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朱红药丸带来的清凉,像一层薄冰覆在滚烫的炭上,只镇住了表层的痛楚,内里的灼烧感却越发清晰。沈知意靠着门板,指尖捏着那片浅青色软烟罗绢帛,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下,反复审视。
血腥味混杂着极淡的苦药气。这不是寻常创伤的血。她幼时体弱,母亲曾请名医调养,她闻过无数汤药,这股苦味……依稀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确切来源。绢帛质地普通,但出现在一个西苑马监小吏的炕席下,本身就不寻常。边缘撕裂的痕迹仓促,像是搏斗或挣扎中从较大幅织物上扯落。
会是那个小吏本人的吗?不像。他那种身份,用不起软烟罗,更可能是从与之接触的某人身上扯下。
还有那貔貅镇纸下的粉末。她再次取出那点粉末,小心地用干净纸片挑起些许,凑近灯火细看。粉末极细,在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珍珠母般的光泽。想起它滴在兰草上,叶脉泛金、生机被强行催发的异状……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重新研墨——用安全的墨锭——在废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软烟罗、苦腥血、催发粉末、马监小吏(王贲远亲)、暴毙、黑衣人。
这些碎片,连同周勉的动作、瑞亲王的影子、萧衍冰冷的操控,在她脑中盘旋碰撞。马监小吏之死,表面看可能是王贲对手的灭口或裁赃,但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宫中出现的催发粉末,还有这片宫绢……指向的似乎不仅仅是朝堂倾轧,更牵扯到宫廷内帷。
她将绢帛和粉末分别用油纸小心包好,藏入《女则》暗格。心口的抽痛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和脖颈上那无形的锁链。
翌日,紫宸殿的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凝滞几分。
萧衍晨起时,眼下青影愈重。沈知意奉茶时,察觉他按在额角的手指微微用力。早朝时间将至,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你随侍文华殿侧廊。”
沈知意心头微凛。文华殿侧廊,是低等侍从等候传唤之所,虽非殿内,却能听到不少朝议的声响。萧衍此举,是让她去“听”。
“是。”她垂首应下。
文华殿外,百官肃立。沈知意与其他几名宫女宦官静候在侧廊阴影中,低眉顺目。她耳力本就不错,加之刻意凝神,殿内争执的声音时高时低,断续传来。
先是户部与兵部为北疆粮饷拨付比例争论不休。接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那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果然,矛头直指镇远大将军王贲!
“… … 王贲镇守北疆,拥兵自重,近来更屡有僭越之举。臣闻其军中任用私人,克扣粮饷以肥私囊,士卒已有怨言… … 且,”周勉声音陡然一沉,“臣风闻,王贲与三年前通敌叛国的沈壑旧部,或有隐秘往来!沈壑虽已伏诛,然其党羽未尽,若与边将勾结,恐酿大患!臣恳请陛下,彻查王贲,并复核沈壑旧案,以绝后患!”
殿内一片嗡嗡议论声。沈知意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父亲的名字,就这样被周勉轻飘飘地再次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成为攻讦政敌的利器。寒意夹杂着怒火,冲得她额角青筋隐现。
“周大人!”一个洪亮粗豪的声音炸响,显然是王贲一派的将领,“休得血口喷人!王将军在北疆浴血奋战,拒敌于国门之外,岂容你等文人空口白牙污蔑!什么沈壑旧部?沈壑通敌,证据确凿,当年早已了结!你旧事重提,是何居心?!”
“居心?”周勉冷笑,“老夫居心便是为国除奸!沈壑之案,当年或有未尽之处!其女沈知意,据报已于狱中病亡,然尸首未见,焉知不是金蝉脱壳,潜匿某处,意图不轨?!”
沈知意呼吸一滞。
“够了。”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是萧衍。“朝堂之上,议论国事便议论国事。陈年旧案,父皇当年已有圣裁,不必再提。王将军之功过,北疆军务之实情,非凭风闻可断。周御史既有疑虑,可具实详查,呈报有司,依律办理。空穴来风,徒乱人心。”
他几句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描淡写地将“沈壑旧案”拨开,又将周勉对王贲的攻讦限制在“依律详查”的框架内,否定了其当场掀起大浪的可能。
“太子殿下!”周勉似乎心有不甘。
“今日议的是漕粮与春耕。”萧衍不容置疑地打断,“北疆军务,改日再议。退朝。”
纷争暂歇。沈知意随着人流退出侧廊,后背已是一片冰凉。周勉果然死死咬住了“沈家余党”这条线,甚至直接点出了她的名字(尽管是以“已死”之名)。而萧衍的应对……他是在保王贲?还是在保他自己东宫不卷入这滩浑水?抑或是,他另有打算?
回到紫宸殿,萧衍面色沉静如常,仿佛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未曾发生。他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却并未立刻处理政务,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沈知意默默上前,准备研墨。
“听到了?”萧衍忽然问。
“是。”沈知意低声道,“周御史……言辞激烈。”
“他急了。”萧衍唇角勾起一丝冷嘲,“王贲在北疆动了些人的财路。至于沈家旧案……”他抬眼看向沈知意,“不过是把顺手的刀。用旧刀,是省事,却也容易割伤自己。”
他意有所指。沈知意垂眸不语。
“西苑的事,有眉目了?”萧衍换了个话题。
沈知意略一沉吟,还是决定说出部分实情:“马监小吏屋内,发现一片浅青色软烟罗碎帛,沾有异样血污,似混合药味。奴婢离开时,遇两名黑衣人搜寻,身手干练,提及‘禀报大人’,未得线索后离去。”
萧衍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软烟罗……宫中物。”他若有所思,“黑衣人……”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或许,不止一方在找东西。”
他并未追问绢帛细节,也未对黑衣人的出现表示意外,反而问道:“你之前说,那粉末有催发之效?”
“是,滴于兰草,叶脉泛金,生机虚浮。”
萧衍沉默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无题名的旧册,翻到某一页,推到沈知意面前。上面用极小的字记录着几种罕见药材和疑似效用,其中一行写道:“‘金蝉蜕’,西蜀密药,色如珍珠母,微溶无味,可短暂激发气血,令伤者回光,垂死者续命片刻,然耗竭本源,服后必虚脱乃至暴毙。多用于……刑讯逼供,或伪造即时死因。”
沈知意瞳孔骤缩。金蝉蜕!这名字她隐约听过,是江湖中流传的邪门药物。若貔貅镇纸下的粉末是“金蝉蜕”,它出现在紫宸殿意欲何为?那绢帛上的苦腥血,是否就与这药物有关?
“看来,有人不仅想听,还想看。”萧衍合上册子,声音冰凉,“看孤,或者看这紫宸殿里的某个人,在特定时候,会有何‘异常’反应。”
沈知意心头寒意更盛。下毒、监视、试探、裁赃……这宫廷之中,阴谋如同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不知源头,不见尽头。
“那片绢帛,”萧衍吩咐,“想办法查查,近一两个月,宫内何人领用过或丢失过浅青色软烟罗料子,尤其是……与太医院,或与瑞亲王府、周勉府上有过接触之人。”
“是。”这任务艰难,却并非无迹可寻。宫中物料出入皆有记录,只是查阅需要时机和借口。
“另外,”萧衍看着她,目光深邃,“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小宴,庆芳菲。你随侍。”
太后宫中设宴?沈知意微怔。那是后宫妃嫔、宗室女眷汇聚之所,她一个东宫女官,若无特旨,通常不必随往。
“孤会安排。”萧衍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宴上,人多眼杂,或许能听到、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尤其是,”他顿了顿,“瑞亲王妃也会到场。”
沈知意瞬间明了。瑞亲王府!周勉才去过王府,宫中就出现了“金蝉蜕”粉末和疑似关联的绢帛。太后宴席,正是观察瑞亲王府内眷,乃至可能与之关联的宫中人的绝佳场合。
“奴婢明白了。”
萧衍不再多言,开始批阅奏章。沈知意退至一旁,心绪却如潮水翻涌。从被揭穿身份、被迫服毒受控,到卷入马监命案、朝堂攻讦,再到如今被推向太后宫宴的漩涡……她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更深的黑暗中心,四面八方都是窥视的眼睛和冰冷的刀锋。
而她手中,只有一瓶锁链般的解药,一柄尚未饮血的匕首,和一颗被仇恨与求生欲反复灼烧的心。
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只有墨香与阴谋的气息,无声弥漫。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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