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反应堆的内部,是连最胆大的墟界拾荒者也会绕行的禁地。
巨大的圆柱形腔体早已停止运转,只留下冰冷死寂的空壳。但曾经承载狂暴能量的管道、堆芯支架以及辐射屏蔽层,即使在漫长岁月侵蚀后,依旧残留着危险的痕迹。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让皮肤微微刺痛的“感觉”——那是高剂量辐射残留的警告。
林烬沿着狭窄的维护通道向下。通道的金属格栅地板锈蚀严重,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呻吟,需要他精准地选择落脚点。暗红色的天光从高处残破的观察窗渗入,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更深处则是一片纯粹的、压迫性的黑暗。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失去了经营多年的洞穴,又消耗了大量体力,夜晚的低温、潜在的辐射热点,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都会要了他的命。
怀中的罐子紧贴着胸口,那冰冷的感觉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锚点。墟核的脉动似乎比在洞穴时更明显了一些,与他加速的心跳若即若离地应和着。他尝试主动去“感受”它,但除了那丝清凉和脉动,暂时没有引发“洞见”状态。独行于绝地,倚仗的必须是自身的力量,外物可借不可恃。 这是他七年挣扎悟出的道理。
忽然,林烬停住脚步。并非看到了什么,而是某种……直觉。在墟界挣扎求生的十七年,磨砺出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对危险的预知。他屏住呼吸,缓缓蹲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幽暗的通道。
通道在前方不远处向右拐弯,拐角后方一片漆黑。但空气中,除了固有的锈味和辐射感,似乎多了一丝……甜腥?很淡,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但林烬的鼻子捕捉到了。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通道边缘,从破损的格栅缝隙抠下一小块铁锈,轻轻向前方的黑暗中弹去。
“嗒…嗒…咕……”
铁锈落地的轻响之后,是某种粘稠液体被搅动的、令人不快的细微声响。紧接着,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而轻微的“悉索”声从拐角后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林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后翻滚!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刹那,一片黑红色的“潮水”从拐角处汹涌而出!那不是水,而是无数拳头大小、甲壳黑红相间、长着尖锐口器与多条节肢的蚀铁虫!它们移动极快,彼此攀爬堆叠,发出密集的“咔嗒”声,瞬间覆盖了林烬刚才所站的位置。一些冲在前面的虫子口器中喷吐出暗绿色黏液,落在金属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刺鼻白烟!
林烬心头一沉。这种变异生物通常只在反应堆最深处活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墟核的脉动吸引了它们?
来不及细想,虫群已经发现了他这个“新鲜食物”,调整方向,汹涌扑来!狭窄的通道几乎没有闪避空间!
林烬转身就跑!身后的“咔嗒”声和腐蚀声紧追不舍。他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本能判断,冲向左前方一个半开的、标注着“二级冷却泵阀”的密封门。门早已锈死,只留下一条狭窄缝隙。
他侧身拼命往里挤,粗糙锈蚀的门框刮擦着肩膀和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就在他大半个身体挤进去的瞬间,跑得最快的几只蚀铁虫已经扑到脚边!
林烬猛地收回脚,反手将那块一直攥在手里的陶钢碎片狠狠掷向虫群最密集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肩膀顶住厚重的金属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硬生生将它合拢了一小段,只留下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咄咄咄!”几只蚀铁虫撞在门板上。“滋滋……”酸液从缝隙喷入,溅在门内侧,冒起白烟。
更多的虫子被挡在门外,但仍有几只较小的,正试图从缝隙钻进来!尖锐的头部和节肢已经探入!
林烬背靠冰冷的门板,剧烈喘息。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泵阀维护室,除了几个巨大的、同样锈死的阀门和管道,别无出口。他会被困死在这里……
就在一只蚀铁虫几乎要完全钻过缝隙的刹那,极致的危机感与强烈的求生欲,如同两股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对冲,猛地撞向怀中的冰冷核心!
嗡——!!!
不再是低沉的颤鸣,而是一声仿佛自灵魂深处响起的、清脆的骨裂之音!林烬感觉自己的右手掌骨,尤其是之前浮现过冰蓝细纹的位置,传来一阵灼热与刺痛交织的奇异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生长”、“铭刻”!
与此同时,他的视野再次剧变。这一次,不仅仅是“看”到能量和结构。
他“看到”了门——它的材料、锈蚀分布、内部应力、乃至那几个卡死齿轮的每一个细微的形变角度。
他“看到”了蚀铁虫——不止是甲壳缝隙,而是它们体内酸液腺体的精确位置、节肢肌肉的发力方式、甚至那简单神经节传递的、代表着“进攻”与“贪婪”的微弱生物电信号!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被“解构”成了最基础的物质、能量与信息的流动组合。而他,仿佛握住了理解这一切的钥匙。这并非全知,而是一种指向“弱点”与“关键”的、冰冷的洞察。
“骨纹……这是骨纹的力量?” 父亲模糊提及的词汇在剧痛中闪过。残痕仅是印记,骨纹方显威能。
强烈的头痛再次袭来,远比上次猛烈,仿佛整个颅骨都要被这股新生的“洞察”力量撑裂。右手的灼痛也加剧,他能“感觉”到掌心皮肤下,那些冰蓝细纹正在变得更加复杂、深刻,如同正在被无形之笔刻入骨髓。
但生死一线,痛苦必须忍受!
他没有去攻击虫子的口器或背甲,而是遵循着那冰冷洞察的本能指引,猛地探出右手——那只正在“生长”骨纹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狠辣、迅疾如电,刺向第一只蚀铁虫头部与胸甲之间,那条在洞察中“亮”得刺眼的“连接线”,并在刺入的瞬间,指尖微微颤动,以一种奇异的角度一挑!
“噗嗤——咔嚓!”
甲壳碎裂声与轻微的、仿佛某根内部软骨被挑断的声音同时响起。那虫子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到不正常的嘶鸣,整个身体猛地一僵,所有节肢瞬间抽搐,然后瘫软下去。暗绿色的体液混着些许半透明的神经状物质从伤口渗出。一击,致命,且彻底破坏了其神经中枢。
林烬来不及思考这精准到可怕的杀伤力从何而来,头痛和手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第二只、第三只!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精准挑断!
三只虫子瞬间毙命,尸体恰好卡住了缝隙。门外的虫群似乎被同伴诡异的死亡方式(不仅仅是死亡,更是某种“存在”被精准“解构”的气息)和门内传来的、让它们简单思维感到本能恐惧的奇异波动震慑,“咔嗒”声变得混乱,攻势明显迟疑、减弱。
林烬背靠着门,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咬破的舌尖)浸湿了衣襟。头痛和右手灼痛如潮水般缓慢退去,留下一种精神力与体力双重透支的、近乎虚脱的空洞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处,皮肤下,那些冰蓝细纹已经清晰了许多,构成了一个残缺而繁复的、类似某种古老符文片段的图案,正散发着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缓缓平复。指尖还残留着虫血和粘液,传来灼痛,但似乎……对酸液的抗性增强了一些?
骨纹初成,代价斐然,威能初显。 他对自己此刻的状态有了模糊认知。这能力,他称之为“解构洞察”。消耗巨大,但能在绝境中,指引出那“一线生机”。
门外,蚀铁虫群并未完全散去,依旧在徘徊,啃噬声和腐蚀声不绝于耳。但这扇厚重的阀门维护门,暂时成了安全的壁垒。
林烬挣扎着环顾这个临时的避难所。角落堆着一些早已失效的检修工具和零件箱。他的目光被阀门后方、墙壁上一个凹陷吸引。那里有一个老式的、物理接口的数据终端残骸,屏幕破碎,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保护盖半开的插槽。
一个念头划过——旧时代的反应堆设施,尤其是这种可能有特殊用途的维护室,会不会留有……未被完全抹除的记录?
他鬼使神差地,用那只刚刚铭刻了骨纹的右手,伸向怀中,握住那冰冷的罐体。他想知道,这“墟核”与这废弃之地,究竟有何关联。
就在他指尖与罐体接触、掌心骨纹微光流转的瞬间——
“滴答。”
一声仿佛水滴落石、又似钟表启鸣的清脆电子音,从那个破碎的数据终端里响起,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残存的、布满蛛网般裂纹的屏幕上,陡然跳动起一片混乱的雪花和扭曲的光斑,随即,几行残缺不全、字体古老而冰冷的文字,如同从时光深处挣扎而出,逐一闪现:
【…最高警告…‘逆命’协议核心…失联…确认…】
【…备用协议‘墟火’…激活尝试…失败…错误代码:■■-■■-‘锁链’响应…】
【…侦测到非授权高维共鸣体…特征比对…匹配度71%…指向:‘墟之钥’…或…‘叛道者遗物’…】
【…启动最后记录…‘那天,祂们说我们在背叛,我们说他们在沉睡…墟,不是坟墓,是…’(记录中断)】
文字闪烁了不到三秒,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再无声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维护室内,只剩下林烬压抑的呼吸声,和门外蚀铁虫不甘的啃噬声。
他抱着冰冷的罐子,坐在尘埃与黑暗里,盯着那重归死寂的屏幕,瞳孔深处却仿佛有冰焰在无声燃烧。
“逆命协议……墟火……锁链响应……墟之钥……叛道者遗物……”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词语碎片。父母因“逆道石”而死,他得到了“墟核”,而这里记录了“逆命协议”和“墟之钥”……
碎片化的信息,却隐隐指向一个令人战栗的可能:他所处的这片名为“墟界”的绝望坟场,所承载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古老、更为黑暗、更为……叛逆。
怀中的墟核,幽蓝纹路无声而急促地流转,仿佛在应和着那中断的记录,又仿佛在嘲笑着那所谓的“锁链”。掌心的骨纹微微发热,传来一种莫名的、仿佛与这片废墟同源共息的悸动。
独行于黑暗,所见微光,或许并非指引前路的灯盏,而是揭开深渊帷幕的第一缕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