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明远分开后,李维朝着市民广场方向加快脚步。
他最初的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越接近市中心,那些规则的“建议性引导”就越发明显。地面上不起眼的标识开始散发微光,行人们如同被编程般无意识地遵循。
这一切都让他确信,广场的“集体行为规则”将是揭开世界真相的第一把钥匙。
二十分钟后,当他抵达广场边缘时,眼前的景象却远超他最疯狂的预料——
安静。
这是李维的第一印象。数万人聚集的广场,本应是声浪滔天,但此刻却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被棉絮包裹住的嗡嗡声。那不是交谈声,更像是……无数人同步呼吸产生的共鸣。
他停在广场南侧的景观灌木丛后,仔细观察。
人群的排列方式精确得令人心悸。每个人站在广场地砖的中央,一块地砖一个人,不多不少。人与人之间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距离,如同用尺子量过。没有人推搡,没有人蹲坐,所有人都以相同的姿势站立——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
从高空俯瞰,这画面会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人类点阵图。
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正在运转。水柱随着某种听不见的旋律起伏,但喷泉池边的情况更让李维警觉:十二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人,手拉手围成圆圈,闭着眼睛。他们的嘴唇在同步开合,像是在默念什么祷文或咒语。
李维激活系统的观察功能,将视线聚焦在那些蓝制服身上。
标签浮现:
【规则宣讲者(原生觉醒者)】
【认知等级:觉醒(稳固)】
【状态:群体意识引导中】
【警告:检测到规则污染源】
污染源?
李维正要深入观察,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真正的跑步声,在这个人人被规则束缚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转身,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正朝他冲来。
女孩大约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浑身是汗,像是刚从健身房出来。她看到李维,眼睛一亮,加速冲到灌木丛旁,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你……你能正常走路?”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李维警惕地后退半步,同时观察她。系统没有在女孩头顶显示任何标签,这意味着她要么是完全未觉醒的普通人,要么她的系统有隐藏功能。
“你也能正常跑,”李维反问,“为什么其他人不行?”
“我不知道!”女孩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她指向广场,“我一醒来就在那边的人群里,想离开,但发现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我试了试,发现自己还能跑,就拼命跑出来了——结果看到你也在正常行动。”
李维没有立刻相信。他试探性地问:“你叫什么名字?醒来前在做什么?”
“陈小雨,体育学院的,在健身房练搏击,”女孩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练到一半,突然所有人都在尖叫,然后我就听到脑子里有声音……再然后,世界就变成这样了。你呢?”
“李维,大学老师。”他简略回答,然后抛出关键试探,“你听到的声音,有没有提到……系统之类的词?”
陈小雨的表情凝固了不到半秒。
虽然时间极短,但李维捕捉到了她眼中闪过的慌乱,以及随后强装的镇定。
“系统?什么系统?”她眨眨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困惑,“你游戏玩多了吧?就是脑子里嗡嗡响,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她在撒谎。
李维几乎可以肯定。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可能是我太紧张了。不过你能跑动这件事,可能意味着你有某种……特殊体质。”
“特殊体质?”陈小雨眼睛转了转,“你是说,我可能适应得比别人快?”
“有可能。”李维指向广场,“那些人被固定在地上,可能是受到了某种群体规则的影响。你能抵抗,说明你的‘规则抗性’比较高。这种能力现在很珍贵。”
陈小雨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那当然,我平时训练就很刻苦,体能测试一直是全院前——等等,你看!”
她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广场中央。
喷泉边的蓝制服们,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十二个人,二十四只眼睛,全部睁开。他们的瞳孔深处,有淡蓝色的微光流转,如同某种液体屏幕。
他们松开了彼此的手。
最年长的一位,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缓缓向前走了三步,站到喷泉边缘。他抬起右手,动作缓慢而充满仪式感。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广场上,那数万名如雕塑般站立的人,在同一秒,齐刷刷地抬起了右手。
“唰——”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沓。数万条手臂抬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李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直冲头顶。
老者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不是通过扩音器,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传播,直接响在每个人的意识表层:
“亲爱的同胞们。”
声音温和、慈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请不要恐慌。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必要的‘认知校准’。我是规则宣讲会的首席引导师,王守义。”
李维注意到,当王守义说出自己名字时,广场上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前倾,像是在行礼。
“请大家跟随我的引导,完成基础适应程序。这有助于你们在这个新世界中安全、有序地生存。”
王守义停顿了三秒,让话语在众人意识中沉淀。
“现在,请跟我重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庄严:
“我自愿接受秩序。”
广场上响起参差不齐的复诵声,数万人同时开口,声音起初杂乱:“我……自愿……接受秩序……”
“我自愿遵守规则。”
第二次复诵,声音整齐了一些:“我自愿遵守规则……”
“我自愿融入新世界。”
第三次,声音已经基本统一,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我自愿融入新世界。”
三次之后,王守义露出满意的微笑。他再次抬手,这一次,广场地面的砖缝中开始渗出淡蓝色的光。光芒沿着砖缝蔓延、连接,逐渐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广场的巨大法阵图案。而站在法阵关键节点上的,正是那十二名宣讲者。
“他们在洗脑,”陈小雨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得阻止——”
话音未落,王守义的目光,突然转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即使隔着上百米的距离,李维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锁定了他们,瞳孔中的蓝色数据流加速滚动。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规则污染】
【目标‘王守义’已深度融入世界规则网络】
【建议:立即撤离接触】
李维毫不犹豫地拉住陈小雨的胳膊:“走!”
“去哪?”
“先离开广场范围!”
两人转身朝来时的街道跑去。但刚冲出十几米,李维就感到脚下传来异常的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规律性的脉动,咚、咚、咚,像巨大心脏的跳动,节奏与王守义之前引导复诵的频率完全一致。
广场地砖缝隙中渗出的蓝光骤然变亮,光芒不再局限于缝隙,而是开始向上蒸腾,形成无数条光带,在空中缓慢舞动。
王守义张开双臂,声音如洪钟般在整个区域回荡:
“迷途的孩子们。”
光带猛然绷直。
“请回归秩序的怀抱。”
数十条光带如离弦之箭,射向广场边缘那些尚未被完全“校准”的人——包括正在逃跑的李维和陈小雨。
李维本能地扑倒陈小雨,两人滚到路边一辆废弃的轿车后面。光带擦着车身掠过,击中了他们后方一个正在试图翻越护栏的中年妇女。
妇女的身体瞬间僵直。
她的眼睛翻白,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三秒后,她缓缓站直,脸上所有的惊恐、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麻木的表情。
然后她转身,迈着僵硬但精准的步伐,走回广场,站进一个空缺的地砖位置。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他在强行转化……”李维压低声音,大脑飞速运转。
系统面板在疯狂弹出提示:
【检测到强制性规则覆盖】
【覆盖类型:群体意识同化】
【作用机制:通过共振放大‘建议性规则’,暂时覆盖个体自由意志】
【可抵抗性:高规则抗性个体可部分免疫】
“陈小雨,”李维转头,语速极快,“你刚才说你能抵抗规则,现在我需要你验证一件事。”
“什、什么?”
“你试着在心里强烈反抗那个老头的引导,然后……看看能不能跑出这个区域。”
“那你呢?”
“我要留下来观察,”李维说,“我的系统需要数据。”
陈小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果然也有系统。刚才还骗我说没有。”
“彼此彼此,”李维平静回应,“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如果能安全离开,用这个联系我。”
他把周明远给的对讲机塞给陈小雨。
陈小雨接过对讲机,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深吸一口气:“我训练时最擅长的就是冲刺跑——看我的!”
她像猎豹一样弓身,腿部肌肉绷紧,然后猛地蹿出。
这一次,王守义显然注意到了。数条光带立刻转向,朝陈小雨追去。但女孩的速度快得惊人,她在废弃车辆间灵活穿梭,时而翻滚,时而急转,几次以毫厘之差躲开光带的扑击。
十秒后,她冲出了广场周边区域,消失在街道转角。
光带在边界处停下,如同撞上无形墙壁,缓缓缩回。
王守义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声对身边的一名年轻宣讲者说了什么。那名宣讲者点头,随即与另一人脱离队伍,朝陈小雨逃跑的方向快步追去。
李维躲在车后,继续观察。
广场上的转化进程在加快。每过几分钟,就有一批人被光带捕获、同化,然后整齐列队。原本还有数千人在挣扎抵抗,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他的系统面板上,重构度进度条在缓慢增长:
【重构度:1.3% → 1.7% → 2.1%】
每增长一点,面板就解锁一些新信息。当重构度达到2.1%时,一个新功能亮起:
【规则模拟器(初级)】
【说明:可输入已解析的规则参数,模拟其在特定环境下的作用效果】
【当前可用参数:1.绝对产权敬畏(解析度37%)】
李维眼睛一亮。
他集中精神,打开模拟器界面。那是一个简洁的三维建模空间,可以放置简单的物体模型。他先放置了一个“建筑”模型,然后在建筑门口设置了一个“人类”行为模型,试图模拟“绝对产权敬畏”规则的作用。
模拟开始。
虚拟小人走到建筑门口,伸手推门——然后动作僵住,虚拟模型上弹出【规则抑制生效】的提示。小人反复尝试三次,最终放弃,转身离开。
模拟结果:规则生效概率98.2%
李维思考了几秒,在建筑门口添加了一个新的元素: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紧急情况请破门”。
再次模拟。
这一次,虚拟小人看到告示牌后,犹豫时间缩短了70%,最终成功推门进入。
模拟结果:规则生效概率降至31.7%
“文字指示可以削弱规则约束……”李维喃喃,“不,不只是文字,是‘权威性指示’。”
告示牌代表了一种“官方许可”,这种许可与“产权敬畏”规则产生了冲突,而冲突的结果,是相对较弱的规则被覆盖。
那么,如果“官方许可”本身也是规则的一部分呢?
李维回想起图书馆的通行章。那张盖着蓝色印章的纸条,明显减轻了他出门时的排斥感。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