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戳破云层,七月十二的露气就跟针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废弃土窑的墙角潮得发黏,林招娣缩在那儿,后背贴着凉冰冰的土壁,伤口凝的血痂被汗浸得发疼。她一夜没合眼,耳朵支棱着跟雷达似的,听着村里的动静一点点冒出来——公鸡扯着嗓子瞎叫唤,谁家的木门吱呀怪响,还有扁担晃悠悠的闷声,透着一股子烟火气,可落在她耳朵里,只觉得刺骨的冷。
“哎,你听说没?昨夜林德发又往支书家跑了!”
前头井台边,两个挑水的妇人压低了嗓门嘀咕,声音却还是飘了过来。招娣赶紧往碾盘后头一缩,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跟着“咚咚”跳。
“这都第三回了吧?指定没好事!”另一个妇人的声音透着慌。
招娣咬着下唇,直到尝到咸腥的血味才松口。前世临死前的画面跟刀子似的剜心:林德发那张笑歪了的脸,村支书袖口晃过的金光,还有那张鬼画符似的欠条——三千斤粮食,够一家子勒紧裤腰带吃三年的巨债,就那么白纸黑字地“钉”在了她爹头上。
她傻,真傻透了,前世跪在林家祠堂磕得头破血流,求着宽限几日,结果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哪是什么欠债,分明是冲着爹留下的军工图纸来的——那些她当时看不懂、却能让人心黑到淌油的线条。
这一世,绝不能再栽进去!
“还能有啥?林老三没了,他想把那丫头的家产全吞了呗!”妇人的话还在继续。
“造孽哟,林老三可是为公家干事的,留下的东西哪能这么抢……”
“嘘!小声点!那罗圈腿的耳朵尖着呢!”
脚步声远了,井轱辘吱呀吱呀的响在晨雾里。招娣从碾盘后探出头,眼神冷得像冰。前世也是这时候,林德发频频找村支书,三天后,那张伪造的欠条就冒了出来,把她逼上绝路。现在时间提前了——肯定是她昨夜跑了,打乱了林德发的算盘,逼得他急着动手。
好啊,你急,我比你更急!
她扶着土墙慢慢起身,脚踝处钻心的疼,是昨夜逃出来时崴的,肿得跟个紫茄子似的。招娣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怀表,是娘留的念想,表盖内侧刻着“卫国”俩小字,她攥着表链,在脚踝上方狠狠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勒得紧点,能止血,还能撑一阵。
她猫着腰钻出土窑,晨光淡淡的,刚好能看清路。村西头这片废窑洞,除了捡柴的野小子,平时没人来。远处林家大院的轮廓在雾里飘着,烟囱已经冒出了烟,那烟味都透着一股子霸道劲儿——那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招娣贴着土墙往村中心挪,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针扎,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经过村口老槐树,她下意识往树洞瞅了瞅——用油纸包了三层的血书还在,那是爹的绝笔,也是她唯一的底牌。现在还不能动,得等个最合适的时机。
村支部办公室就在村中央的老祠堂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林氏宗祠”的刻字被红漆刷了,写上“为人民服务”,红得刺眼。
屋里,王有福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头,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他对面,林德发跷着二郎腿,黑绸缎褂子油光水滑,烟杆在桌上“笃笃”一敲,烟灰簌簌往下掉。
“写啊!”林德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像钝刀子割肉。
王有福的手直哆嗦,他秃了半个顶,剩下的头发梳得溜光,也盖不住那片光亮。办公桌抽屉里,那枚金表的表链闪着光——是昨天半夜林德发送来的,沉甸甸的,表盘上还有洋字码,看得他心里直痒痒。
“德发哥,这……这数目也太大了吧?”王有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三千斤粮食,林老三一个搞技术的,哪来这么多粮借给你爹?”
“我说有,就有!”林德发慢悠悠地装着烟丝,眼皮都没抬,“我爹临死前亲口跟我说的,就是没立字据。现在补一张,合情合理!”
“可招娣那丫头……”
“她一个十岁的女娃子懂个屁!”林德发冷笑一声,左脸的刀疤像条蜈蚣似的扭动着,“她爹死得突然,家里的事她啥也不知道。我说有欠条,她还能翻天?”
王有福的手指按在空白信纸上,指尖发白。玻璃板下压着张泛黄的合影,是去年县里开先进会拍的,他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拘谨又得意。那时候他刚当支书三个月,是真想着为村里人干点实事的。
可现在……抽屉里的金表沉甸甸的,媳妇念叨了半年想要块表,儿子在县城上学,同学都有,就他没有。有了这表,再加上林德发许的两根金条,他说不定能调去镇上,日子就熬出头了。
“写!”林德发又敲了下桌子,声音沉了几分。
王有福咬咬牙,抓起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下欠条的字样,刚要落款,就被林德发喊住:“日期写昨天!我爹是昨天没的,欠条自然是昨天立的!”
“可昨天……林老三已经……”
“死了的人不会说话!”林德发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活人说啥,就是啥!”
王有福的钢笔刚落下最后一个字,屋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木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连房梁上的蛛网都晃了晃。晨光裹着雾气涌进来,照亮了王有福惨白的脸,也照亮了林德发骤然狰狞的表情。
林招娣站在门口,逆着光,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她浑身是泥,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胳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脚踝上缠着的黄铜表链在光下闪着冷光,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炭火。
“你个小贱人!”林德发霍然起身,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响。
招娣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欠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脚踝的疼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半点没停,跟疯了似的扑到桌前,一把抓起了煤油灯!
“你想干啥?!”王有福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想伸手拦,可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招娣没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的火苗都快窜出来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把煤油灯狠狠砸向那张纸!

“哗啦!”玻璃灯罩碎了一地,煤油泼了一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瞬间把欠条裹进了橘红色的火焰里。纸张卷曲、焦黑,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灰烬,顺着桌沿往下掉。
“我的欠条!”林德发目眦欲裂,伸手要抢,却被热浪逼得退了两步,脸上的肉抽搐着,刀疤拧成了一团。
火光映着招娣的脸,她转过身,声音清亮得像冰棱碎裂,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我爹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全上交组织当特殊党费!家里米缸见底的时候,他宁愿去山上挖野菜,嚼树根,也不向公家多要一粒米——你说他借你爹三千斤粮款?”
她往前一步,小小的身子透着股慑人的气势,眼神像刀子似的剜着林德发:“林德发,你爹是个赌棍,把祖产输得精光,过年连斤肉都买不起,天天跟人赊账!我爹凭啥借他钱?让他接着去赌,接着去败家吗?!”
“你个黄毛丫头胡说八道!欠条白纸黑字——”林德发急得跳脚,唾沫星子乱飞。
“烧了!”招娣指着桌上的灰烬,声音又冷又脆,“你那假证据,没了!化成灰了!”
“你敢烧字据!”王有福终于缓过神,指着招娣的手直抖,脸白得像纸,“这是破坏证据,是犯法的!抓你去派出所!”
“犯法?”招娣笑了,笑得又冷又脆,像碎冰砸在石头上,“王支书,伪造烈士遗属的债务,侵吞国家功臣的遗产,这又是什么法?你摸着良心说说,这欠条是真的吗?”
王有福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眼神躲躲闪闪,右手不自觉地往左手袖口摸——一截金灿灿的表链露了出来,在晨光下闪着贪婪的光。
招娣的心猛地一沉。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表的来历,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这“公道”,是被金子给砸歪了的。
屋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早起下地的村民被巨响惊动,正往祠堂这边凑,议论声越来越大:“咋回事啊?”“好像是招娣丫头烧了啥东西?”“林德发说她爹欠了他家钱?”“扯犊子!林老三那样的人,能欠赌棍的钱?”
林德发的脸更黑了,跟锅底似的,人多眼杂,现在动手,就是不打自招。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招娣啊,大伯知道你爹刚走,心里难受,脑子糊涂了。欠条的事,咱们以后再慢慢说。”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可眼里的毒光,招娣看得一清二楚。
招娣没理他,后退两步,退到门口,对着外面的村民大声说:“欠条是假的!我爹林卫国一生清白,没欠任何人一分钱!谁再敢污蔑他,我就去县武装部告状,请组织还我爹一个清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哪怕脚踝疼得钻心,哪怕浑身是伤,也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劲儿。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消失在晨雾里。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有同情,有疑惑,还有几分敬佩——这丫头,跟她爹一样,骨头硬。
屋里,林德发蹲在地上,把没烧尽的纸屑一片片捡起来,动作又慢又狠,指节都捏白了。王有福跌坐在椅子上,满头是汗,手抖得厉害,他颤抖着拉开抽屉,把金表拿出来攥在手心。表是凉的,他的手心却全是汗,黏腻腻的。
他想起去年县武装部那位干部说的话:“林卫国同志是国家的功臣,他的家属,组织一定会照顾好。”
如果招娣真的去县里告状……王有福打了个寒颤,鬼使神差地弯腰捡起脚边一张烧了一半的残页,飞快地塞进了鞋垫底下。纸片硌着脚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村西头的打谷场旁,招娣躲在麦秸堆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场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脚踝处的表链勒得太紧,血液不通,已经麻了,可她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她掀开麦秸一角,盯着祠堂的方向。没过多久,林德发就出来了,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着,脚步匆匆地往村东头走——那是去镇上的路。
招娣的心脏猛地一跳。前世,林德发也是烧了欠条后就去了镇上,她当时以为他是去搬救兵,后来才知道,他是去见一个能“摆平”这事的人,那人就住在镇招待所。
招娣摸了摸怀里的黄铜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冷静了几分。她没爹没娘,身无分文,一身破烂,可她有一双能看穿谎言的眼睛,有一条敢跟恶人拼命的命,还有前世十年的血债——这辈子,必须讨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踏出麦秸堆,沿着小路的阴影,悄悄跟上了林德发的背影。
晨雾慢慢散了,阳光一点点铺开来,可前路还长,这场仗,她已经输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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