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用这张染血的纸钱,去引燃剩下的纸钱。
染血的纸钱碰到那堆还有绿烟的灰烬,“轰”一下,燃起了正常的、红色的火焰。四叔将整叠纸钱放在火上,看着它们烧成一片晃动的红光。
火光中,我好像看到那堆杂物动了一下。那只破鞋,似乎微微转了个方向?我不敢确定,可能是火光晃眼。
纸钱烧尽,火焰熄灭。四叔不再看那堆东西,迅速挑起担子,压低声音对我说:“走!快走!别回头!”
我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四叔的脚步凌乱,再也没了平时的节奏。我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好像那堆东西,或者树林深处有什么,正紧紧地盯着我们的背影。
直到再次冲出树林,看到外面比林子里稍亮一些的暮色天光,我们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四……四叔……那、那是……”我话都说不利索了。
四叔喘匀了气,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如同巨兽蛰伏的林子,眼神里满是深深的忌惮。“碗是‘摔丧盆’的碗,鞋是‘引路鞋’,红布条……怕是‘招魂幡’上扯下来的。”他声音沙哑,“那是有人在这林子里‘送’过死人,没送干净,留下‘尾巴’了。咱们撞见的,怕是那没送走的‘小的’。”
我听得浑身发冷。摔丧盆我知道,老人去世出殡时,长子要在棺材前摔碎一个瓦盆,叫“摔盆”,寓意打破阳间的饭碗。引路鞋是给去世的孩童穿的,指引他不要迷路。招魂幡更是丧仪上的东西……
“那、那绿火……”
“怨气重,不肯收寻常的纸钱。”四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见了血食(指我那滴血),才肯暂时安宁。这地方……以后能绕,死也别再走了。”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我吓得病了一场,发了三天烧,梦里全是那片黑松林、绿色的火焰和那只破洞的小孩鞋。四叔给我灌了符水,又在门口撒了香灰,我才慢慢好起来。
病好后,我死活不愿再跟四叔走那条近道。四叔也没勉强,只是叹了口气,说:“吃这碗饭,有些东西,迟早得见识。这回是你运气好,那‘小的’怨气虽重,但还没成气候,又遇着咱们懂规矩,给了‘买路钱’。要是碰上不讲规矩的,或者那东西成了气候……”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我对“买路钱”这三个字,却留下了极深的阴影。我偷偷观察过,村里其他老货郎、老脚夫,出门时怀里都揣着个小布袋,里面要么是几枚老铜钱,要么是一小叠纸钱。经过一些特定的地方,比如老坟边、荒废的古宅旁、传说中的凶地附近,他们都会默默停下,留下一点“意思”。
这成了我们这行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保命的规矩。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直到那年腊月,快过年的时候。
村里最老的老寿星,九十八岁的七太公去世了。这是喜丧,仪式办得很隆重。我跟着四叔去帮忙。丧仪的最后,是“送盘缠”——也就是在出殡前夜,由孝子贤孙捧着牌位、打着引魂幡,一路撒纸钱,送到村口土地庙,算是给亡魂送上黄泉路的盘费。
送盘缠的队伍很长,纸钱漫天飞舞。我作为帮忙的,跟在队伍后面。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一阵怪风突然刮起,卷起地上还没来得及扫掉的许多纸钱,打着旋儿往一个方向飞。
好些纸钱被风卷着,飘飘悠悠,竟然落到了槐树后面那个早就干涸、长满荒草的沤粪坑里。那粪坑早年深得很,后来废了,村里小孩都被告诫不许靠近。
负责撒纸钱的老执事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队伍继续前行。
送完盘缠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我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家睡觉。路过老槐树时,鬼使神差地,我朝那个废粪坑看了一眼。
借着天上半弯月亮和村里零星灯火的光,我看见,那黑乎乎的、堆满枯草和垃圾的粪坑边沿上,好像蹲着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影。穿着深色的、不合身的衣服,背对着我,低着头,好像在专注地捡拾着什么。
我头皮一炸,瞬间想起了松树林里那个摩挲树皮的身影,还有那只破洞的童鞋。
我想跑,腿却像钉住了。我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只见那个小人影,从坑边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张飘落至此的、崭新的纸钱。他(或她)把纸钱拿在手里,凑到眼前,很仔细地看,还用手指慢慢地、反复地摩挲着纸钱的边缘。

然后,他把纸钱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进了怀里。接着,又伸手去捡下一张。
动作缓慢,专注,带着一种诡异的……珍惜。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衣服的轮廓,越看越像……像是一种用极粗糙的深色布料,匆忙缝制的、宽大的……寿衣?
就在这时,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捡纸钱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开始转过头来。
“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魂飞魄散,转身没命地狂奔,一直跑回家,“砰”地撞上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娘和我爹被我吓醒,连声追问。我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只反复说:“纸钱……捡纸钱……粪坑边……”
我爹脸色大变,立刻找来四叔。四叔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抽完一袋烟,才缓缓说:“送盘缠的纸钱,沾了活人的孝心和仪式,对有些‘没着落’的东西来说,是顶好的‘买路钱’。它们捡了去,就能冒充是家人送的,也许……就能找到路,或者搭上某趟‘顺风车’。”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你早上在林子裡,给了血。你的‘气’,怕是沾在那些烧化的纸钱灰上了。这东西……认得你的‘气味’。那粪坑……早年是不是淹死过谁家孩子?”
我爹想了想,脸色煞白:“好像是……早几十年,外地逃荒来的一家,有个五六岁的娃娃,饿得受不了,偷吃发霉的薯干,掉进去……没捞上来。后来那家人也走了,没立坟。”
四叔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第二天,他带我去找了七太公葬礼的老执事,私下说了很久。后来,老执事带着几个胆大的,去那废粪坑边,郑重地烧了整整一刀黄表纸和许多往生钱,还念叨了很久。
那之后,我没再见过粪坑边捡纸钱的小人影。
但我却落下个毛病。每到黄昏,尤其是刮风的天,我看到地上被风吹动的纸片、落叶,心里就猛地一揪。夜里走路,总忍不住回头看,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不紧不慢地跟着,等着捡拾我从指缝间、从命运里,无意中遗落的那些——看不见的“买路钱”。
而我的怀里,也永远揣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枚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宝”。路过某些地方时,我会停下,放下铜钱,心里默念:
“借路而过,金银奉上。各有各路,莫要跟来。”
这买路钱,是给它们的。
又何尝,不是买我自己心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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