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带。林深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临床移植学》,但目光却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三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号码。他回拨过两次:一次是空号提示音,另一次在长久的等待音后,自动转接到一段嘈杂的电子音乐,持续三十秒后断线。显然是经过处理的虚拟号码。
凌晨的经历像一枚植入皮下的异物,持续释放着存在感。冷藏箱还在家中冰箱里,角膜在专业保存液里悬浮,卡片锁进了抽屉。他报告了吗?没有。直觉告诉他,在弄清那几秒“记忆闪回”的真相前,报警可能意味着将主动权完全交出。
门被敲响两下,不等回应就推开了。
“林主任,早会。”住院医师小李探头进来,手里抱着平板,“另外,昨天那台肝移植的患者术后指标稳定,您要去看看吗?”
“早会我就不参加了,你帮我记录要点。”林深合上书,起身拿白大褂,“我去看看患者。”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比夜间更浓。晨间查房已经开始,护士推着药车轱辘作响,家属低声交谈。林深穿过人群,步伐一如既往地快而稳,但今天,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围人的手——医生、护士、护工的手。没有深蓝色手套,没有银色徽章。
那枚徽章的图案,在他凌晨短暂睡眠的梦境边缘反复浮现。像两条反向缠绕的蛇,中央有一个类似眼睛或晶体的结构。他试图回忆在医学会议、器械商宣传册或合作机构标识中是否见过类似图案,一无所获。
肝移植患者躺在ICU的单间里,身上连着各种管线,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林深检查了引流液的颜色和量,又仔细看了最新的化验单。恢复得不错。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至少,在这个他掌控的领域,一切都按科学规律运行。
“林医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身。苏映真靠在门框上,穿着便服——深色夹克、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没化妆,眼下有和他相似的淡青色,但目光清醒锐利,像打磨过的探针。
“苏队。”林深点头,对小李示意,“你先去忙。”
小李离开,带上了门。ICU的单间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
“我发了信息。”苏映真走近,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关于器官失踪案。”
“我看到了,在做手术。”林深走向洗手池,挤消毒液,“有新进展?”
“有。”苏映真看着他搓手的动作,那是外科医生的习惯,每次接触患者前后都必须进行的仪式,“昨天凌晨,西郊殡仪馆又丢了一对眼角膜。手法一样:监控被干扰十五分钟,冷藏柜密码锁被专业工具打开,只取走目标器官,其他分毫不动。殡仪馆值班的老头睡得像死了一样,第二天在休息室地上醒来,完全不记得前半夜的事。”
林深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药物致昏?”
“法医抽血了,结果还没出。”苏映真靠在对面的器械柜上,双臂环抱,“但重点是,这次现场留了点东西。”
林深看向她。
苏映真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隔着几步远举起来。袋子里是一张白色卡片,和林深收到的那张材质一模一样。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当眼睛睁开,看见的未必是光明。”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控制住表情,继续擦干手。“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和前三起案子的‘干净利落’相比,这张卡片像是故意留下的。”苏映真收起证物袋,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脸色很差,林深。”
“刚值完夜班。”
“不只是夜班的差。”她向前一步,距离拉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血丝,“你有事。和案子有关?”
林深避开她的注视,转身整理患者的监护仪导线。“我只是个医生,苏队。破案是你的专业。”
“但器官移植是你的专业。”苏映真的声音里带着她审问嫌疑人时那种不容闪躲的压迫感,“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一个人,为什么要精准地盗取特定死者的特定器官?不是为了卖钱——黑市器官交易不会这么‘挑食’,也不会留这种神神叨叨的卡片。”
林深沉默。他想起自家冰箱里的那对角膜,想起卡片上的“24小时倒计时”。现在还剩多少小时?他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林深。”苏映真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医生”,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担忧,“如果你知道什么,必须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盗窃,我有预感……它在升级。”
林深终于转过身,面对她。分手两年,他们像两艘在雾中错过的船,各自驶向不同的海域。但此刻,在ICU惨白的灯光下,她眼里的坚持和疲惫,和当年那个为了追查一桩旧案连续蹲守三天的年轻刑警重叠在一起。
他开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需要查一些资料。关于……极端条件下,生物组织的信息残留可能性。”
苏映真皱眉:“说人话。”
“给我一点时间。”林深说,“今天下班前,我联系你。”
她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诚意,最后点头。“好。但别拖。我感觉时间不多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另外,那个号码你查了吗?”
林深一怔。“什么号码?”
“给你打了三次电话的未知号码。”苏映真侧过脸,余光扫向他,“凌晨三点二十到三点五十之间,基站信号在你家小区附近。我查了通话记录备份——警方的技术手段,你知道的。以防万一。”
林深感到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她果然在监控相关记录。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号码,在给他打电话的同时,就在他家附近?
“我没有接到。”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说。
“我知道。所以更奇怪。”苏映真推开门,“下班前,林深。别让我来找你。”
门轻轻关上。ICU里只剩下仪器声,和患者平稳的呼吸。
林深站在原地,手心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快步走出ICU,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卡片,再次看着那两行打印字:
“用他的眼睛,看清他的世界。”
“24小时倒计时开始。”
他打开电脑,登录医院内部数据库,又接入几个需要权限的学术期刊网站。关键词搜索:“感官记忆残留”、“生物组织信息存储”、“眼角膜神经电信号记录”……
大多数结果都是理论探讨或边缘研究。直到他点开一篇三年前发表于某低调神经科学期刊的论文,标题是:《论极端创伤事件在周围神经组织中可能产生的‘印迹效应’:一项初步动物模型研究》。
作者栏只有一个名字:陆明哲。
论文摘要写道:“……实验表明,在特定高频电刺激叠加强烈情绪应激的条件下,实验动物末梢神经组织在离体后七十二小时内,仍可检测到异常放电模式,该模式与应激事件的发生时间存在统计学关联。这提示,在极端条件下,部分生物信息可能通过尚未明确的机制,短暂储存于神经细胞网络……”
林深快速浏览着。研究设计粗糙,样本量小,结论推测性很强,更像是一个大胆的设想而非严谨证明。但其中提到的“高频电刺激”和“强烈情绪应激”,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凌晨那段闪回——奔跑、恐惧、剧痛。
他搜索“陆明哲”。结果很少:一篇论文,几个学术会议的列名,再无其他。没有供职机构信息,没有个人简介,像是一个刻意被抹淡痕迹的人。
林深拿起手机,找到那个未知号码的拨打记录。犹豫片刻,他按下了回拨。
这次,电话接通了。
长久的忙音。二十秒,三十秒。就在他准备挂断时,忙音戛然而止,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非男非女的电子音传来:

“第一个包裹已签收。记忆清晰吗,林医生?”
林深握紧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送信人。至于想干什么……取决于你能从他眼里看到多少。” 电子音毫无起伏,“第二个提示:心脏的记忆最深沉,也最汹涌。做好准备。”
“什么第二个?你说清楚——”
“下午五点。老地方。”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林深再拨,已是空号。
他放下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第二个提示?心脏?难道还会有第二个包裹?装着……死者的心脏?
窗外,城市在秋日的阳光下运转如常。但林深感到一层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苏映真在查的器官盗窃案,自己收到的诡异包裹,这个神秘的电话,还有论文作者陆明哲……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隐形的线。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一刻。
倒计时还在继续。
距离下午五点,还有不到七小时。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