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淼没有打车。
她撑着伞,慢慢走在人行道上。高跟鞋踩过积水,发出单调的“嗒、嗒”声。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冷的湿意贴着皮肤蔓延上来,她却浑然未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会议室里的一幕幕。胡令天走进来时那迫人的气场,他打断她时冰冷的语气,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掌心被掐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以为再见到他,自己可以做到真正的平静,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当他就那样出现在眼前,用那种审视的、带着轻蔑的目光看着她,问她“靠关系上位的感觉如何”时,那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寒意和痛楚,还是不受控制地冲破了所有防线。
至亲至信之人……
是啊,曾经多么亲,多么信。信到可以把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未来,都毫无保留地交托在他手上。
她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雨水冲刷着路面,泛起细小的泡沫。街角有一家小小的便利店,灯光明亮。她走进去,在冷柜前驻足片刻,拿了一罐最便宜的啤酒。付钱时,店员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找了零。
走出便利店,她没有继续前行,而是转到便利店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放着几个垃圾桶的昏暗小巷。这里几乎没有人经过,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流下,在地上汇成脏污的水流。
她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冰凉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她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嗤”的一声轻响,在雨声中几不可闻。仰头,冰凉的、带着苦涩泡沫的液体灌入喉咙,激得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酒精并不能带来温暖,反而让那股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冷意更加清晰。她慢慢地喝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雨水在墙上冲刷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那些被她强行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只是那时候是夏天,雨是热的,风也是热的。
狭窄却整洁的出租屋里,堆满了乐谱和二手音乐器材。空气里永远飘着泡面和速溶咖啡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便宜的茉莉花香皂的气息。
年轻的胡令天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却掩不住眼睛里的亮光。他兴奋地举着手里几张皱巴巴的传单:“淼淼!你看!市中心新开的那家大型Live House,下个月有乐队招募赛!冠军乐队可以直接签约,还有巡演机会!”
她正在给一把旧吉他的琴弦调音,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眼睛却一下子亮了:“真的?”
“当然!我托了好几个人才拿到的内部消息!” 他冲过来,半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握住她调琴弦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练琴和做杂工,有着薄薄的茧,却很温暖,“我们去报名!你的歌,你的声音,绝对没问题!淼淼,我们就要熬出头了!”
他的眼睛那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毫不怀疑的信心。那种光芒,几乎能驱散出租屋里所有的阴霾和窘迫。
她也相信。相信他的眼光,相信他的判断,相信他们一起做的梦。她用力回握他的手,重重点头:“嗯!我们一起!”
他们开始没日没夜地准备。她写歌,他编曲,找便宜的排练室,和乐队其他成员磨合。那段时间,虽然累,虽然穷,但每一天都充满了希望。他们会因为一个和弦的改动争论到深夜,也会因为一段旋律的完美契合而兴奋地拥抱。他会在她弹唱到嗓音沙哑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会用他那双后来执掌亿万资本的手,笨拙却认真地帮她修补演出服的线头。

那件演出服,是她用一条旧裙子改的,烟灰色的裙摆上,她自己绣了几颗歪歪扭扭的银色星星。他说,那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就像她的梦想。
比赛前夜,她紧张得睡不着,他陪她坐在天台上看星星。夏夜的风吹过,带着暑气。
“胡令天,”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问,“如果……如果明天我唱砸了怎么办?”
他搂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会。我的淼淼,是最好的。明天,所有人都会看见你的光芒。”
“那……万一呢?万一我们输了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输了,就再来。梦想哪有那么容易实现?但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她懂。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和淡淡的汗味,觉得无比安心。有他在,好像什么困难都不用怕。
可是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开始变得混乱、尖锐。
是他越来越频繁的晚归,身上沾染着陌生的、属于高级场所的香水味和烟酒气。是他眼神里日渐增加的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焦躁。是他们之间渐渐减少的交流,和越来越多心照不宣的沉默。
然后,就是比赛当天。
后台一片混乱。乐队其他成员急得团团转。“淼淼!你的吉他!琴颈开裂了!根本没法用!”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把吉他虽然旧,却是她的宝贝,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一直小心保护。怎么会突然开裂?
她猛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胡令天。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避开了她的目光。
一个可怕的想法,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是你……”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胡令天,是不是你?!”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瞬间,他眼中闪过的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为什么……” 她几乎站不稳,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
他没有回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台的时间到了。工作人员在催促。
她看着那把裂开的吉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陌生的男人,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梦想,希望,信任……一切都在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上台。在乐队成员错愕的目光中,她转身,冲出了后台,冲进了瓢泼大雨里。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那之后,她消失了。换了城市,换了号码,切断了和过去所有的一切联系。那把裂开的吉他,那件绣着星星的烟灰色裙子,连同那个有着明亮眼睛、信誓旦旦说要一起实现梦想的年轻人,都被她深深埋葬。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在那样一个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重逢。
他成了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资本大佬胡总。
而她,成了他眼中,靠着“关系”上位的项目负责人刘小姐。
多讽刺。
啤酒罐已经空了,冰冷的铝壳硌着掌心。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巷子外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刘淼将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挺直了背脊,重新撑开伞,走出了昏暗的小巷。
街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单而倔强。
她需要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艺萃”项目,她不能输。
尤其,不能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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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项目推进的节奏陡然加快,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胡令天虽然没有再像第一次会议那样当众发难,但他对“艺萃”项目的关注程度,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任何一份文件,任何一个数据,都要经过他或他指定团队的反复审核。项目组的会议,他时常不请自来,沉默地坐在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汇报的人,尤其是刘淼。
压力是无形的,却重如千钧。项目组里原本就对刘淼空降有所微词的人,在胡令天这种态度下,更是心思浮动。一些需要跨部门协调的工作,开始遇到莫名的阻力;一些原本顺畅的流程,突然变得磕磕绊绊。茶水间、走廊角落,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像蚊蚋一样,挥之不去。
“听说了吗?胡总好像特别‘关照’刘经理的项目……”
“何止关照,简直是盯死了。上次李工那个方案,被打回来三次了,都是些吹毛求疵的问题。”
“胡总是不是和刘经理有过节啊?那天开会你也听到了,那话说的……”
“谁知道呢。反正啊,跟着刘经理,这项目悬。没看张董最近都不怎么过来了吗?”
这些声音,或多或少总会飘进刘淼的耳朵里。她只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该做什么做什么。加班到深夜成了常态,办公室的灯常常是整层楼最后熄灭的。她反复核对着每一份数据,推演着每一种可能的风险,应对着胡令天那边抛过来的一个又一个尖锐质疑。
两人在正式的会议场合,除了必要的、冰冷的公事对话,再无其他交流。但那种无声的角力,在每一次目光的短暂接触,在每一份被驳回又再次修改提交的文件中,激烈地进行着。
直到一周后的周五下午。
一份由胡令天直属风控团队出具的、长达二十页的紧急评估报告,直接送到了刘淼的桌上,同时抄送给了项目组所有核心成员,以及集团高层。
报告用大量复杂的数据模型和看似严谨的逻辑推导,直指“艺萃”基金核心资产——几家当代艺术画廊和青年艺术家工作室的估值存在“系统性高估风险”,并暗示项目团队在尽调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重大疏漏甚至人为掩盖”。
这不是普通的质疑,这是一枚重磅炸弹。如果报告内容被坐实,不仅项目可能被叫停,刘淼作为负责人,将负首要责任,职业声誉毁于一旦。
报告送达时,刘淼正在和法务部门开会。助理小赵脸色发白地敲门进来,将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她面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淼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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