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地狱开局
一、评估与计算
张嬷嬷仓皇离开后,偏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清辞没有立刻行动。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寒意像细针般钻进来,刺透单薄的衣衫。
她在计算。
这是林薇十五年来养成的本能——面对任何局面,先收集数据,再分析变量,最后制定策略。区别在于,过去的变量是财务报表、市场份额、政策风险,而现在,是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这间屋子的可利用资源、以及这座侯府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模型。
第一层:生存资源。
目前可见的资产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套桌椅,一个破衣柜。衣柜里有什么?原主的记忆显示,只有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裙,料子甚至不如体面些的丫鬟。没有首饰,没有银钱,没有任何可以变现或交换的物品。
第二层:生理状态。
这具身体严重营养不良。根据原主记忆,过去半年,她的伙食标准被逐步削减,从两荤一素到一荤一素,再到只有素菜,最后变成如今这碗馊粥。体重至少下降了十五斤,肌肉量严重不足,导致方才泼碗粥这样简单的动作,手腕都在颤抖。
还有中毒。沈清辞重新抬起手指,凑到鼻尖仔细嗅闻。那股苦杏仁味很淡,几乎被馊味掩盖,但确实存在。苦杏仁味通常意味着氰化物——在现代是剧毒,但在古代,可能是某种含氰苷的植物毒素长期微量摄入的结果。
症状符合:头晕、乏力、心悸、皮肤苍白、手脚冰凉。如果剂量再大一些,或者摄入时间再长一些,这具身体会在“先天不足”的幌子下悄无声息地衰竭而死。
第三层:敌我力量对比。
敌方:继母柳氏,掌控侯府中馈,有管家权、人事权、财政权。庶妹沈清雨,柳氏所出,深得父亲沈卓喜爱,擅长伪装与舆论操控。张嬷嬷等一干柳氏心腹,具体人数未知,但至少掌控了她所在这处偏院的日常供给。
己方:零。
不,或许不是零。
沈清辞睁开眼睛,目光落向房门下方那道缝隙。刚才张嬷嬷离开时,她听见外面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张嬷嬷那种粗重的步子,而是更轻、更谨慎的动静。有人在外面偷听,而且没有跟着张嬷嬷一起离开。
是个机会。
她需要信息。原主的记忆虽然完整,但那是一个十六岁闺阁少女的视角,充斥着主观的情绪和零碎的细节,缺乏系统性的情报价值。她需要知道现在侯府里权力结构的具体分布,知道柳氏手下有哪些可用之人,知道父亲沈卓对她的真实态度。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除了柳氏母女,还有没有其他人,可能成为她的突破口。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头晕袭来,她扶住桌沿稳住身体,深深吸了口气。这具身体的极限比她预想的还要低,任何一个计划都必须将“体能”作为最重要的限制条件来考量。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
外面很安静。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二、试探与收服
沈清辞推开门。
冬日的天光惨白,院子里积着未扫的雪,脏兮兮的,已经化成了泥水。几个粗使丫鬟正在远处井边打水,看见她出来,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眼神却偷偷往这边瞟。
而在廊柱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袄子,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见沈清辞看过来,她吓得后退半步,却又强撑着没有跑开,嘴唇抿得发白。
沈清辞的记忆里调出了这个丫鬟的信息:青禾,去年才进府的,原本在花园侍弄花草,一个月前被调到这处偏院做粗使。性子怯懦,平时连头都不敢抬。
“你,”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过来。”
青禾浑身一颤,犹豫了几秒,还是低着头小步挪了过来,在离沈清辞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站着说话。”沈清辞打断她下跪的动作,“刚才,你在外面?”
青禾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奴婢、奴婢没有偷听!奴婢只是、只是路过……”
“张嬷嬷走的时候,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不问“你听见什么了”,而问“你听见她说什么了”,预设了对方一定在偷听,同时将焦点引向张嬷嬷——一个更容易被指责的对象。
青禾的脸更白了。她咬着嘴唇,手指把衣角绞得死紧,眼神挣扎。
沈清辞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青禾,目光里没有逼迫,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比厉声喝问更有压迫感,因为它暗示着:无论你说不说,我都已经知道了。
漫长的几秒后,青禾的肩膀垮了下来。
“张嬷嬷……骂骂咧咧地走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她说、说大小姐不知好歹,夫人一片好心送来吃食,您竟敢……竟敢倒掉。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青禾闭上眼,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看你能嚣张到几时,等夫人腾出手来,有你好受的’。”
沈清辞点点头。意料之中。
“还有吗?”
“张嬷嬷还说……”青禾的声音更低了,“要去禀报二小姐,说您、您像是变了个人,让她小心些。”
沈清雨。
沈清辞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看来这位庶妹,不仅是柳氏计划的执行者,还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决策。这很合理——柳氏需要维持“贤惠主母”的表象,有些脏活,由亲生女儿出面更合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清辞突然问。
青禾愣住了。
“你大可以装作没听见,或者等我问起时,说张嬷嬷什么都没说。”沈清辞向前走了一步,青禾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廊柱,“你选择说出来,是在向我示好,还是……另有原因?”
廊下的风穿过,吹起沈清辞散落的鬓发。她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青禾却觉得比面对张嬷嬷的巴掌还要害怕。
那不是闺阁小姐该有的眼睛。
“奴婢……”青禾的声音开始发抖,“奴婢的姐姐,以前在、在先夫人院里伺候过。”
沈清辞眼神微动。
原主生母顾氏,七年前病逝。据说是染了风寒,拖了三个月就去了。顾氏死后,她院里的人被柳氏以各种理由遣散的发散、发卖的发卖,不到半年就换了个干净。
“你姐姐现在在哪?”
“被、被卖出府了。”青禾眼圈红了,“张嬷嬷说她偷了夫人的簪子,可姐姐从来没有……她临走前悄悄跟我说,要小心张嬷嬷,小心柳夫人……还说、还说先夫人死得不明不白……”
话说到这里,青禾猛地捂住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沈清辞沉默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迫害者同盟”——青禾的姐姐因为与顾氏有关联而被清洗,青禾自己被发配到最偏远的院子,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她在恐惧,也在寻找出路。而整个侯府里,唯一可能与她有共同利益的人,就是同样被柳氏视为眼中钉的原主。
但,这只是青禾的一面之词。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柳氏派来一个看似可怜的丫鬟,用“姐姐曾是顾氏旧仆”的借口接近她,获取信任,然后关键时刻反咬一口。
沈清辞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
陷阱的可能性:30%。理由:柳氏目前占据绝对优势,没必要多此一举。而且青禾的恐惧太真实,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很难伪装到这种程度。
真实的可能性:70%。但即使是真的,青禾的价值也有限——一个粗使丫鬟,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太低。
不过,信息源再微小,也好过没有。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沈清辞问。
“叫、叫碧桃。”青禾怯生生地说。
“好。”沈清辞点点头,“青禾,你现在回答我三个问题。答得好,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做粗使。答得不好,或者对我撒谎——”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青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第一,现在这处院子里,除了张嬷嬷,还有谁是柳夫人的人?具体负责什么?”
三、抽丝剥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清辞像一台精密的数据采集器,从青禾那里榨取了关于这座偏院、乃至整个侯府后院的全部基础信息。
问话很有技巧。
她从不问“你觉得某某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问“某某每天什么时辰当值”、“和谁来往最密切”、“最近领过什么额外的赏钱”。她也不问笼统的“柳夫人怎么管理后院”,而是问“各房每月的份例银子是多少”、“厨房采买的账本谁在管”、“丫鬟婆子的升迁调派要走什么流程”。
青禾起初回答得磕磕绊绊,但沈清辞的提问方式让她不需要做主观判断,只需要复述事实——这是她能做到的。渐渐地,她说话顺了些,甚至主动补充了一些细节:
“张嬷嬷每隔三天会去夫人院里禀报一次,每次都是晚饭后。”
“看守院门的王婆子好酒,每次喝醉了就爱吹牛,说她是夫人的远房亲戚。”
“厨房负责给咱们送饭的小丫鬟叫彩儿,她娘在二小姐院里做绣娘……”
信息碎片在沈清辞脑中自动归类、整合、交叉验证。
这座偏院目前有五个下人:张嬷嬷(总管)、王婆子(守门兼粗使)、彩儿(送饭,每天午时和酉时各一次),以及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青禾是其中之一。五人中,张嬷嬷和王婆子是柳氏明确的心腹,彩儿是关系户,另外两个粗使丫鬟背景简单,属于“谁给饭吃听谁的”墙头草。
侯府的权力结构也清晰起来:沈卓(侯爷)基本不管内宅之事;柳氏掌中馈,手下有三位得力管事嬷嬷,分别管人事、账房、库房;沈清雨作为待嫁嫡女(在柳氏操作下,外界已默认她是嫡女),有自己的小厨房和一份不菲的月例,还能调动部分柳氏的人手。
而原主沈清辞,名义上是嫡长女,实际待遇连有些体面的大丫鬟都不如——月例被克扣,饭食被降低标准,身边的丫鬟被陆续调走,最后只剩下一个柳氏安插的张嬷嬷“照顾”她。
慢性中毒的安排,应该就是从张嬷嬷调来后开始的。
“最后一个问题。”沈清辞看着青禾,“我母亲——先夫人顾氏留下的东西,你知道在哪里吗?”
青禾茫然地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奴婢听姐姐说过,先夫人嫁进来时,嫁妆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都是江南来的好东西。后来、后来就很少听人提起了。”
一百二十八抬。
沈清辞记住了这个数字。
按照大周婚俗,侯府嫡妻的嫁妆标准一般在六十四抬到一百抬之间。一百二十八抬是超规格的,说明顾氏娘家——江南顾家,当年确实富庶,也确实重视这门婚事。
那么,这些嫁妆现在在哪?
按照律法,女子嫁妆属于私产,丈夫和婆家无权处置。顾氏死后,理应由独女沈清辞继承。可原主记忆里,从未有人跟她提过这笔财产,她屋里也没有任何值钱物件。
被柳氏吞了。
这个结论几乎不需要推理。
“好了。”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刚才从桌上铜镜后面找到的一根旧银簪,原主生母的遗物之一,样式简单,但分量实在,“这个给你。”
青禾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簪子。
“我不白要你的消息。”沈清辞说,“但这根簪子,你现在不能拿出去换钱。张嬷嬷认得它,你一旦出手,立刻就会暴露。”
“那、那大小姐给奴婢这个是……”
“是定金。”沈清辞把簪子塞进青禾手里,“接下来几天,你要帮我做几件事。第一,留意张嬷嬷和王婆子的一切动向,她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只是闲聊,也要记下来告诉我。第二,想办法打探库房的情况,特别是登记册子存放在哪、谁有钥匙。第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查清楚,我每天的饭食,从厨房到送来的路上,经过哪些人的手。”
青禾握紧了簪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看着沈清辞,忽然意识到,这位大小姐是真的不一样了。不是假装强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东西。
“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记住,你做的一切,是为了你自己和你姐姐。如果我倒了,张嬷嬷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这个‘告密者’。”
青禾浑身一颤。
“所以,”沈清辞在门口回过头,晨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边缘,“想活下去,就让我活下去。”
门关上了。
青禾站在廊下,握着那根银簪,手心被硌得生疼。许久,她猛地将簪子藏进怀里,左右看了看,匆匆朝井边走去,重新拿起扫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扫地。
只是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四、遗物与暗疾
屋内,沈清辞重新坐回床沿。
与青禾的对话消耗了她大量精力,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她强撑着不适,从怀中取出那个从床底暗格找到的小妆奁。
妆奁是普通的黄杨木所制,边角有磨损,锁扣已经坏了。打开后,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两根素银簪子(和给青禾的那根是一对),一对珍珠耳坠,一枚玉戒,以及那封未写完的信。
她先检查首饰。银簪是实心的,做工尚可,但不算贵重。珍珠耳坠的珠子不大,色泽也普通。玉戒是翡翠的,水头一般,但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顾”字。
最重要的是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字迹娟秀,应当是顾氏亲笔。内容不长,只有半页:
“辞儿,见字如晤。娘知时日无多,有几件事需交代于你。一、娘嫁妆单子共两份,一份在你外祖处,一份在……”
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清辞将信纸对着窗户,借着天光仔细查看。最后那个“在”字下面,墨点有些重,像是写字的人突然停顿,笔尖在纸上多停留了片刻。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是被打断了?还是突然病发写不下去了?
她又检查妆奁内部,用手指一寸寸摸索。在底部的绒布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极轻微的凸起。用指甲小心挑开绒布边缘,里面藏着一片薄薄的、叠成方块的纸。
展开,是一张简易的地图。
上面画着侯府的轮廓,在后院西北角的一个位置,标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桂树之下,三尺。”
桂树。三尺。
沈清辞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侯府后院确实有几棵桂花树,西北角……是祠堂附近。原主小时候好像去过,那里有一棵很老的桂花树,据说有上百年了。
所以顾氏在祠堂旁边的桂花树下,埋了东西?
埋的是什么?嫁妆单子?还是其他更重要的物品?
沈清辞将地图重新叠好,和信一起贴身收藏。不管是什么,她现在都没有能力去挖。那个位置虽然偏僻,但毕竟是祠堂附近,白天有仆役打扫,晚上有守夜人巡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处境,贸然行动等于自杀。
她需要等待时机。
更需要,先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
沈清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之前就注意到这里有淤青,现在仔细看,发现不止手腕,脚踝、膝盖、手肘等关节处,都有类似的、淡淡的青紫色痕迹。不像是磕碰造成的,更像是……长期卧床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
不对。
她解开衣领,低头看向胸口。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皮肤上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暗红色斑点,像是皮下出血。
这是中毒的体征之一。
沈清辞的手指按在那片皮肤上,能感觉到轻微的不适。毒素已经在影响心血管系统了,如果不尽快解毒,接下来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症状——心律失常、呼吸困难,甚至猝死。
柳氏没有直接用剧毒,而是选择这种缓慢的、症状类似“体弱多病”的方式,显然是想制造自然病逝的假象。但现在原主“投湖自尽未遂”,这个计划被打乱了。
那么接下来,柳氏会怎么做?
是继续慢性毒杀,还是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青禾那种轻巧的步子,也不是张嬷嬷那种粗重的步伐。而是另一种——刻意放轻,但依然能听出是成年男子的脚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
“沈清辞,父亲让你去前厅。”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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