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霓虹下的猎物
1.
芭提雅的夜晚不是黑色。
是霓虹灯管烧坏前拼命闪烁的猩红,是劣质酒精泼洒在油腻人行道上反射的浑浊黄光,是皮肤——各种肤色、各种年龄段的皮肤——在湿黏空气里蒸腾出的病态粉晕。海风本该是咸的,在这里却混着椰子油、鱼露、大麻烟和廉价香水的甜腻,像一锅煮了太久、稠得化不开的汤。
艾米·劳伦斯就在这锅汤里。
她二十二岁,金发在湿热空气里打了卷,黏在后颈。手机屏幕上,她和闺蜜丽莎对着镜头咧嘴大笑的照片还在自动播放,背景是刚才那家露天酒吧的彩色灯泡串。照片里的她脸颊泛红,眼睛里满是那种“终于逃离枯燥实习生活”的亢奋光。现在,那股亢劲正被第三杯莫吉托里的酒精稀释成一种舒适的、轻飘飘的迟钝。
“你绝对不敢相信,”丽莎凑过来,声音在嘈杂音乐里拔高,“刚才那个德国男人——对,秃头那个——问我是不是模特!”她笑得前仰后合,假睫毛几乎要飞出去。
艾米跟着笑,吸管搅动着杯底所剩无几的冰块。“那你给他留电话了吗?”
“留了假的!”丽莎得意地眨眨眼,“我妈要是知道我在芭提雅酒吧里乱给号码,非杀了我不可。但老天,这里的男人也太……直接了。”
直接。艾米想着这个词,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四周。露天酒吧挤满了人,九成是游客:白皮肤的背包客穿着大象印花裤、亚洲面孔的年轻情侣自拍不停、几个中东模样的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坐在角落卡座,桌上堆着黑牌威士忌。音乐是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混着泰式流行乐,鼓点砸在胸口。
她喜欢这种感觉。安全的热闹。所有人都只是短暂交错的陌生人,明天就散,没人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傻话,也没人在乎你是谁。三个月前,她还在曼哈顿一家律所里整理无穷无尽的文件,复印机嗡嗡声是唯一的背景音乐。现在,她在世界的另一端,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脚踝上系着昨天在小摊买的红绳,上面挂了个廉价的铜铃,走路时会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自由。
“还要一杯吗?”丽莎问,已经朝路过的服务生招手。
艾米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她们住的旅馆在两条街外,不算远。“最后一杯,”她说,“明天还要去格兰岛呢。”
“格兰岛可以后天去!”丽莎大笑,“今晚可是我们在芭提雅的最后一夜!得……嗯……不留遗憾!”
不留遗憾。艾米笑着点点头。服务生过来,是个年轻的泰国男孩,笑容干净得不像话,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一颗。丽莎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手势点了两杯“和刚才一样的”。男孩点点头,视线在艾米脸上停留了半秒——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打量,像用手指拂过商品的表面检查瑕疵。
艾米没在意。她的注意力被酒吧另一头的骚动吸引过去:几个喝醉的澳大利亚男人正在起哄,其中一人爬上了桌子,开始脱上衣,周围爆发出尖叫和口哨声。保安冲过去,场面混乱又滑稽。
“我要去洗手间,”丽莎凑到她耳边喊,“憋死了!”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就在后面,我看到标志了。你看着我的包!”
丽莎把那个亮片小挎包往艾米怀里一塞,扭身挤进人群。艾米把两个包都放在自己大腿上,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光在昏暗环境里刺眼。一条新信息弹出来,是妈妈:“玩得开心吗?注意安全,别喝陌生人给的饮料。爱你。”
她笑了笑,打字回复:“很安全啦,和丽莎在一起。明天去岛上。爱你。”
点击发送。
她不知道,这条信息将成为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劳伦斯夫妇收到的、来自女儿的最后一则确切消息。
也不知道,就在她低头打字的这三十秒里,至少有三双眼睛,在不同方位,锁定了她。
2.
察猜·汶耶靠在吧台内侧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不锈钢调酒壶表面凝结的水珠。他二十八岁,长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瞬间溶解:中等身高,偏瘦,肤色是曼谷街头最常见的浅褐,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没有任何记忆点。唯一特别的是眼睛——不是形状或颜色,而是那种看东西的方式:空洞,像两个没擦干净的玻璃杯底,映出一切,却不留痕迹。
他在这里工作三年了。老板喜欢他,因为他从不偷酒,手脚麻利,而且永远挂着那种标准化的、让人舒服的微笑。客人也喜欢他,尤其是女游客,觉得他腼腆、无害,甚至有点可爱。她们会多给小费,会在他调酒时用手机偷拍他低垂的侧脸,会试图用蹩脚的泰语调情。
察猜一概用微笑回应。恰到好处的害羞,恰到好处的英语单词,恰到好处的、保持距离的友善。
完美的伪装。
他目光扫过露天区域,像扫描仪。大脑自动分类:落单的男性(风险高,通常警觉性强);结伴的男性(中等风险,但容易因酒精和同伴起哄而降低判断力);情侣(低风险,但分离困难);结伴的女性(中低风险,酒精和兴奋状态下容易放松警惕,且相互依赖产生虚假安全感)。
他的视线短暂掠过那个金发女孩——艾米——和她的空杯子。然后移到她斜后方卡座里独自喝酒的东亚女人(三十出头,商务打扮,已经显露出醉态,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再跳到门口刚进来的两个白人女孩(二十岁左右,穿着暴露,显然已经喝过一轮,声音很大,正在找空位)。
目标很多。但今晚,他有明确的配额。
他的左手在吧台下轻轻碰了碰裤袋。手机在震动,不是来电,是特定应用程序的通知音——短促、尖锐,像虫子鸣叫。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来,屏幕光在吧台阴影里照亮他下半张脸。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C3 / 金 / 22 / 西。
代码翻译:C区第三桌,金色头发,年龄约二十二岁,西方人种。
发信人是“酒保”——不是他,是另一个。在这条街上,至少有四个酒吧有他们的“酒保”。信息共享,猎物分流,避免在同一区域频繁作案引发注意。很有效率。
察猜拇指轻点,回复一个简单的“√”。然后收起手机,从冰桶里夹出新鲜冰块,开始调一杯新的莫吉托。薄荷叶被他用手指捻碎,香气迸发。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这时,丽莎回来了,脸颊更红,脚步有点飘。“洗手间排队排到宇宙尽头!”她一屁股坐下,抓起艾米面前刚送来的新杯子灌了一大口,“哇,这杯劲好大!”
艾米喝了自己那杯一口。确实,比之前的浓。酒精烧过喉咙,带起一阵暖意。她没多想——酒精饮料的浓度在芭提雅从来都不是精确科学。她只当是调酒师手抖了。
察猜在吧台后擦拭玻璃杯,视线偶尔飘过来,确认两个女孩都在喝。他的微笑在嘴角维持着,眼睛里依旧空洞。
第一剂通常在十分钟内起效。温和的镇定类物质,混合高浓度酒精,会迅速诱发强烈的放松感、轻微的眩晕和判断力下降。目标会觉得自己只是“喝多了点”,变得健谈、信任他人、对时间流逝迟钝。不会有剧烈不适,不会呕吐——那会引起同伴警惕。只会觉得……快乐。特别快乐。
第二剂将在合适时机追加。那才是真正的“货物处理”用药。
“你知道吗,”丽莎忽然凑近,声音黏糊糊的,“我觉得那个调酒师……在看我们。”
艾米顺着她目光看向吧台。察猜正背对她们清洗器具,衬衫下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有吗?”
“有。他刚才……偷瞄你好几次。”丽莎吃吃笑起来,“你走桃花运了,艾米。”
艾米翻了个白眼,但心里一丝细微的虚荣心被撩拨起来。她不算特别漂亮的女孩,金发碧眼在西方很普通,但在亚洲旅游区,有时确实能吸引一些额外的目光。她没把这当危险信号,反而当作一种……旅行体验的一部分。无害的、暧昧的小插曲。
又过了十五分钟。丽莎的话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开始重复讲大学时的糗事。艾米听着,笑着,但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里像塞了棉花,软绵绵、暖烘烘的。音乐声变得遥远,周围人的脸模糊成色块。她试图集中精神,但思绪像滑溜的鱼,抓不住。
“我好像……真的喝多了。”她嘟囔着,用手撑住额头。
“我也是!”丽莎咯咯笑,“但感觉超棒,对吧?像在飞!”
艾米想点头,但脖子有点不听使唤。她看向自己的杯子,还剩半杯透明的液体,薄荷叶沉在底部。要不要……别再喝了?理智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到她们桌旁。
3.
来人是个泰国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 Polo 衫和卡其裤,戴无框眼镜,气质温和,像个中学教师或低阶公务员。他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脸上挂着抱歉的笑容。
“打扰一下,”他用口音清晰但略显生硬的英语说,“我无意冒犯,但……你们是不是住在‘海风旅馆’?我觉得昨天在楼下早餐区见过你们。”
丽莎抬起头,眼睛发亮:“对!我们就住那儿!你是……?”
“我叫阿南,来这边开会。”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容扩大,“一个人出差太无聊了,看到同胞——嗯,我是说,同样住那家旅馆的人——就忍不住过来打招呼。希望没打扰你们。”
“完全没有!”丽莎热情地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坐呀!我是丽莎,这是艾米。”
阿南坐下,很自然地加入了对话。他说话得体,幽默感恰到好处,很快就让两个女孩放松下来。他聊起自己在曼谷的工作(“进出口贸易,无聊透了”),聊起芭提雅的旅游陷阱(“那些所谓的‘特色表演’千万别去,纯粹骗钱”),聊起他推荐的海鲜餐厅(“本地人才知道,不在游客区”)。
艾米听着,最初的警惕慢慢消散。阿南太……正常了。像个和善的、有点寂寞的普通游客。他甚至提到了妻子和孩子,抱怨出差太久想家。这种细节让人安心。
吧台后,察猜擦完了最后一个玻璃杯,把它倒扣在架子上。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零五分。露天区域的人开始减少,醉得更厉害的人陆续被朋友搀扶离开。音乐换成了更舒缓的曲子。
他拿起一块干净抹布,开始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吧台台面。动作缓慢,有节奏。擦到靠近阿南座位的那一端时,他停下,对阿南微微点头。
阿南正讲到一半,自然地抬手示意:“嘿,麻烦再给我们三杯啤酒,谢谢。”
察猜微笑:“好的,先生。”
他转身去取啤酒时,左手极快地从腰间一个小皮袋里摸出三个拇指大小的密封塑料胶囊,夹在指缝里。开瓶,倒酒,泡沫涌起。在泡沫最丰沛、视线被遮挡的瞬间,胶囊被指尖捏破,无色无味的粘稠液体滴入三杯啤酒的泡沫层下,迅速溶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他的手很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啤酒端上桌。阿南热情地把杯子推到两个女孩面前:“我请客!就当庆祝……嗯,庆祝在异国他乡遇到聊得来的朋友!”

丽莎已经喝得失去大部分判断力,欢呼着举起杯子。艾米迟疑了一秒。她已经很晕了,啤酒……好像不太对劲。但阿南的笑容那么诚恳,丽莎已经喝了,自己如果不喝,显得太不礼貌。而且,只是一杯啤酒而已……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几乎同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冰冷感从胃部扩散开,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麻木。像局部麻醉。随即,麻木感被更强烈的困意覆盖。她甚至没听到杯子脱手、砸在桌上的闷响。
世界倾斜,变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阿南脸上那抹温和笑容——此刻看来,那笑容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4.
察猜看着阿南一手一个,搀扶着两个“喝醉”的女孩站起来。丽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头歪在阿南肩上。艾米还有点微弱的挣扎,眼皮颤动,但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像断了线的木偶。
“她们的朋友在那边等,”阿南对路过投来好奇目光的一对情侣解释,语气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喝太多了,我得送她们回去。”
那对情侣同情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在芭提雅的深夜,这样的场景太常见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游客被朋友或陌生人搀扶离开。没人多想。热闹的街道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察猜目送他们离开露天区域,拐进旁边一条更暗的小巷。他继续擦着吧台,直到下一个客人敲桌子点单,他才抬起脸,露出那标志性的、空洞的微笑。
“晚上好,先生。需要什么?”
小巷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渗过来的模糊光晕。地面湿漉漉的,垃圾腐烂的酸臭混着尿臊味。阿南拖着两个女孩走了二十米,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他敲了三下,两重一轻。
门开了条缝,一张布满刺青的脸探出来,确认后拉开门。里面是个狭窄的后院,堆满空酒箱和垃圾桶。一辆白色厢式小货车停在阴影里,后门敞开着。
阿南把丽莎先塞进去,车里已经有两个昏迷的女孩,并排躺着。然后是艾米。他动作熟练,像在处理货物。刺青脸男人递给他一卷胶带,阿南接过,把女孩们的手腕在背后缠了几圈,不紧,但足够限制行动。又用胶带封住嘴——预防万一途中醒来发出声音。最后,他扯过一条脏兮兮的毯子,盖住她们。
“两个,金发和棕发,都是西方人,二十出头。”阿南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金发的那个质量不错,皮肤好,没明显纹身。棕发的胸前有蝴蝶纹身,但不大,可以处理。”
刺青脸男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验货报告明天早上出来。老规矩,钱打到老账户。”
“嗯。”阿南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那个温和的“教师”形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冷漠的商人表情。“今晚还有几单?”
“隔壁街‘蓝月亮’送了一个,东亚女孩,说是日本人。‘浪花’那边三个,两个白人一个混血。总共……六个。加上上半夜的四个,今晚十个。”刺青脸合上本子,“最近风声有点紧,旅游警察那边打点好了?”
“多塞了二十万。够他们闭嘴一个月。”阿南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走吧,仓库等着呢。”
刺青脸发动车子。引擎低吼,排气口喷出青烟。小货车缓缓驶出后院,拐上另一条更窄的巷道,避开主街的监控探头,融进芭提雅庞大而混乱的夜色网络。
车厢里,艾米在昏迷中轻微抽搐了一下。她的意识沉在深海底部,偶尔有零星碎片上浮:霓虹灯的颜色、丽莎的笑声、母亲短信的提示音、脚踝上铜铃的触感……
然后,再次沉没。
5.
同一时间,曼谷北郊,一座简陋的泰拳训练营里。
沙曼·乍仑蓬刚结束晚上的训练。汗水像油一样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浸湿了缠手布。训练室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照亮墙上斑驳的泰王画像和褪色的拳赛海报。
他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岁月和战斗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鼻梁骨折过三次,现在微微歪向左侧;左眉骨有一道清晰的疤痕,让他的眼神天生带点凶悍;肩膀宽阔,胸肌和腹肌像钢板焊接出来的一样块块分明,但腰侧和后背布满陈旧的暗伤,阴雨天会隐痛。
他曾是隆披尼拳场的明星,绰号“铁骨”。巅峰期打过四十七场职业赛,四十二胜,其中二十八次KO。他的左扫踢能踢断成年男人的小腿骨,右直拳像攻城锤。观众爱他,因为他从不后退,永远进攻,哪怕血流满面也只会更凶狠地扑上去。
四年前,最后一场比赛。对手是个十九岁的缅甸小子,瘦得像竹竿,但速度极快。第三回合,沙曼一记重拳击中对方下巴,自己却感到左膝传来撕裂的剧痛——旧伤彻底爆发。他单膝跪地,裁判读秒。他试图站起来,膝盖软得像豆腐。十秒到,比赛结束。
职业生涯终结。
退役金很快花光:治疗膝盖的手术、母亲的糖尿病药、妹妹的学费……他开过出租车,在建筑工地搬过砖,最后回到这家他少年时代训练的破旧拳馆当教练,教一群付不起多少钱的贫民区孩子打拳,偶尔接点私人保镖或讨债的零活。
他拧开水龙头,把脑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冲了很久。抬起头时,镜子里的男人双眼布满血丝,不是累,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缓慢燃烧的、找不到出口的火。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他擦干手,拿起来看。是母亲。
“沙曼,诺依还没回来。”母亲的声音在发抖,背景是电视新闻的嘈杂声,“她昨天说去同学家复习,今天考试。但现在……现在已经十一点了,电话打不通。同学说她根本没去。”
沙曼感觉那股火猛地窜高了一截。“哪个同学?”
“叫素查的女生,住在挽叻区。我刚才打过去,她父母说素查下午就回家了,诺依没和她在一起。他们还说……还说最近学校附近有奇怪的人转悠,让学生们小心。”
诺依,十九岁,在曼谷一所私立大学读商科。聪明,勤奋,有点害羞,梦想是毕业后开一家自己的小花店。她上周刚过生日,沙曼送了她一条银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拳套造型。她笑着戴上,说“哥哥送的东西,戴着就不怕坏人”。
“我去找。”沙曼的声音很平,但拳头已经攥紧,指节发白。
“你……你别冲动。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也许……”
“我去找。”他重复一遍,挂断电话。
他换上干净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把摩托车钥匙塞进口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沉重的沙袋,表皮磨得发亮,里面填的不是沙子,是铁砂和碎石子。沙袋旁边,靠墙放着一根短钢管,用旧绷带缠着手柄。
他走过去,拿起钢管。冰冷的触感透过绷带传到掌心。
摩托车引擎在夜色中咆哮着冲出训练营,驶向曼谷灯海的方向。沙曼的脸在路灯下明灭不定,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他不知道,就在他驶入城市的同时,一辆白色厢式小货车正停在芭提雅某处隐蔽仓库的后门,车厢里,六个年轻女孩——包括他的妹妹诺依——被像卸货一样拖出来,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条用血、谎言和绝望铺成的黑暗链条的第一环。
而链条的另一端,系在深渊最深处。
(第一章完)
【卷一小钩子】
沙曼赶到妹妹诺依的学校附近,在一条小巷的垃圾桶旁,找到了诺依的书包。课本散落一地,最上面那本《经济学原理》的扉页上,用口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斜,像在极度恐慌中仓促留下的:
“芭提雅……微笑酒吧……救……”
后面是半个模糊的单词,像“我”,又像“命”。
书包夹层里,诺依的手机不翼而飞。但沙曼在侧袋摸到了一样硬物——一枚廉价的铜制小铃铛,红绳断裂。
这不是诺依的东西。
他捏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铃铛,指骨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远处,芭提雅的霓虹在天际线处投来暧昧而遥远的光。
深渊,已经张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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