好!好!”掌柜激动了,“要是犬子能跟您学医,那是他的福分!”
卫灵溪接过药,检查了一遍。
“药钱从诊金里扣。”她说。
“不用不用!”掌柜摆手,“您治好犬子,就是大恩,药钱免了!”
“一码归一码。”卫灵溪坚持,“该多少,就多少。”
掌柜拗不过,算了账。
药钱一两银子。
卫灵溪付了钱,提着药要走。
“王妃。”掌柜叫住她。
“还有事?”
“这个……您拿着。”掌柜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卫灵溪打开看。
里面是些碎银,大概五两。
“这是……”
“诊金。”掌柜说,“您别嫌少。等犬子好了,另有重谢。”
卫灵溪没推辞。
她现在需要钱。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掌柜说,“王妃,您……保重。”
卫灵溪点头,走出回春堂。
天还早。
她想了想,又去买了些东西。
米,面,油,盐,还有一块猪肉,几样蔬菜。
东西太多,她拿不动,雇了辆驴车。
车夫帮她把东西搬到王府后门。
小厮看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王、王妃,这……”
“搬进去。”卫灵溪说。
小厮赶紧叫人来搬。
东西搬进西院,堆了半院子。
孩子们都看傻了。
“娘……这些都是我们的?”卫清结结巴巴地问。
“嗯。”卫灵溪说,“收起来。”
孩子们欢呼着开始收拾。
米面放进缸里,油盐放好,猪肉挂起来,蔬菜放阴凉处。
西院第一次这么富足。
卫灵溪坐下休息。
卫墨端来水:“娘,累了吧?”
“还好。”卫灵溪喝了水,“今天有人来吗?”
“有。”卫墨说,“刘侧妃派人来过,说请您去喝茶。”
“然后呢?”
“我说娘不在。”
“做得好。”
卫清凑过来:“娘,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我能选吗?”卫清小心翼翼地问。
“能。”
卫清眼睛转了转:“我想吃……红烧肉。”
“好。”卫灵溪说,“就做红烧肉。”
卫清高兴得跳起来。
卫风也喊:“我要吃大鸡腿!”
“有。”
卫月小声说:“我想喝汤。”
“炖排骨汤。”
孩子们欢呼雀跃。
卫灵溪看着他们,心里那点疲惫都散了。
急诊科十年,她救过很多人。
但这样直接的,纯粹的快乐,她很久没见过了。
晚上,卫清掌勺,卫灵溪指导。
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汤,白米饭。
四个菜,摆了一桌。
孩子们围坐在桌边,眼睛瞪得滚圆。
“这……都是我们吃的?”卫风咽口水。
“嗯。”卫灵溪说,“吃吧。”
卫墨先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好吃……”
卫清也哭了:“我第一次做红烧肉……”
卫风边吃边哭:“我要吃十碗饭!”
卫月捧着碗,小口喝汤,眼泪掉进汤里。
“娘……明天还能吃吗?”
“能。”卫灵溪说,“以后每天都能。”
四个孩子又哭成一团。
卫灵溪没哭。
她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多难。
不管多少人阻拦。
她都要让这四个孩子,吃饱,穿暖,好好长大。
吃完饭,孩子们主动洗碗扫地。
卫灵溪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的小身影。
月光很好。
院子很干净。
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里飘。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个像样的晚上。
突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卫灵溪听见了。
她站起来,握紧木棍。
脚步声在院外停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王妃。”
是昨晚那个亲卫。
卫灵溪没开门。
“有事?”
“王爷明日回府。”男人说,“请您……做好准备。”
明天?
不是三天后吗?
卫灵溪心一沉。
“知道了。”
“王妃。”男人顿了顿,“王爷……可能会来西院。”
“来就来。”
“您……”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保重。”
脚步声远去。
卫灵溪关上门,靠在门上。
明天。

楚王萧绝,要回来了。
那个四年不见的丈夫。
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的战神。
他会来西院。
来看她,看孩子们。
会怎样?
卫灵溪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
不管他来不来。
不管他认不认。
这四个孩子,是她的。
谁也不能动。
她转身,走进屋里。
孩子们已经收拾完,正坐在床上等她。
“娘。”卫墨问,“刚才谁来了?”
“送信的。”卫灵溪说,“说王爷明天回来。”
孩子们都愣住了。
“爹……要回来了?”卫风问。
“嗯。”
“爹会来看我们吗?”卫月小声问。
“可能会。”
“爹会喜欢我们吗?”卫清问。
卫灵溪看着他们。
四个小脸,带着期待,又带着不安。
五岁的孩子,渴望父爱,再正常不过。
但那个男人……
“不管他喜不喜欢。”卫灵溪说,“娘喜欢你们。”
孩子们扑过来,抱住她。
“我们也喜欢娘!”
卫灵溪抱着四个孩子,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急诊科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睡觉前,卫灵溪给孩子们讲了故事。
不是童话。
是医学常识。
怎么洗手,怎么预防生病,受伤了怎么处理。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卫月过目不忘,听完就能复述。
卫清对食物相关的内容特别上心。
卫风喜欢听急救部分。
卫墨什么都记,还问问题。
讲完故事,孩子们睡了。
卫灵溪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脸上。
四个小脸,睡得安稳。
她俯身,挨个亲了亲额头。
“晚安。”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口。
木棍放在手边。
坐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