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分，雾港市立中心医院，病理科副主任办公室。
林深锁上门，拉上百叶窗。桌上摊着心脏样本的初步检测报告——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同事下班后，用科室的快速病理分析仪做了个基础扫描。
结果令人不安。
组织样本的细胞活性保存程度，远超常规技术能达到的水平。更关键的是，扫描图像显示，在心肌纤维的微观结构间，嵌着数十个纳米级的不规则亮点，排列成非自然的几何模式，像某种微型电路。
这印证了他的推测：器官不仅是生理载体，更是信息存储媒介。那些亮点，很可能就是能记录生物电信号的植入体。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苏映真发来的加密资料包。五名异常移植患者的档案：
1. 角膜受体，退休教师陈国华：移植后第14天开始梦见“金属走廊和刺眼白光”，持续至今。
2. 心脏受体，程序员赵明宇：移植后第10天突然能用德语讨论量子物理（其捐赠记录显示捐赠者为华裔）。
3. 肾脏受体，家庭主妇刘芳：移植后第21天开始无师自通演奏钢琴（捐赠者为音乐学院学生）。
4. 肝脏受体，出租车司机王海：移植后第7天出现短暂“幻肢痛”——感觉左腹（肝脏位置）被刺穿。
5. 皮肤受体（大面积烧伤修复），画廊老板白薇：移植后第30天开始对福尔马林气味产生病理性恐惧，并画出类似“双蛇缠绕晶体”的抽象图案。
所有捐赠者，均为“匿名”。
林深将这些异常症状与陆明哲论文中的“印迹效应”理论对照：强烈的感官体验（视觉、听觉、触觉）、专业技能记忆、极端痛感、以及……象征性符号。这不只是信息残留，这是人格碎片的渗透。
他调出陆明哲的论文，重新阅读讨论部分。一段之前忽略的文字引起注意：
“……实验暗示，记忆印迹的‘保真度’与捐赠者死亡时的意识状态及肾上腺素水平呈正相关。最高质量的印迹，可能来自清醒、高应激状态下的终端事件……”
清醒。高应激。终端事件。
陆明哲是在完全清醒、极度恐惧的状态下，被活体采集器官而死的。他的器官，是“最高质量”的印迹载体。
那么，这些移植患者接收的，就不仅仅是器官，更是陆明哲死亡瞬间的感官记忆、知识碎片、甚至创伤情绪。而自己，因为直接接触原始器官样本，接收的可能是未经衰减的、最强烈的“第一手记忆”。
手机震动。一条新短信，来自另一个未知号码（不是之前的寄件方）：
“林医生，有人出价七位数买你手里‘样本V-1024’的全套检测数据。考虑一下？可预付30%。联系邮箱：shadowtrade@暗网域。”
林深瞳孔收缩。
第三方。买家。已经知道他接触了心脏样本，并且在进行检测。追踪信号的来源？
他立刻回复：“你是谁？”
三秒后，回复：“和你一样，对‘晨曦遗产’感兴趣的人。但你太慢了，猎人们已经闻到味了。”
晨曦遗产。这个词让林深立刻联想到“晨曦生物”——陆明哲的前雇主。所以，陆明哲掌握的东西，被称为“遗产”？
他键入：“什么猎人们？”
这一次，回复延迟了将近一分钟：
“器官是宝藏，也是诅咒。每个接收者都是活的地图，指向宝藏。而猎人们，负责回收地图，或者……抹掉地图。你已经被标记了，医生。建议你尽快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你手里的样本。它比你想象中更烫手。”
对话结束。对方不再回复。
林深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现在局面清晰了：
1. 实验方（寄件方）：将林深视为“测试载体”，通过递送器官样本，观察他的记忆同步率，目的不明。
2. 猎人们（第三方）：可能是商业间谍、黑市组织或其他利益方，想要抢夺陆明哲的“遗产”数据或样本。
3. 警方（苏映真）：调查器官盗窃案，尚未完全意识到背后的科技阴谋。
4. 移植受体们：无辜的受害者，正逐渐被陆明哲的记忆碎片侵蚀，且可能成为“猎人”的目标。
而他自己，处在所有势力的交汇点上。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五十。距离蓝鲸会所的沙龙，还有一小时十分钟。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苏映真。
“林深，你最好来一趟我的安全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轻微的回音，“我查到点东西，电话里不方便说。地址发你。注意反追踪。”
“安全屋？”林深想起那个警告。
“我自己备用的，除了我没人知道。快点，我感觉我们时间不多了。”她挂断电话。
短信随即到来，是一个位于老城区的地址，附带简短说明：“从后巷进入，三楼，红色消防柜旁的门。敲门节奏：两短一长，重复两次。”
林深迅速清理办公室，将心脏样本和相关资料锁进自己的随身医疗冷藏箱，换上便服。离开前，他特意检查了走廊和电梯——没有可疑人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老城区“清河巷”某栋旧公寓楼三楼。
安全屋比想象中简陋，但很干净。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开间，家具简单，窗户贴着单向膜，桌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通讯设备。苏映真穿着运动服，头发随意扎起，正在快速敲击键盘。
“坐。”她头也不抬，“我追踪了你说的‘非授权信号’。来源有两个。”
林深放下冷藏箱，走到她身后。屏幕上显示着城市地图，两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第一个，从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开始，一直附着在你的手机基站信号上，精度很高，应该是专业追踪器。”苏映真调出数据流，“信号特征我比对过了，和警方用的不一样，更接近……军用或高级私人安保公司的型号。”
“第二个呢？”
“更麻烦。”她放大另一个红点的区域，“这个信号源，一直徘徊在你家、医院、以及你今晚去过的殡仪馆周围。但它不是追踪你——它像是在监控这些地点，等你去，或者等你离开后进去搜查。”
林深感到后背发凉。“猎人？”
“可能。”苏映真终于转头看他，眼神疲惫而锐利，“我还查了蓝鲸会所今晚沙龙的嘉宾名单。二十七人，其中九个和医疗、生物科技投资有关。名单上有个人，你可能会感兴趣。”
她调出一份加密名单，高亮其中一个名字：周慕云。
“周慕云，四十五岁，晨曦生物的前首席财务官，三年前与陆明哲同期离职。离职后，他成立了一家‘慕云资本’，专投生物科技初创公司，但大部分项目都失败了。有趣的是，他的个人资产在这三年里翻了至少二十倍。”苏映真顿了顿，“更巧的是，我的线人说，周慕云是蓝鲸会所的常客，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会出现。而陆明哲失踪前，也是每周三去。”
林深盯着那个名字。财务官。掌握了资金流向的人。
“陆明哲的研究需要大量资金，晨曦生物可能只是明面上的支持者。”林深推测，“如果周慕云私下挪用资金或引入外部投资，支持陆明哲进行灰色研究……”
“然后研究出了成果，陆明哲想公开或退出，就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风险’。”苏映真接上，“而周慕云，可能带着数据和部分‘样本’，找到了新买家，或者想自己继续开发。”
逻辑链初步形成。但动机呢？仅仅是钱？
“那个线人可靠吗？”林深问。
“跟了我四年，没出过错。”苏映真看了眼时间，“但我们得快点。沙龙九点开始，线人九点十分会在后厨通道接应你。你的身份是‘深蓝医疗’的技术顾问，名字用‘沈林’。记住，进去后尽量待在公共区域，别进私人包厢，也别和周慕云直接接触——如果他在的话。”
她递过一个黑色手环：“戴着。里面有定位和紧急录音。如果遇到危险，用力按三下，我会知道。”
林深接过手环，套在手腕上。“你呢？”
“我在外围，有两个同事扮成码头工人接应。但会所内部，基本要靠你自己。”苏映真看着他，眼神复杂，“林深，如果情况不对，保命第一。真相可以再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深点头，提起冷藏箱：“这个放你这儿。比带进去安全。”
苏映真接过箱子，目光扫过箱体：“第三份，是什么时候？”
“四十八小时后。皮肤组织。”林深走向门口，“我该走了。”
“林深。”苏映真叫住他。
他回头。
“小心点。”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想再处理和你有关的案子了。”
林深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拉开门。
走廊灯光昏暗。他走下楼梯，从后巷回到主街。夜风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味，远处码头的探照灯划破夜空。
蓝鲸会所就在七号码头尽头，一艘经过改造的巨型退役货轮，灯火辉煌，隐约传来爵士乐声。
林深调整呼吸，向那艘光之船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车窗降下一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拿起对讲机：
“载体α已离开安全屋，正向目标移动。是否按计划接触？”
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电子音：“不。让他进去。等他和‘钥匙’接触后，再收网。记住，要活的，尤其是他的大脑。”
“明白。”
车窗升起，轿车融入夜色。
而在安全屋的窗口，苏映真放下望远镜，对着耳麦低语：“A组注意，黑色奥迪A8，车牌已遮挡，刚离开监视点。跟上去，查车主。”
她转身，看向桌上的冷藏箱。箱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箱子，取出心脏样本的无菌袋，用特制取样针，极其小心地提取了微量组织。
“有些检测，可能需要在警方实验室之外的地方做。”她低声自语，将样本封入另一个微型保存管，藏进书架后的暗格里。
窗外，夜还很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