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荧蓝的预言
我吃下今天的第一口面包。
不是麦香的拥抱，不是酵母在舌尖的苏醒。
是脑海深处，一行冰冷的、荧蓝色的字，像古老显像管电视启动时那样，从黑暗的池底缓缓浮上来：
【三小时后，地铁三号线，第五节车厢，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将咳嗽七声，引发第一例新型流感恐慌。死亡人数将从今夜开始统计。】
我把面包放下。
窗外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如果“正常”指的是每个人都像在执行一套优雅的节能程序。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个年轻女人用银勺舀起一丁点提拉米苏，刚碰到舌尖，她的眼睛就微微眯起，露出那种被精密计算的“满足感”。她放下勺子，起身离开，盘子里还剩下四分之三的蛋糕。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食欲衰退法案通过后的第三个月，“吃饱”已经成为一个需要申请的特殊状态。大多数人选择佩戴“饱足信号调节器”——一种植入耳后的微型芯片，它会欺骗你的大脑：你吃下的每一口，都是完整的一餐。
味觉还在，但变得扁平。食物的意义从享受变成了“燃料补充仪式”。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后。
光滑的皮肤下，什么都没有。
我的芯片在三个月前的“信号异常事件”中被烧毁了——官方记录如此。他们给我换上了新型号，但第二天清晨，我吃着燕麦片时，眼前就第一次浮现出荧蓝色的字：
【上午9点17分，邻居家的狗将对着邮递员叫三声。邮递员会因此耽误37秒。】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
直到9点17分，窗外的狗准时吠叫，邮递员威廉的确站在路边，耐心地等待那条小柯基发泄完它的早晨热情。我低头看表：37秒，分毫不差。
现在，我盯着面包旁边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如果现在喝下这杯咖啡，你将看到明天上午10点的股票市场波动数据。】
我推开了杯子。
数据有什么用？在一个连食欲都被编程的世界里，金钱的波动不过是另一串更华丽的代码。我想要的是——我想要什么？
我甚至不确定“想要”这个词是否还适用于我。
站起身，我走向窗边。街道上的人们行走的步幅都惊人地一致，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适度满足”的平静表情。这个世界变得如此高效，如此平和，如此……死寂。
三个月前，当全球食欲衰退成为不可逆转的生理现象时，恐慌持续了大约两周。然后科技公司推出了解决方案，政府通过了法案，社会学家撰写长文论述“这是人类从欲望束缚中解放的里程碑”。
但我记得食欲。
我记得辣椒在舌尖炸开的痛与快感，记得冰镇西瓜第一口的那种清凉沿着喉咙滑进胃里时，全身毛孔同时张开的颤栗，记得饿了一整天后，一碗热汤面是如何从内而外地温暖你，让你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那些记忆现在像别人的故事。
而我能得到的，只有荧蓝色的预言。
我转身看向厨房墙壁上的钟：上午7点43分。
【灰色风衣的男人此刻正在家中挑选领带。他将在蓝色条纹和纯灰色之间犹豫2分14秒。最终选择蓝色条纹，因为那让他想起已故妻子曾说“蓝色衬你的眼睛”。】
字迹浮现的瞬间，我闭上眼睛。
太具体了。具体到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大数据推演，不是概率预测。这是……剧本。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书写这个世界的每一刻，而我不知为何，获得了提前阅读剧本的权限。
我抓起外套。
走出公寓楼时，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街角的早餐摊前，三个人在排队。他们各自拿着“晨间营养包”——标准化生产的糊状物，一口就能提供全天30%的营养需求，并触发40分钟的饱足信号。
“早啊，林先生。”摊主老陈朝我点头，手里机械地装着营养包，“还是老样子？”
“今天不用了。”
老陈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拒绝标准化餐饮需要提交书面申请。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也许他看到了什么。
也许我脸上写着“我知道三小时后会有一个人在地铁里咳嗽七声然后开启一场流感恐慌”。
我走向地铁站。
街道干净得过分。没有食物碎屑，没有流浪猫狗——它们大多在“资源优化运动”中被重新安置了。连空气里都闻不到任何烹饪的气味。所有餐饮场所要么关闭，要么转型为“营养信号服务站”，那里不提供食物，只提供刺激你产生进食记忆的嗅觉环境和饱足信号调节服务。
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大概四五岁，正小口舔着一个“仿真冰激凌信号棒”——不含任何奶制品，只是一根能刺激味蕾产生甜味感知并发送“甜品满足信号”的塑料棒。
“妈妈，我可以要一个真的冰激凌吗？”孩子小声问。
“宝贝，真的冰激凌已经不存在了。”母亲的声音温柔而疲惫，“但这样也很好吃，对不对？而且不会弄脏手。”
孩子低下头，继续舔着那根不会融化、不会滴落、不会带来任何真实满足的塑料棒。
我移开视线。
地铁入口处，巨大的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公共卫生宣传片：
【高效生活，从简化饮食开始！】
【饱足信号技术：让您用最少的时间，获得最多的满足！】
【食欲是旧时代的枷锁，我们已将其解锁！】
屏幕下方，一行小字快速闪过：
【据统计，采用标准化营养方案后，人类平均寿命预计延长7.2年，工作时间效率提升31%，情绪波动减少68%。】
完美数据。
完美世界。
我走下楼梯，刷卡进站。早高峰已经开始，但站台上的人流井然有序。没有人因为低血糖而烦躁，没有人急着买早餐，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平静的、恰到好处的专注。
列车进站。
我走进第五节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距离灰色风衣男人上车还有2小时47分。】
【本车厢当前乘客数：23人。】
【其中，7人将在今天经历微小但有意义的好运（找到丢失的笔、收到意外问候、工作被轻微表扬）。】
【其中，2人正在思考是否应该结束一段关系。】
【其中，1人（穿红色针织衫的女士，座位3B）将在今晚发现自己是严重过敏体质，对新型营养包中的稳定剂产生反应。】
【她的医疗记录将在系统中被错误归档，导致诊断延误3天。】
我猛地抬头，看向3B座位。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正低头看着手机。她穿着红色针织衫，耳后的调节器闪着微弱的绿色光点——表示她的饱足信号处于稳定状态。她神情平静，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可能在看新闻，或者在处理工作邮件。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今晚开始过敏。
她不知道自己的医疗记录会被弄错。
她不知道，如果延误三天，那种过敏反应可能会对她的免疫系统造成永久性损伤。
荧蓝色的字还在继续浮现：
【如果你想干预，最简单的方式是在下一站下车，找到站务员，声称自己是公共卫生志愿者，需要对新型营养包进行随机过敏筛查。系统会要求你提供证件，你无法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