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养面首的第二年。
为了羞辱她，我在府里陆陆续续纳了八房美妾。
遣散第八个妾室的那个黄昏，残阳如血，铺在昭阳殿琉璃瓦上，刺眼得很。
我向长公主李婉莹讨要和离书。
「驸马。」
「这戏文你还要唱几出？」
她慵懒地倚在榻上，手中团扇轻摇，未曾正眼瞧我。
一身大红色的金丝云锦，衬得她肤白胜雪，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
「怎么，新来的那个叫……小翠的？伺候得不舒坦？」
「让一向温润如玉的谢驸马，都气到来本宫这儿摔杯子？」
她笑着起身，赤足踩在波斯进贡的长绒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那股子熟悉的苏合香扑面而来，曾经是我最贪恋的味道，如今闻着，只觉得胃里翻涌。
「本宫今夜乏了，没空听你倒苦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哈巴狗。
「醉香楼的宋玉舟还在画舫候着呢，那是本宫新得的心头好，去晚了，他该使性子了。」
我看着她，心中唯余灰烬。
那一刻，我甚至感觉不到愤怒。
只有一种类似于在那场并没有赢家的大火后，看着满地残垣断壁的疲惫。
她到底是如何做到将身与心剥离得这般干净？
或者是，她从未有过心。
「殿下。」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李婉莹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谢池，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拿出早已写好、墨迹干透的休书，拦住了她准备迈向步辇的去路。
我的目光很沉静，比这汴京城古井里的水还要静。
「臣没开玩笑。」
我将那张纸递到她面前，双手平举，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放臣归乡吧，这驸马，我不做了。」
周围的侍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李婉莹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和离书」三个大字格外刺眼。
她突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谢池，你是不是忘了，你这驸马是怎么当上的？」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嘲弄。
「当年你谢家满门获罪，是你跪在太极殿外三天三夜，求父皇赐婚，求本宫保你谢家七十三口性命。」
「如今你跟我提和离？」
「你谢家那群老弱病残，离了公主府的庇护，在汴京城能活过三天吗？」
若是两年前，听到这话，我会恐惧，会颤抖，会跪下来求她息怒。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谢家？
谢家早就没人了。
半年前，那场瘟疫席卷城南贫民窟，我那被贬为庶人的老父和体弱的幼妹，早就埋在了乱葬岗。
那天晚上，我在公主府门口跪了一夜，求她给我一支太医署的令箭，求她救救我的家人。
她在干什么呢？
她在给她的面首过生辰，整个公主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守门的侍卫说：「驸马爷，殿下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见，您别让小的们难做。」
我没见到她。
等到天亮，我拿到的只有妹妹冰凉的尸体。
而她第二天醒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哦，死了啊？那是他们命薄，赏你五百两银子治丧吧。」
从那一刻起，谢池就已经死了。
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陪着她演完这最后半年的戏。
「不劳殿下费心。」
我依旧保持着递出和离书的姿势，手臂纹丝不动。
「谢家已经没人了，臣如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李婉莹愣了一下。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又或者是她贵人多忘事，早就忘了谢家死绝的事实。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一把挥开我的手。
「啪！」
和离书被打落在地，沾染了尘土。
「谢池，本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她冷冷地扫了我一眼，系好身上的云锦披风，大步走上步辇。
「你想闹，本宫就陪你闹。但今天不行。」
「宋玉舟还在等我。」
「起轿！」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黄昏的寂静。
步辇缓缓抬起，十六个精壮的汉子抬着这位大周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朝着纸醉金迷的秦淮河畔而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地上的那张纸。
也没有看一眼站在原地，形单影只的我。
侍女春桃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和离书，小声说道：「驸马爷……殿下她只是在气头上，您服个软……」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