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林子还裹在一层薄雾里。
楚春秋踩着焦黑的土路走出村子,脚底板踏过碎瓦和炭渣,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间茅屋,也没去捡昨天扔下的拐杖——那东西已经用不着了。
右腿的伤口还在,包扎的布条被露水打湿了一角,走路时偶尔牵扯一下,有些发痒,但不再有钻心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攥紧,掌心一股热流顺着筋脉向上蔓延,像是灶膛里刚掏出来的余烬,滚烫却不伤人。
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踏实。
肩上背着一张弓,是他今早亲手做的。主干取自老槐木,韧性十足,两端略弯,用麻绳绞紧作弦。
箭共有六支,柳木杆身,前端削尖后熏烤硬化,尾部粘着三根歪斜的野鸡毛。虽不精致,但能射。
昨夜他盘膝坐在石碑前,灵气入体,丹田生出气感。
虽仅是聚气一层,连入门都算不上,可比起从前空手掰柴、背药篓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他知道这点本事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对付山中的野兔獐子,应该足够。
村子已被烧毁,存粮只剩梦儿藏在灶洞里的半袋糙米,撑不过五天。他必须进山找吃的。
山路极为熟悉,小时候曾随老猎户走过无数次。哪片坡上有獐子足迹,哪块岩石后常蹲狐狸,他心里都有数。
只是以往不敢深入,怕迷路,怕猛兽;如今不怕了,不是胆子变大,而是身后已无人可退。
一入林中,风的气息便变了。不再是焦土混着灰烬的呛人味道,而是湿泥、腐叶与树皮发酵的浓重气息,像一锅熬糊的药汤般沉闷。
头顶枝叶交错,阳光只能漏下几点斑驳光影,洒在地上如同散落的铜钱。
他放慢脚步,耳朵警觉地竖起,目光扫视地面:草叶是否有折痕?树皮是否有抓挠?鸟雀是否突然噤声?
走了约半个时辰,已至山腰。此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了些。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凑近鼻尖,潮湿中带着腥气,说明有动物刚刚经过。
他眯起眼,顺着痕迹悄然前行。身子压低,呼吸放缓,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不会踩断枯枝才缓缓落脚。
这是老猎户教他的:“你比猎物多想三步,它就没命。”
前方灌木微微晃动,窸窣作响。
楚春秋立刻止步,背靠一棵老松,侧身贴树,右手缓缓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弓未满,力已蓄,指尖感受着麻绳绷紧的震颤。
灌木分开,一只赤尾狐蹿了出来。
通体火红,尾巴尖上一簇白毛,宛如蘸了雪的火焰。它嘴里叼着一只死山雀,蹦跳着往溪边跑,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人盯梢。
楚春秋屏住呼吸,左臂稳托弓身,右手指节泛白,缓缓拉弦。
这一箭不能失手。他没带干粮,箭也仅有六支,断一根就少一根。

更何况,他还从未试过以灵气驭箭,昨夜在碑前引气入体,是向内收敛;今日要将气送入箭杆,能否成功,心中并无把握。
他闭了下眼,意念沉向丹田。
那里真有一团东西,不大,也不亮,像炉底煨着的一小块炭火。
他试着将它提起,沿经络自胸口走肩井,顺手臂内侧流向指尖。
过程滞涩,气流如同堵在窄巷中的牛车,推一下动一下,中途几欲溃散。
但他不急,一遍不成,再来一遍。
终于,一丝热流自掌心渗出,缠绕上箭杆。
原本轻巧的柳木此刻仿佛重了几分,箭尖微烫,如同被烈日晒透的铁钉。
他睁眼,弓已拉开八分。
赤尾狐正低头饮水,脖颈线条舒展,喉结滚动。
就是现在!
“嘣!”
弓弦炸响,箭矢离弦而出。
破风之声极细,几乎被林间鸟鸣掩盖。可那狐耳一抖,脑袋刚抬起——
“噗!”
箭矢正中咽喉,整支没入,只余三根野鸡毛在外颤动。
赤尾狐四蹄一蹬,抽搐两下,不动了。
楚春秋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嘿,还真成了。”
他快步上前拔出箭。血顺着箭槽淌下,滴在草叶上竟冒起淡淡白烟——那是灵气与血气相冲的结果。
他顾不上细究,赶紧擦净箭支插回箭囊,这才蹲下查看猎物。
赤尾狐体型不大,剥皮炖汤够吃两天。重要的是,它死了,而他活着,且毫发无损。
他把尸体拖到一块平坦石面上,掏出随身小刀开始剥皮。
刀口顺着四肢关节游走,小心避开内脏。鲜血染红了石缝中的苔藓,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打转。
“滚!”他挥手驱赶,“等我煮熟了请你们吃肉。”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笑了。一个人在深山里跟苍蝇说话,听着确实有点傻。
可这世道,能笑就该笑一声。昨夜他还躺在废墟里动弹不得,今日却能一箭穿喉,换谁不高兴?
皮剥好了,卷起来塞进背囊。肉暂不处理,留待回去再收拾。
他喝了口水囊里的凉茶,抹了把嘴,准备返程。
刚起身,忽觉脑后一凉。
不是风吹,也不是汗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仿佛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目光黏在后颈上,挥之不去。
他猛然转身,手按箭囊。
林中寂静无声。树叶不动,鸟雀不飞,连方才吵闹的苍蝇也不见踪影。
他皱眉环顾四周,一切如常。
可那种不适感却愈发强烈,体内那团灵气也开始躁动,像即将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抬头望天。
东南方向,远山之上,云层翻涌。
并非寻常积云,亦非雨前乌霾,而是如同被人搅浑的泥浆,一圈圈打着旋,颜色由灰转褐,再由褐化黑。
更诡异的是,那些云既不散也不移,悬于半空缓慢旋转,仿佛某个庞然巨物正在深处翻身。
他瞳孔骤缩。
那个位置……正是村子所在的方向。
他立刻收拢行装,将赤尾狐尸体藏入岩缝并遮盖妥当,只带上皮毛与箭囊。脚步加快,沿着原路疾行而归。
起初尚能保持节奏,后来干脆奔跑起来。
右腿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坚持。树林在他眼前飞速倒退,脚下被一根藤蔓绊住,扑倒在地,手掌蹭破渗出血珠。
他顺势一滚站起,继续向前冲刺。
翻上最后一道山坡时,他停下喘息。
从这里已能望见村庄轮廓。焦黑的房梁残骸依旧矗立,石碑孤零零地立在坡顶,宛如一面旗帜。茅屋仍在,烟囱无烟,门紧闭着。
可他的注意力不在村中。
而在天上。
那片诡异云团已逼近许多,边缘已然笼罩山林外围。风向变了,原本清凉的山风变得闷热潮湿,吹在脸上如同蒸笼掀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似腐肉混着铁锈,吸入一口便觉喉咙干涩。
他站在高处,一手扶树,一手按住左臂。
皮肤之下,那股微弱热流仍在跳动,频率竟与远处云层的翻滚隐隐同步。
这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感应,就像暴雨前蚂蚁搬家,雷鸣前犬吠不止,他的身体正在预警。
有东西来了。
不是兔子,不是狐狸,也不是寻常山精野怪。
是妖兽。
而且远比赤尾狐强大。
他想起昨夜突破之时,金光暴涨那一瞬,天地为之震动。
当时以为是自身感知过度,如今才明白,那光,那气,或许早已惊动了山中的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射杀狐狸的那一箭,灵气外放而出,虽微弱,却是实打实的灵力波动。
若有感知敏锐的妖兽,隔上数里也能嗅到这股“生人味”。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深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回村通知梦儿。
她还在屋里,不知道外面天象剧变。那孩子胆小,听见雷声都要缩进被窝,若看到这般异象,定会吓哭。
他抬脚就要下坡——
忽然顿住。
脚尖前方两寸,地上赫然一串爪印。
不大,却极深,五个趾痕清晰可见,中央带着肉垫压痕,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所留。
最诡异的是,爪印边缘泛着淡淡焦黑,仿佛所经之处,草叶皆被灼烧。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那焦痕。
指尖传来刺痛,宛如碰到了烧红的铁丝网。
他猛地缩手。
这不是普通野兽的足迹。
这是……妖兽留下的痕迹。
而且刚刚过去不久。
他猛然抬头,望向那片翻腾的云。
云层中心,一道暗红色裂隙缓缓张开,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不再犹豫,转身便往山下狂奔。
速度快得近乎失控,树枝抽脸也不躲,石头绊脚也不停。
肺里像塞了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他不敢慢。
梦儿在等他。
哪怕她不说,他也知道她在等。
他冲下山坡,穿过焦林,越过断墙,终于看见那间茅屋。
门依旧关着。
他奔至门前,抬手欲敲——
却又停下。
手悬在半空,未能落下。
因为他看见,门缝底下,正渗进一缕黑烟。
不是炊烟,也不是尘土,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气,正缓缓从门外向屋内蔓延,如蛇般爬过地面,悄无声息。
他屏住呼吸,缓缓后退一步。
然后,缓缓抽出背后的木弓。
搭箭,拉弦。
弓未满,力已至。
他站在门外,背对朝阳,影子拉得老长,覆在焦土之上。
茅屋静静矗立,门缝里的黑烟仍在蠕动。
他没有喊梦儿的名字。
他知道,现在叫她,只会让她开门。
而门一旦打开——
外面的东西,就会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