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吏司的衙署设在旧朝户部后院一个荒废已久的偏院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颜色黯淡的青砖,几处墙角洇着深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和尘土气。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干枯的枝桠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
秦柏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他的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常用的书,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副景象,只觉得嘴里发苦。
这就是“清吏司”?这就是陛下口中,要替新朝“摸家底”的要紧衙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抬步走了进去。院子里倒是有几个人影在忙碌,搬动桌椅,清扫灰尘,但都沉默着,动作间透着一股子压抑和茫然。见到他这个身着青色官袍(虽然洗得发白)、面生的年轻官员进来,也只是抬头飞快地瞥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人上前询问或行礼。
秦柏皱了皱眉,找到唯一一间看起来像是值房的屋子,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卷宗箱笼,灰尘在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一个穿着旧吏员服饰、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背,费力地想挪动一个看起来极其沉重的木箱。
“老人家,需要帮忙吗?”秦柏上前一步。
老者吓了一跳,转过头,眯着眼打量他:“你是……”
“新任清吏司主事,秦柏。”秦柏自报家门。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放下箱子,随意地拱了拱手:“原来是秦主事。小老儿姓何,是原先户部库房的书办,被……被拨到这儿来的。”他指了指满屋的狼藉,“这些,还有外面院子那些,都是各处送来的陈年黄册、田亩账目,还有些前朝没来得及核销的杂项卷宗。上面说了,以后这就归咱们清吏司管了。”
秦柏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落满灰尘的卷册,心头沉甸甸的。这哪里是衙门,分明是个废纸仓库。
“何书办,”他定了定神,问道,“司里如今除了你我,还有多少人?章程如何?日常事务如何办理?”
何书办苦笑了一下:“人?加上外头打扫那几个临时拨来的杂役,统共不到十个。章程?秦主事,咱们这清吏司,今天才算是有了您这位正经主事,哪来的章程?至于日常事务……”他指了指那些卷宗,“喏,就是这些了。怎么理,理出什么来,怕都得您来拿主意。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宫里高公公早上派人递了句话,说陛下等着看咱们清吏司‘摸’出的‘真东西’。”
秦柏沉默了。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要“真东西”,那就是要他们从这堆烂账里,找出问题,理出头绪。
他卷起袖子,对何书办道:“劳烦您,先叫几个人,把这屋子大致清理出一块能落脚、能办事的地方。然后,我们看看这些卷宗,到底都是些什么。”
清理工作持续了大半天。灰尘弥漫,呛得人咳嗽连连。等到终于腾出一片空地,摆上两张破旧的书案和几把椅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秦柏也顾不得官袍沾灰,和何书办一起,随手搬过几卷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册子,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看起来。
这一看,更是触目惊心。
册子上的字迹潦草模糊,纸张脆黄,有些还被虫蛀鼠咬,缺页少码。记录更是混乱不堪,同一处田亩,不同年份的册子数目对不上;人口丁数,前后矛盾;赋税征收,名目繁多,有些根本不知所云。更有甚者,许多册子明显有涂改、增补的痕迹,墨色新旧不一。
“这……”何书办指着其中一册上明显刮掉重写的数字,低声道,“秦主事,这水太浑了。这些账,牵扯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地方上那些豪绅大户,还有……还有朝里的一些老爷们,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堆烂账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清吏司要“摸家底”,就等于要把这些盖子一个个揭开。这哪里是衙门,分明是个火山口。
秦柏合上册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陛下那句“耐得住烦、扛得住压、认得清真伪”是什么意思。

这差事,何止是繁琐,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他想起那身还未曾领取的麒麟服。此刻,那华贵的赐服在他心里,不再是荣耀的象征,而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或者说,一张将他牢牢钉在这个火山口上的符咒。
退?陛下的旨意言犹在耳,麒麟服更是天下皆知。此时退缩,不仅是抗旨,更是将君恩踩在脚下,自绝于仕途。
进?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浑水,是无数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獠牙。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书生,拿什么去“扛住压”?拿什么去“辨清真伪”?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杂役点起了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满屋子的卷宗阴影投射得张牙舞爪。何书办和另外两个被叫来帮忙的书吏都悄悄看着他,等待这位年轻主事的决断。
秦柏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望着跳跃的灯焰,良久不语。翰林院的清茶与书香,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紫宸殿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烂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他不知道陛下为何选中他。是看他“迂阔”,好拿捏?还是觉得他无背景,用着放心?亦或是……真的指望他能从这烂泥潭里捞出点“真东西”?
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那种属于书生的茫然和惶惑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沉静。
“何书办,”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明天开始,我们分类。田亩归田亩,人口归人口,赋税归赋税。先从最近三年的卷宗理起,一府一县地核对。凡有疑点、有矛盾、有涂改之处,单独抄录出来,列明卷册编号、年份、地点、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又补充道:“那些年代太久远、破损严重的,也先大致分拣,看看有没有线索可循。我们人少,不急,但务必仔细。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有疑必录。”
何书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主事,这么快就做出了如此具体、甚至有些强硬的安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道:“是,主事。那……抄录出来的疑点,该如何处置?”
秦柏沉默了片刻。
处置?报上去?报给谁?报了之后呢?
他眼前闪过陛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先理清楚,抄录明白。”他最终说道,“如何处置,待理出些眉目再说。”
这或许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容易得罪人、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明处的办法。但他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陛下要“真东西”,那他就先尽力去“摸”出这“真东西”。至于摸出来之后是福是祸……
他不敢深想。
油灯的光晕晃动,将他伏案提笔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却又莫名地透着一股执拗。
清吏司的第一夜,就在翻动故纸堆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中,悄然流逝。
而远在宫城深处的紫宸殿,烛火依旧通明。
梁昭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子。高让适时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清吏司那边,如何了?”她接过茶盏,随口问道。
高让低声道:“回陛下,秦主事今日已到任。衙署……简陋,卷宗堆积如山。秦主事到后,即刻带人清理,并已着手分类整理。下面回报,秦主事……看起来是打定了主意要细查。”
梁昭呷了一口参茶,微苦回甘。“细查就好。”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告诉下面的人,清吏司要什么旧档、要调阅什么文书,只要合乎规程,一律不得阻拦。但也仅此而已。”
“是。”高让心领神会。陛下给了秦柏查账的权力,但不会给他额外的庇护。能否在漩涡中站稳,能否真的挖出东西,全看他自己的本事和……运气。
“另外,”梁昭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在破旧衙署里挑灯夜战的清瘦身影,“那身麒麟服,明日一早,着礼部的人,正经送到清吏司衙署去。”
高让微微一怔。正经送去衙署?这可是非同一般的体面。他立刻躬身:“奴婢明白。”
恩,要赏在明处。
威,也要压在不言中。
梁昭不再言语,重新拿起一份新的奏章。灯火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坚定。
种子已经种下,是能在荆棘中顽强破土,还是被黑暗彻底吞噬,就看这最初的几夜风雨了。
她有的是耐心。
毕竟,这才只是百年棋局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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