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刺骨,卷着冰碴子,刮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在割。
陆远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镜片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对岸,是布拉戈维申斯克,远东第三大城市。当地华人习惯叫它“海兰泡”。
金色的洋葱顶教堂,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反射着一点可怜的光。除此之外,再无亮色。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车辆也寥寥无几。整个城市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安静得让人心慌。
一个穿着军大衣,揣着手的男人凑了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老板,看毛子啊?”
男人叫赵大头,是这黑河口岸的地头蛇,专做倒爷和向导的生意。
陆远没作声,把望远镜递给了他。
赵大头嘿嘿一笑,接过来,学着陆远的样子朝对岸望去。
“有啥好看的,一年比一年萧条。以前咱们这边还得仰望他们,现在,啧啧。”
赵大头把镜头对准了江边的建筑。
“看见没,那栋楼,烂尾七八年了。还有那个码头,以前停满了船,现在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他们那边的年轻人,要么跑去了莫斯科,要么就上了战场。剩下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守着空房子,天天喝大酒。”
“没救了,这地方。”赵大头下了结论,把望远镜还给陆远。
陆远接过,却没再举起来。
他的关注点,从来不在那座正在衰败的城市。
而是城市背后,那片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广袤无垠的黑色土地。
“那边的地,现在什么情况?”陆远问。
赵大头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他的思路。
“地?不就荒着呗。黑土地,好是好,没人种啊。”
“没人种?”
“可不是嘛。”赵大头来了兴致,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哆哆嗦嗦地点上了烟,猛吸一口。
“以前还有些集体农庄,现在全散伙了。分到个人手里的地,巴掌大的一块,种出来的东西还不够交税。大片的农场,要么在寡头手里,要么就直接抛荒。”
“我跟你说个笑话,老板。”
“前两年,他们州长搞了个什么‘远东一公顷’计划,说只要是本国公民,就能免费申请一公顷土地。你猜怎么着?”
赵大头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瞬间被江风吹散。
“没人要。送都没人要。”
“为什么?”
“要了干嘛?那一公顷地,东一块西一块,离城里十万八千里。没水没电没路,周围全是原始森林,晚上熊瞎子能给你家门拍碎了。”
“再说了,给你地,你拿什么种?种子、化肥、农机,哪样不要钱?他们的人,连买伏特加的钱都快没了。”
陆远安静地听着。
这些信息,和他之前了解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硬件还在。
全世界最肥沃的黑土地之一,苏联时代留下的部分水利设施,广阔到足以养活数亿人的耕地面积。
但操作系统,崩溃了。
人,没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精神上的死亡。
一个失去了信心和希望的民族,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就算拥有再强壮的骨架,也只能瘫在地上,慢慢腐烂。
陆远脑海里,浮现出前文德米特里在产房里看到的景象。
没有新生命愿意降临。
这是一个最危险,也是最根本的信号。
巨熊正在老去,并且后继无人。
“那外国人呢?外国人可以在那边买地或者租地吗?”陆远又问。
赵大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他。
“老板,你不是真想去对面种地吧?”
“我劝你可别有这想法。毛子的政策,一天三变。今天说欢迎你投资,明天就能给你关门打狗,连人带钱全留下。”
“咱们这边,过去亏在他们手里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哈尔滨去。”
“风险太高了。”
陆远不置可否。
风险。
这个世界上,做什么没有风险?
风险和收益,永远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风险越高,往往意味着,一旦成功,收益也越惊人。
所有人都看得到的,那不叫机会,那叫菜市场。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
这一次,他的镜头越过了城市,越过了近郊的荒地,锁定在更远方的一片平原上。
那里,似乎曾经是一个大型的国营农场。
一排排巨大的筒仓,在旷野中矗立,像古罗马的废弃神殿。
几台苏制“顿河”联合收割机,锈迹斑斑地停在筒仓下,红色的五角星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
它们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物,庞大,笨重,充满了暴力美学,也充满了落后于时代的气息。
但陆远的视线,却被其中一台收割机旁边,一个被防水布半遮半掩的绿色大家伙吸引了。
尽管被遮盖了大半,但那标志性的绿色和黄色轮毂,依然暴露了它的身份。
约翰迪尔。
全球顶级的农业机械。
一台最新款的约翰迪尔联合收割机,出现在这片被废弃的,充满了苏维埃遗迹的土地上。
这太违和了。
就像在古战场遗址上,发现了一把崭新的激光枪。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曾经和他有过同样的想法。
而且,那个人比他走得更远,已经把想法付诸了实践。他带来了世界上最好的设备,准备在这片土地上大干一场。
可他还是失败了。
那台崭新的机器,和旁边那些苏联时代的废铁一样,最终被遗弃在这里,任由风雪侵蚀。
为什么?
陆远缓缓放下望远镜,一个念头在脑中变得无比清晰。
问题,不在土地,也不在设备。
那个失败者,带去了最好的“硬件”,但他依然试图使用本地的“软件”来运行它。
他雇佣的,大概率还是那些酗酒、懒散、毫无希望的本地人。他要应付的,还是那些贪婪、善变、毫无信用的本地官僚。
他试图在一个正在崩溃的系统内部,建立一个高效的孤岛。
结果,只能是被整个崩溃的系统,拖拽着一起沉沦。
“釜底抽薪……”
陆远无意识地吐出四个字。
“啥?”赵大头没听清。
陆远没有回答他。
他想通了。
那个失败者的道路,是错的。
不能在旧的系统里修修补补。
必须彻底绕开它,建立一个全新的,完全独立的闭环。
土地,是他们的。
设备,可以买他们的,也可以自己带。
但人,必须是自己的。
成千上万,乃至上百万,纪律严明、吃苦耐劳、对土地有着最深厚感情的东方农民。
用全世界最好的土地,和全世界最勤奋的农民相结合。
这才是真正的“联合经济开发示范区”。
这才是克里姆林宫那通电话背后,真正的,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
他们不是要“合作”。
他们是在“求救”。
那头衰老的巨熊,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它没有力气再去捕猎,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守护自己的洞穴。
它只能蜷缩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哀鸣,期望有谁能听到。
期望有谁,能给它带来一点点,让它能活下去的体温。
陆远听到了。
而且,他不打算只给一点点体温。
他要的,是整个洞穴。
“老板?老板?想什么呢?”赵大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远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赵大头,这个精明市侩,却只能看到眼前三尺的边境倒爷。
他也看了一眼江对岸,那片死气沉沉的土地。
所有人都看到了衰败。
所有人都看到了风险。
所有人都看到了绝望。
只有他,看到了那片荒原之下,埋藏着的,足以让世界为之震动的庞大能量。
那是一颗种子。
一颗只需要一点点土壤、水分和阳光,就能立刻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而现在,历史的狂风,已经将这颗种子,吹到了他的脚下。
他要做的,就是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然后,把它种进那片最肥沃,也最空旷的土地里。
陆远转过身,不再看那条界江。
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看起来有些过时的卫星电话。
这种电话没有娱乐功能,不能上网,甚至不能发短信。
它只有一个功能。
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接通另一个拥有同样电话的人。
赵大头看着那部电话,眼皮跳了一下。
这玩意儿,他只在一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身上见过。寻常老板,用的都是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而用这种东西的人,恰恰相反。
他们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
陆远没有理会赵大头的讶异,他凭着记忆,在键盘上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没有响起拨号音。
几乎在按完最后一个数字的瞬间,就被接通了。
“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简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远将电话拿得离嘴边近了一些,江风太大,他怕对方听不清。
“熊快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风声在两人之间呼啸。
随后,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问了一个问题。
“地,准备好了吗?”
陆远抬起头,一只黑色的乌鸦,正落在对岸一根生锈的铁丝网上,发出沙哑的叫声。
他开口,一字一句。
“地,一直都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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