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生日那天,爸妈说要去城里给我买蛋糕。
我在村口等到月亮爬上山坡,只等来村长爷爷一声叹息。
「你爸妈跟人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把家里砸得稀巴烂,连我的破布娃娃都被撕成了两半。
村长想送我去福利院,我却攥紧了衣角不肯走。
村里人说:「还有个嫁到西北的姑姑,听说凶得很。」
我抱着小包袱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
开门的女人脸上有道疤,看人的眼神像冬天的刀子。
她堵在门口:「谁让你来的?」
我吓得直哆嗦,却听见她转身吼:
「鞋都不换,等着我给你擦地?」
我蹲在家门口数蚂蚁,数到第三百只的时候,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是爸爸那辆突突冒黑烟的旧摩托。
是好几辆,吵得耳朵疼。
几个男人跳下车,嘴里骂着脏话,一脚踹开了院门。
「张建国!给老子滚出来!」
我缩在墙角,看着他们砸东西。
水缸破了,水流了一地。母鸡吓得乱飞。
一个光头男人看见我,咧开黄牙:「他闺女还在。」
他走过来拽我胳膊:「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她一个小孩懂个屁!」村长爷爷拄着拐杖冲进来,把我护在身后,「钱是大人欠的,跟孩子有啥关系!」
吵嚷声持续了很久。
最后村长爷爷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又说了很多好话,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像被龙卷风刮过。
村长爷爷摸摸我的头:「燕子,你爸妈……不会回来了。」
我早就知道了。
昨天半夜,我听见妈妈在哭,爸爸压低声音说「债太多了」「只能这样了」。
妈妈问:「燕子怎么办?」
沉默了很久,爸爸说:「先顾我们自己。」
天没亮,他们就拎着那个红色行李箱走了。
连张纸条都没留。
村长爷爷让我先去他家住。
他老伴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
「造孽啊,」奶奶抹眼泪,「这么小的孩子……」
夜里我睡不着,听见他们在堂屋说话。
「送福利院吧?」
「听说福利院日子苦……她还有个姑姑,嫁到西北那边了。」
「张秀兰?那女人可不好惹,当年为了彩礼跟她爹妈都闹翻了。」
「再不好惹,也是血亲。」
第三天,村长爷爷拿着个皱巴巴的信封找到我。
「这是你姑姑的地址。」
他给我买了火车票,又塞给我五十块钱和几个煮鸡蛋。
「到了就找警察叔叔帮忙,啊?」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那个被缝好的布娃娃——上了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开往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坐我对面的阿姨问我:「小姑娘,一个人啊?」
我点点头。
她给我分了块饼干:「去哪?」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黄土坡,小声说:「去找我姑姑。」
火车到站时是傍晚。
西北的风又干又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
我按地址找到一片平房区。
红砖墙,很多家门口堆着煤块。
地址上写的门牌号前,一个女人正在收拾晾晒的辣椒。
她个子很高,围着围裙,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最显眼的是她左脸上那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我攥紧了包袱带子,手心全是汗。
「请问……」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这里是张秀兰家吗?」
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像能看进你心里去。
「我是。」她放下簸箕,拍拍手上的灰,「你谁家的孩子?」
「我……我是张建国的女儿。」我咽了口唾沫,「我叫燕子。」
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那半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没人想要我。
可就在我要转身离开时,她的声音从屋里砸出来:
「还杵门口干啥?」
「鞋都不换,等着我给你擦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