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八分,雾港市七号码头,蓝鲸会所后舱通道。
咸湿的海风被厚重的隔音门切断。林深站在昏暗的钢铁走廊里,耳边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钢琴声。空气里混合着机油、消毒水和某种昂贵香薰的复杂气味。
线人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穿着侍应生的白衬衫黑马甲,自称“阿哲”。他递给林深一张黑色磁卡和一枚银色胸针,上面刻着抽象化的鲸鱼图案。
“沈先生,这是您的临时通行证。胸针别在显眼处,不同颜色代表不同权限,银色是‘观察嘉宾’,只能在公共区域活动。”阿哲语速很快,目光警惕地扫视走廊两端,“主沙龙在二层前舱,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生物科技投资前瞻’主题酒会。周慕云先生已经到了,在靠窗的第三张圆桌,穿藏蓝色西装,戴金丝眼镜。”
“他一个人?”
“不,和两位女士交谈,看起来像投资人。”阿哲压低声音,“苏姐让我提醒您:会所内部有独立信号屏蔽系统,您的手环只能储存录音,无法实时传输。每隔二十分钟,我会以送酒的名义经过您附近,如果有紧急情况,把胸针反戴,我会看到。”
林深点头,将胸针别在外套领口:“后厨通道能通往哪些区域?”
“一层主要是服务区、厨房、普通会员休息室。二层是主沙龙、小型会议室和贵宾茶室。三层……”阿哲犹豫了一下,“需要金色胸针才能进,是私人包厢和特殊功能区。我进去过两次,隔音非常好,而且走廊没有监控——只有入口有。”
没有监控的特殊区域。林深记下这个信息。
“另外,”阿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物体,快速塞进林深手心,“微型信号中继器。如果您在二层发现可疑的电子设备,或者想增强某个区域的录音信号,把它贴在附近金属表面。有效范围五米,能绕过基础屏蔽。”
林深握紧中继器:“谢谢。”
“祝您好运。”阿哲推开通往二层的主楼梯门,明亮的灯光和喧哗的人声倾泻而出。
晚上九点零七分,蓝鲸会所二层主沙龙。
空间比想象中更开阔。原本的货轮货舱被改造成挑高近八米的大厅,保留着部分工业结构,但用深色木材、皮革和玻璃进行了奢华包裹。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外,是整个港口的夜景,灯火如星河铺展。
大约五十余人散落在大厅各处,衣着考究,手持香槟杯低声交谈。林深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融入人群边缘,目光迅速锁定靠窗的第三张圆桌。
周慕云。四十五岁左右,面容清瘦,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锐利。他正微笑着倾听对面一位短发女士的发言,不时点头,手指轻轻摩挲杯脚。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成功的投资人。
林深缓慢移动,保持在十米左右的距离,借助人群和装饰柱掩护。他打开手环的录音功能,调整到定向拾音模式。
“……所以王总的意思是,下一轮融资可以谈,但必须看到‘俄耳甫斯二期’的临床前数据。”短发女士的声音经过定向拾音过滤,清晰地传入耳中。
周慕云微笑:“李总监放心,数据已经在最终整理阶段。不过您也知道,这类涉及神经接口和记忆编码的研究,伦理审批非常严格,我们需要更稳妥的披露节奏。”
“但市场等不及。”另一位卷发女士插话,“我听说‘星海医疗’也在做类似方向,而且他们走的更快。”
“快不一定是好事。”周慕云抿了一口酒,声音平稳,“记忆移植不是换零件,稳定性、副作用控制、长期人格影响……这些都需要时间验证。陆工当年的研究之所以有价值,正是因为他坚持了最高标准的验证流程。”
陆工。陆明哲。
林深心跳微微加快。他装作欣赏墙上的抽象画,又靠近了两米。
“说到陆工,”短发女士压低声音,“他当年的‘意外’,真的不影响项目核心数据完整性?”
周慕云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恢复:“不幸的意外。但幸运的是,他所有研究数据都有实时云端备份和本地物理存储。技术遗产是完整的,请放心。”
“那他那些……未公开的实验记录呢?”卷发女士问得更直接,“传闻他私下进行过人体概念验证。如果这些记录存在,会是巨大的风险,也是巨大的价值。”
周慕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两位,有些话题不适合在这里讨论。下周我的办公室,我们可以详谈。至于陆工私下的工作,我只能说,真正的创新往往诞生在灰色地带,而聪明的投资者,懂得如何将灰色转化为合规的利润。”
对话向更私密的方向滑去。林深知道不能再靠近了。他转身走向餐台,用眼角余光观察。

周慕云抬手看了眼手表,对两位女士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向大厅侧面的走廊走去——那正是通往三层的贵宾电梯方向。
林深没有立刻跟上。他等了几秒,看到阿哲端着托盘从那个方向走来,两人目光短暂接触,阿哲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跟,有危险。
但机会就在眼前。林深快速评估:周慕云可能去三层见更重要的人,或者取什么东西。如果错过,可能再难接触到核心信息。
他放下酒杯,走向洗手间。进入隔间后,他快速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衬衫,又将银色胸针取下,从口袋掏出阿哲提前准备的一个备用胸针——同样是银色,但背面有一小块黑色胶贴。他撕下胶贴,露出下面的淡金色涂层。
这是苏映真准备的应急方案:通过微蚀刻技术,在银色胸针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色膜,正常情况下是银色,需要时擦掉表面涂层,就能伪装成金色胸针。但只能使用一次,且金色较淡,近距离可能被识破。
林深用纸巾小心擦拭胸针表面,淡金色逐渐显现。他重新别好,走出洗手间,直接走向贵宾电梯。
电梯口站着一名穿黑色西装、戴耳麦的安保人员。对方扫了眼林深的胸针,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阻拦,按下电梯按钮。
“先生去几层?”
“三层,谢谢。”林深尽量让声音平淡。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空间里,林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握紧口袋里的微型中继器。
晚上九点二十一分,蓝鲸会所三层。
电梯门打开。寂静。
与二层的喧嚣截然不同,三层铺着厚地毯,灯光昏暗柔和,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标识。走廊很长,尽头拐向未知的方向。
林深走出电梯,安保人员没有跟出来。他沿着走廊缓慢行走,脚步无声。这里的确没有监控探头,但可能有其他传感器。
他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但隔音极好,听不清内容。经过一扇门时,他注意到门框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缓慢闪烁——房间有人,且可能开启了反监听屏蔽。
走到走廊中段,他听到前方拐角处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立刻侧身,推开旁边一扇未亮灯的房间门,闪身进入。
房间是空的,像是一个小型会客室,有沙发和茶几。林深关上门,留了一条缝隙。透过缝隙,他看到周慕云从拐角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戴着眼镜,三十多岁,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两人停在隔壁房间门口。周慕云刷卡开门时,林深看到了房号:307。
门打开又关上。红灯亮起。
林深等待了十秒,轻手轻脚地走到307门外。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将微型中继器贴在门框底部的金属压条上。然后退到对面墙边的装饰花瓶旁,将手环的录音感应调到最强。
中继器开始工作。屏蔽被局部穿透,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样本活性必须保持在70%以上……否则数据无效……”(一个陌生的男声,可能是提箱子的男人)
“我知道。但买家要求先验证‘感官同步’效果……陆明哲的心脏样本,你们处理得怎么样了?”(周慕云的声音)
“已经植入‘载体β’了,初步观察,记忆碎片渗透率比预期高……但出现了排异倾向,可能需要介入药物控制。”
“不能用药。药物会影响神经电信号纯净度。加大‘诱导共鸣’频率试试。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稳定的病人,而是一个合格的‘传输终端’。”周慕云停顿了一下,“‘载体α’那边呢?同步率多少了?”
“刚收到数据,31%。成长速度很快,但还没有出现主动‘记忆调取’迹象。可能还需要一次强刺激。”
“第三份样本什么时候送?”
“明晚。皮肤组织,面积很大,应该能触发更完整的场景回溯。‘猎人’已经布控了,等样本送达,他们会同步回收‘载体α’。”
“告诉‘猎人’,大脑必须完整。他是目前同步率最高的自然载体,有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
“明白。那‘钥匙’呢?还在档案馆?”
“暂时安全。等‘载体α’被回收,我们会用他的记忆去激活‘钥匙’,拿到陆明哲的最终备份。那才是‘遗产’的核心。”
谈话继续,但转向了具体的技术参数和资金安排。林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到血液在耳中轰鸣。
载体α——是他自己。
载体β——是另一个接受了陆明哲心脏移植的人。
猎人——不是第三方,而是周慕云雇佣的回收队伍。
钥匙——藏在某处,需要他的记忆才能激活。
而明天晚上,第三份皮肤样本送达时,就是猎人们收网、抓捕他的时刻。
他必须离开。现在。
林深正要起身,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紧接着,两个穿着黑色战术服、步伐矫健的男人走出电梯,目光锐利地扫视走廊。
猎人的巡逻队。
林深屏住呼吸,缓缓退回空房间,轻轻关上门。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通风栅格上。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307门口。短暂停留后,继续向这边走来。
林深踩上沙发,用力推开通风栅格。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刺耳。
“那边有声音!”门外传来低喝。
林深抓住通风管道边缘,奋力向上攀爬。刚把腿收进去,房间门就被猛地推开。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空荡的房间。
“通风口!”一个男人喊道。
林深在黑暗的管道中匍匐前进,灰尘呛入喉咙。身后传来攀爬的声响,追兵跟上来了。
管道狭窄,只能勉强容一人爬行。他根据记忆中的方向,朝着二层厨房通风系统的位置移动。身后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对方显然更熟悉管道布局。
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左边管道较宽,右边狭窄。林深选择了右边,但爬了不到五米,管道陡然向下倾斜,他差点滑落,急忙撑住管壁。
下方传来蒸汽和油烟的气味——是厨房。但垂直的管壁光滑,没有着力点。
身后的爬行声已到岔口。
林深咬牙,松开手,让自己顺着管道滑了下去。
晚上九点三十四分,蓝鲸会所一层厨房后勤通道。
林深从通风管道跌出,摔在一堆空纸箱上。他忍痛爬起,身上沾满灰尘油污。这里是厨房后门的垃圾临时堆放区,灯光昏暗,外面就是码头。
他扯下已经磨损变形的淡金色胸针,扔进垃圾桶,拉低外套衣领,快步走出后门。
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码头上堆满集装箱,探照灯的光柱交错切割夜空。他朝着与七号码头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同时按下手环,三下。
几乎是立刻,苏映真的声音从微型耳机里传来(手环有基础通讯功能):“位置?”
“七号码头东侧,集装箱区。有人在追我。”
“往B12区走,那里有我们一辆伪装成货柜车的监控车。车牌港C·J334。我让阿哲引开追兵。”
林深奔跑起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在集装箱迷宫中穿梭,凭借记忆中的码头地图,向B12区靠近。前方出现一辆蓝色的旧货柜车,车牌正是港C·J334。
他拉开车门,闪身进入。车里空空如也,只有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立刻发动车子。
货柜车驶离码头,融入港区公路的车流。
林深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剧烈喘息。他抬起手腕,检查录音是否完整保存。
然后,他听到耳机里苏映真异常严肃的声音:
“林深,你刚才在会所的时候,安全屋被人闯入了。他们拿走了冷藏箱,但留下了别的东西。”
“什么?”
“一张照片。贴在冰箱上。”苏映真停顿,声音紧绷,“是你妹妹林月的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第三个包裹会送到她手里,如果你想保护她的话’。”
林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妹妹。他唯一的亲人,在国外读书,本应绝对安全。
猎人们,不只想抓他。
他们开始触碰他的底线。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