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很脏,沾满了旅途的尘土。
门口有个旧鞋架,我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炉子上坐着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姑姑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双小拖鞋——明显是手工做的,有点旧,但很干净。
「穿上。」她把鞋丢到我脚边,「冻病了还得花钱治。」
我赶紧穿上,拖鞋有点大,但很软和。
「吃饭没?」她问。
我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
其实从早上吃了那个煮鸡蛋,我就再没吃过东西。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姑姑瞥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
布娃娃从包袱里露出一只眼睛,我悄悄把它按回去。
不一会儿,姑姑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凑合吃。」
是一碗疙瘩汤,里面飘着青菜和葱花,还有几片肉。
香味钻进鼻子,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想把每一口都记住。
姑姑就坐在我对面,也不看我,手里纳着鞋底。
针线穿过布层,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你爸妈呢?」她突然问。
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他们……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针线声停了。
「欠了多少债?」
我咬着嘴唇,报了个数。是我那天从村长爷爷和债主的争吵里听来的。
一个很大很大的数。
姑姑把针扎进鞋底,没再说话。
我吃完最后一口汤,小心翼翼地把碗推到桌子中间。
「谢谢姑姑。」
她起身收碗,走到厨房门口时,丢下一句:
「今晚睡沙发。」
「明天送你去学校。」
学校在镇上,要走五里土路。
姑姑天不亮就起来,蒸了一锅馍馍,用布包了两个塞进我书包。
「中午吃这个,别乱花钱。」
她给我扎头发,手很重,扯得我头皮疼。但辫子扎得结实,一整天都不会散。
「有人欺负你就说。」她送我出门,「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第一天上学,班里的孩子盯着我看。
老师介绍:「这是新同学张燕子,从南方来的。」
下课的时候,几个男生围过来。
「南方人是不是天天吃米饭?」
「你脸上咋这么黑?」
我低着头不说话。他们觉得没趣,又跑开了。
中午我躲在教室角落啃馍馍。馍馍有点硬,但很香,有麦子的甜味。
「你就吃这个?」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她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有菜有肉。
她掰了一半肉夹馍给我:「我奶奶做的,你尝尝。」
我摇头。姑姑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拿着呗!」她硬塞过来,「我叫王小雨,以后我罩你。」
下午放学,小雨和我一起走。
「你姑是不是脸上有道疤?」她小声问。
我点点头。
「我奶奶说她可厉害了,」小雨眼睛发亮,「去年有人偷她家煤,她抡着铁锹追了半条街!」
我忍不住笑了。这确实像姑姑会干的事。
快到家时,看见姑姑站在路口张望。
她看见我,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大。
但我知道,她是特意出来等我的。

周末,姑姑要去集市卖辣椒酱。
她做的辣椒酱在附近很有名,红油透亮,香味能飘半条街。
我也跟着去帮忙。
摊子刚支好,就有人来买。
「秀兰,这是你家孩子?」一个婶子打量我。
「我侄女。」姑姑舀着辣椒酱,头也不抬。
「长得怪秀气。她爸妈呢?」
姑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