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种痛不再是皮肉的烧灼或骨髓的冰冻,而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绝望的破碎感。
祝焚烟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演武殿冰冷坚硬的玄武岩地面上。四周是高耸入云的黑铁巨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狰狞的火龙浮雕,龙眼中镶嵌着暗红色的灵石,在昏暗的大殿内散发出幽幽的凶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血腥味和名贵熏香混合而成的诡异气息。
在大殿正前方的白玉高台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宽大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而神秘的星图。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黑洞一般,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空气都吞噬殆尽。
那是祝九幽,焚天教的主宰,也是祝焚烟名义上的生父。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正俯视着台下的少女,眼神中没有任何慈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被精心打磨、即将交付使用的兵器。
“既然醒了,便开始吧。”
祝九幽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大殿内引发了无数雷鸣般的回响。
祝焚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体内的经脉由于连续的突破与恶战,早已千疮百孔。原本狂暴的真气此刻却变得如同一潭死水,任凭她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怎么,圣女殿下在万火窟和断魂崖的威风,都丢到哪里去了?”
一道带着嘲弄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顾冥,祝九幽的二弟子,也是教内公认的用冷兵器的第一高手,缓缓走出了阴影。
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通体透明如冰的细长弯刀——玄冰刃。这柄刀据说是用极北之地的万年寒铁打造,出鞘瞬间,大殿内的温度骤降,地面上竟凭空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
“师尊有命,今日由我来检验圣女的‘燃芒’境是否扎实。”顾冥抚摸着冰冷的刀锋,眼神中闪烁着残忍的兴奋,“圣女,可千万别死得太快。”
祝焚烟死死地盯着他,牙关紧咬,由于过度用力,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顺着她的红裙滴落在玄武岩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血色梅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一点点地撑起身体。
她的动作极慢,每动一下,骨骼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她的眼神,却依然像在万火窟时那样,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余火。
“呵,硬骨头。”
顾冥冷哼一声,身形猛地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玄冰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祝焚烟的咽喉。
祝焚烟瞳孔一缩,在刀锋及体的刹那,身体本能地向侧方一滚。
“嘶啦——”
虽然避开了咽喉,但玄冰刃依然在她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诡异的是,伤口并没有流血,而是瞬间被一层蓝色的冰晶覆盖,极致的寒气顺着伤口疯狂钻进她的经脉。
“唔!”
祝焚烟发出一声闷哼,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太慢了,太弱了!”顾冥大笑着,身形在大殿内忽左忽右,玄冰刃幻化出无数道冰冷的刀光,将祝焚烟彻底笼罩。
祝焚烟就像是一只在大海中飘摇的孤舟,只能凭借着战斗本能勉强躲避。
不一会儿,她的身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几十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覆盖着致命的冰晶。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由于极度的寒冷,她的眉毛、睫毛上都挂上了惨白的霜。
高台上,祝九幽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焚烟,如果你只有这种程度,那便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让祝焚烟感到通体发寒的绝望。
“存在的……价值吗?”
祝焚烟在心中发出一声惨笑。
在父亲眼中,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药,一件兵器,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部件。
“我不服……”
她在心中嘶吼着。

“我不甘心!”
那一瞬间,原本沉寂如死水的丹田深处,那一点被称为“余烬”的最后真气,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她在这地狱般的七天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求生,不求胜,只求这一瞬的绽放!
“顾冥……受死!”
祝焚烟猛地张开双眼,原本血色的瞳孔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纯净的金色。
她不再躲避,而是迎着顾冥的刀锋,整个人猛地向前冲去。
“找死!”顾冥狞笑一声,玄冰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祝焚烟的左肩,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后方的黑铁巨柱上。
然而,祝焚烟的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狂喜。
她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顾冥的肩膀,掌心之中,那点金色的火焰瞬间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光芒。
“燃芒,同归!”
“轰——!!!”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火焰从她的体内瞬间喷薄而出,瞬间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噬。
这不再是“点火”境的狂暴,也不仅仅是“燃芒”境的炽热,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神圣意念的毁灭。
玄冰刃在金色的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哀鸣,刀身竟然开始融化、滴落。
“啊——!!我的手!我的脸!”
顾冥发出绝望的惨叫,他拼命想要推开祝焚烟,却发现那双纤细的手就像是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血肉。
金色的火焰顺着他的经脉疯狂灌入,将他原本阴寒的内力瞬间点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台上的祝九幽动了。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的压力从天而降,强行切断了祝焚烟与金焰之间的联系。
“嘭!”
祝焚烟和顾冥同时被这股巨力震飞出去。
顾冥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整个人已经面目全非,手中的玄冰刃只剩下一截残破的柄。
而祝焚烟则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狠狠地砸在演武殿尽头的石壁上。
“噗——”
她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然夹杂着细碎的内脏残片。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已经彻底崩碎,那点金色的“余烬”也由于过载而彻底熄灭。
世界开始在她的眼前旋转、模糊。
她看到祝九幽缓缓从高台上走下来,他的步履依然稳健,没有任何慌乱。
他走到祝焚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惊讶”的情绪。
“竟然能在濒死之际领悟到‘心火’……焚烟,你果然是我最完美的药炉。”
他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按在祝焚烟的额头上。
“好好休息吧。接下来的‘重塑’,才是真正的地狱。”
祝焚烟想要咒骂,想要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感觉到一股阴冷、强大的力量顺着祝九幽的手掌钻进她的识海,强行切断了她的感知。
大殿内的铜灯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时熄灭。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这个破碎的少女彻底淹没。
演武殿内,重新陷入了那种死一般的、带着血腥味的寂静。
只有祝九幽那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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