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笑里藏刀,初试锋芒
一、夜色下的清芷院
搬家是在掌灯时分开始的。
张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把沈清辞那点可怜的家当——几件旧衣、一个妆奁、几本书——从偏院搬往清芷院。东西少得用不了一个箱子,两个婆子一人拎个包袱就全拿走了。
青禾扶着沈清辞,跟在后面。
穿过侯府花园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偶尔有仆役经过,见到她们,都停下脚步,低头行礼,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沈清辞目不斜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从前是轻蔑和漠视,现在变成了探究和警惕。前厅那一场交锋,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涟漪正在整个侯府扩散开来。
“大小姐,”青禾压低声音,“刚才厨房的刘婆子偷偷塞给奴婢两个鸡蛋,说是……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沈清辞脚步微顿。
刘婆子?记忆中,那是厨房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平时话不多,总是埋头干活。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主动示好?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青禾的声音更低了,“说大小姐往后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悄悄告诉她。还、还说她女儿以前在清芷院洒扫过,受过先夫人的恩惠。”
又一条线索。
顾氏虽然去世七年,但当年施下的恩惠,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总有一些会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刘婆子、济世堂的李大夫……这些散落的棋子,正在被她一点点重新拾起。
“鸡蛋收下,谢谢她。”沈清辞说,“但先不要吃,收好。”
青禾愣了一下:“大小姐是担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清辞淡淡道,“现在盯着我的人太多,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小心。”
青禾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说话间,清芷院到了。
这是一座三进的小院,坐落在侯府东侧,离沈老夫人的荣禧堂不远。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清芷院”三个字已经有些斑驳,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出了青苔。
张嬷嬷上前推开门。
吱呀一声,尘封已久的院落展现在眼前。
月光洒在庭院里,照见荒芜的景色。青石板路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角落里杂草丛生,原本该种着花草的花圃里,只有几株枯死的植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正屋的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处,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
“这、这怎么住人……”张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辞却笑了。
荒凉才好。荒凉,说明柳氏这些年根本没动过这里,也说明这里可能还保留着母亲在世时的原貌——包括那些可能被遗忘的秘密。
“收拾一下。”她迈过门槛,走进院子,“正屋先打扫出来,今晚我住这里。厢房和耳房明天再收拾。”
“可、可这也太……”张嬷嬷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辞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是,奴婢这就去。”
两个粗使婆子赶紧去开正屋的门锁。锁已经锈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青禾捂着鼻子进去点灯。油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屋内陈设。
出乎意料,屋里并不算太乱。
桌椅家具都还在原位,只是蒙了厚厚的灰尘。多宝阁上还摆着一些瓷器摆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能看出当初布置的雅致。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一张书案,上面还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沈清辞走到书案前。
她伸手拂去灰尘,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本诗集——《漱玉词》。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赠吾女清辞,愿汝此生如词中清韵,不染尘浊。”
是顾氏的笔迹。
原主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六岁那年,顾氏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那双手很温暖,声音很温柔:“辞儿,女子读书不为功名,只为明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丢了心中的清明。”
沈清辞合上诗集,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是她的记忆,是原主的。但那份孺慕之情,那份被温柔对待过的温暖,却透过记忆的碎片,真切地传递到了她的心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打扫吧。”她把诗集小心收好,“书架上的书都擦干净,一本不要丢。瓷器摆件轻拿轻放,若有损坏,唯你们是问。”
“是。”下人们连忙应声。
青禾已经找了抹布开始擦拭桌椅。张嬷嬷指挥着两个婆子清扫地面、整理床铺。沈清辞则独自在屋里走动,仔细打量每一处细节。
这里确实很久没人住了,但奇怪的是,值钱的东西似乎都没动。多宝阁上的青花瓷瓶、博古架上的玉雕、墙上的字画……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珍品,但也值些银子。以柳氏的贪婪,为什么没把这些东西搬走?
她走到内室。
这里更简单,一张拔步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还摆着几个首饰盒,都落了锁。沈清辞试着拉了拉,锁得很紧。
“钥匙呢?”她问张嬷嬷。
张嬷嬷一愣:“这……奴婢不知。当年先夫人去世后,是夫人派人封的院子,钥匙应该都在夫人那里。”
果然。
柳氏没有动这些东西,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至少不敢明着动。顾氏是明媒正娶的嫡妻,她的嫁妆和遗物,理论上都该由嫡女继承。柳氏若是公然侵占,传出去会坏了名声。
所以她把院子封起来,让时间消磨一切。等沈清辞这个嫡女“病逝”或“出意外”,这些东西自然就没人追究了。
可惜,沈清辞活下来了。
还回来了。
“去找把斧子来。”沈清辞说。
张嬷嬷吓了一跳:“大小姐,您要砸锁?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沈清辞看向她,“这是我的院子,这是我母亲的东西。我要打开我自己的东西,需要跟谁讲规矩?”
张嬷嬷语塞。
“还是说,”沈清辞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张嬷嬷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归我?该归柳夫人?”
“不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张嬷嬷慌忙摆手,“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青禾走到沈清辞身边,小声道:“大小姐,您这样……会不会太急了?”
“急?”沈清辞走到梳妆台前,手指抚过那些首饰盒上的灰尘,“我已经等了七年了。再等下去,怕是连这些盒子都被人偷梁换柱了。”
她不是莽撞。砸锁开盒,看似冲动,实则是向整个侯府宣告:清芷院的主人回来了,顾氏的东西,谁都别想碰。
很快,张嬷嬷拿着一把小斧子回来了,脸色还有些发白。沈清辞接过斧子,对着其中一个首饰盒的锁,重重劈下。
哐当一声,锁应声而断。
二、母亲的秘密
首饰盒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用丝带束着。信封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沈清辞拿起最上面一封,抽出信纸。是顾氏写给某人的信,开头写着“兄长亲启”,落款是“妹顾婉容谨上”。
兄长?顾氏的兄长,也就是原主的舅舅。
信的内容很平常,多是家常问候,提及江南风物、家中近况,也提到了女儿清辞——“辞儿近日开始学诗,虽稚嫩,却已有几分灵气。若兄长得闲,可否寄些江南新出的诗集来?”
沈清辞一封封看下去。
大多数信件都是这种家常琐事,但越往后看,字里行间透出的情绪越沉重。倒数第三封信里,顾氏写道:“近日侯府中多有闲言,柳氏似有不安。妹自觉身子日衰,恐非偶然。若有不测,万望兄长照拂辞儿,勿使她受人所欺。”
倒数第二封,笔迹已经有些颤抖:“药石罔效,恐时日无多。嫁妆单子已托李大夫保管,兄长可凭信物取之。另,桂树之下所埋之物,事关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取出……”
最后一封,只有短短几行,墨迹凌乱,像在极度虚弱中写就:“他们等不及了。辞儿……护好辞儿……”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清辞放下信,指尖冰凉。
顾氏果然知道自己在被下毒。她甚至预感到了死亡,提前做了安排——嫁妆单子托付给李大夫,重要的东西埋在桂树下,还写信向兄长求助。
可是,为什么顾家没有来人?
从信中的称呼和语气看,顾氏和兄长感情很好。妹妹在京城侯府疑似被害,娘家怎么会毫无反应?
除非……顾家也出了事。
或者,这些信根本没寄出去。
沈清辞仔细检查了信封。所有信封都是空的,没有地址,没有邮驿的印记。也就是说,这些信写好了,但一直留在盒子里,从未寄出。
为什么?
顾氏病重时,身边应该还有忠心的丫鬟婆子,为什么不把信送出去?是送不出去,还是……不敢送?
她想起白天李大夫给的那个紫檀木牌。李大夫说,那是顾家夫人留给他的信物。说明顾氏生前确实和李大夫有联系,也把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他。
但顾家那边,似乎断了音讯。
沈清辞把信重新收好,放回首饰盒。然后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这个盒子里,是几样简单的首饰——一对玉镯,一支金簪,几枚戒指。都不是顶贵重的,但做工精致,应该是顾氏日常佩戴的。
她拿起那对玉镯。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内圈刻着极小的字。就着灯光仔细看,是八个字:“岁岁安康,世世清平”。
是祝福,还是……某种期许?
第三个盒子最小,也最轻。打开后,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沈清辞展开纸。
是一张简图,画的是清芷院的布局。在正屋的某处,标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地窖”。
地窖?
她合上纸,心跳微微加速。
这才是顾氏真正要藏的东西。首饰盒里的信和首饰只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地窖的钥匙和位置。
“青禾。”她唤道。
“大小姐。”青禾赶紧过来。
“去把门窗都关好,让张嬷嬷她们在外面守着,就说我要休息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青禾快步出去。很快,外面传来关门关窗的声音,还有张嬷嬷压低嗓子的吩咐:“都轻点,大小姐累了……”
等一切安静下来,沈清辞拿着钥匙和图,开始在屋里寻找地窖入口。

按照图示,入口应该在……
她的目光落在拔步床后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蒙尘。她走过去,掀开画,后面是平整的墙壁,看不出异样。
但图上的标记就在这里。
沈清辞伸手在墙上摸索。一寸一寸,从下到上。在齐腰高的位置,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极轻微的凹陷——是个暗格。
她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的一块砖向内缩进,露出了一个锁孔。
就是这里。
沈清辞拿出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
锁开了。
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一股陈年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拿起油灯,弯腰走了进去。
三、地窖与嫁妆
阶梯不长,只有十几级。下去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几个樟木箱子。
沈清辞举起油灯,照亮了地窖。
箱子一共有五个,大小不一,都上了锁。她试了试手里的黄铜钥匙,能打开其中最小的一个。
她打开那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厚厚一摞,封面上写着“顾氏嫁妆总录”。翻开第一页,是顾氏嫁妆的详细清单:
田庄两处,共八百亩,位于京郊。
铺面十二间,分布在京城东西两市。
金银首饰六箱,古玩字画四箱,绫罗绸缎八十匹……
最后一页是总价估算:折合白银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顾家是江南富商,但没想到陪嫁如此丰厚。按大周律,女子嫁妆是私产,丈夫和婆家无权动用。也就是说,这十二万两的资产,理论上都是她的。
可现在,这些东西在哪?
田庄、铺面,恐怕早就被柳氏以“代为打理”的名义掌控了。金银首饰和古玩字画,可能被挪用或变卖。至于绸缎布料,七年过去,怕是早就腐烂或被用掉了。
但她有这份清单。
这是最重要的证据。有了它,她就有理由、有依据,去讨回属于母亲和自己的东西。
沈清辞小心地把账册收好,放进怀里。然后看向其他四个箱子。
那些箱子更大,锁也更结实。黄铜钥匙打不开,应该有别的钥匙。她试着推了推,箱子很沉,里面应该装着实物。
会是什么?
她绕着箱子走了一圈,在最大的那个箱子底部,发现了一行刻字:“江南顾氏,万历三十八年制。”
万历三十八年,是二十年前。顾氏是十五年前嫁入侯府的,也就是说,这些箱子是顾家早就准备好的,可能原本就是顾氏的嫁妆,或者是顾家留给她的东西。
沈清辞沉思片刻,决定暂时不动这些箱子。
她现在势单力薄,就算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也保不住。不如就让它们继续藏在这里,等时机成熟再来取。
她退出地窖,重新关好暗门,把画挂回去。一切恢复原样,看不出任何痕迹。
回到外间时,青禾已经收拾好了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虽然料子普通,但至少干净暖和。
“大小姐,您脸色不好,是不是累了?”青禾担心地问。
沈清辞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青禾,你出去打听一下,江南顾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顾家?”青禾一愣,“是先夫人的娘家吗?”
“对。”沈清辞顿了顿,“悄悄打听,别让人起疑。就说……就说我想念外祖家,想知道那边还有没有亲人。”
“奴婢明白了。”青禾点头,“明日奴婢出府抓药时,顺便去茶楼酒肆打听打听。那些地方消息最灵通。”
“小心些。”
“是。”
青禾退下后,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摩挲着那本《漱玉词》。
顾氏的信、地窖的箱子、李大夫的木牌、桂树下的秘密……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她有一种预感,顾氏的死,自己的中毒,还有顾家这些年杳无音讯,背后都藏着同一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沈清辞吹灭油灯,躺到床上。被褥确实干净,但依然单薄,初春的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她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先养好身体,解了毒。要摸清侯府的人脉关系,找到可用之人。要开始着手调查母亲的嫁妆,想办法夺回一部分资产。
还有……要应对柳氏母女的反扑。
今天她赢了第一局,但战争才刚刚开始。柳氏绝不会坐视她坐大,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次打压她。
她必须更快、更狠、更聪明。
黑暗中,沈清辞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清明,像淬过火的刀锋,在暗夜里闪着寒光。
她想起了林薇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会议室落地窗外那片璀璨却虚假的都市灯火,还有玻璃倒影里自己正在涣散的瞳孔。
那时她不甘心。
现在,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绝对不会。
窗外,夜风渐起。
吹过清芷院荒芜的庭院,吹过那些枯死的花草,吹过紧闭的院门。而在侯府的另一端,柳氏的院子里,灯火还亮着。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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