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青云山脉之上。
聂无双盘膝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外门弟子房内,窗棂外透进的月光惨白如霜,正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已静坐了两个时辰。
体内的状况,诡异得让他心头发寒。
那缕自九天垂落的紫气,此刻正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晕。而原本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灵气碎片,竟真的围绕着紫气,缓慢旋转,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旋涡。
虽然这旋涡连最劣等的“伪灵根”都比不上。
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死寂了。
“虚言若成众信,便可窃取真实……”
聂无双喃喃重复着白天脑海中响起的那句话,又想起傍晚时玄机子那八个字。
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按照《引气诀》的法门,引导外界灵气入体。
没有反应。
灵根破碎后,他就失去了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梁。此刻即便丹田有了微弱的灵力旋涡,但这个旋涡本身无法主动吸纳外界的灵气——它更像是一个“存储罐”,而非“转换器”。
聂无双不死心,又将意识沉入那缕紫气。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同。
紫气之中,似乎蕴藏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能量。这能量与寻常灵气截然不同,它更……灵动?不,更准确地说,是更具“可塑性”。
仿佛只要一个念头,它就能变成任何形状。
这个念头一起,聂无双鬼使神差地低语了一句:
“此屋灵气,当浓郁三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眉心处的紫气轻轻一颤。
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内原本稀薄的灵气,竟真的开始缓慢聚集!虽然远未达到“浓郁三成”的程度,但确确实实,比刚才要浓厚了一丝!
而与此同时,聂无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丹田内的紫气,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分。
他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
“刚才……我说的话,影响了现实?”
不,不对。
他仔细感知四周。灵气确实浓郁了一丝,但这变化微乎其微,且极不稳定,正在快速消散。更重要的是,这变化似乎只局限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出了这个范围,灵气浓度毫无变化。
“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相信’这句话会成真?”
聂无双想起了那句话的后半句——“若成众信”。
一个人信,效果微弱,且需消耗紫气。
若多人信呢?
白天擂台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他说出“仙君赐我护道紫气”时,台下众人的惊疑、王霸天的动摇、裁判的迟疑……
那些“怀疑”和“半信半疑”,是否也提供了某种力量?
所以紫气才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涌现?
所以他的拳劲才会莫名其妙增强?
聂无双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这能力太诡异了。
诡异得不像正道功法,倒像是……魔道蛊惑人心的邪术。
“咚——咚——咚——”
远处传来宗门钟楼的报时声。
子时到了。
聂无双霍然起身。
他没有点灯,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融入夜色。
后山断崖,是青云宗一处荒僻之地。据说百年前曾有内门弟子在此走火入魔,跳崖自尽,此后便鲜少有人来此。崖边野草疯长,夜风呼啸如鬼哭。
聂无双赶到时,玄机子已经在了。
老头子还是那副邋遢模样,盘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对着崖外云海,慢悠悠地喝着酒。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竟有几分出尘的孤寂感。
“来了?”
玄机子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聂无双走近几步,拱手行礼:“前辈。”
“坐。”
玄机子拍了拍身旁的石头。
聂无双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崖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两人沉默了片刻。
玄机子忽然开口:“白天在擂台上,你说‘仙君赐我护道紫气’时,心里信吗?”
聂无双一怔,摇头:“不信。”
“那现在呢?”
“现在……”聂无双迟疑了,“晚辈不知。”
“不知就对了。”玄机子灌了口酒,嘿嘿一笑,“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却能让别人信——这才有意思。”
聂无双心头一震:“前辈的意思是……”
“老夫问你。”玄机子转过脸,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竟显得格外清亮,“你觉得,修仙修的是什么?”
“修长生,修大道,修超脱。”聂无双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宗门典籍上的标准答案。
“放屁。”
玄机子啐了一口,酒气喷了聂无双一脸。
“修仙修的,是‘信’。”
“信?”聂无双皱眉。
“信天地有灵气,所以能引气入体;信功法有效,所以能运转周天;信境界可分,所以能步步攀登。”玄机子盯着他,“若有一天,全天下所有人都不信‘修仙’这回事了,你觉得,这满天下的修士,还能剩下几分本事?”
聂无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想法太颠覆了。
“当然,老夫说的‘信’,不是你想的那种简单的相信。”玄机子又喝了一口酒,慢悠悠道,“它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天地法则,是众生共识,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之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
一点微弱的白光浮现,化作一个简易的符文,悬浮在半空。
“这是‘火’字符。”玄机子说,“你看好了。”
他对着符文吹了口气。
符文骤然明亮,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熊熊燃烧。
聂无双能感觉到那火焰散发的真实热浪。
“现在,老夫告诉你,这其实不是火,是冰。”
玄机子话音落下的瞬间,聂无双瞳孔骤缩——
那团火焰,在他眼前,真的开始转变!
赤红的焰心透出幽蓝,热浪转为寒意,短短三息时间,火焰彻底变成了一团悬浮的、散发着寒气的冰晶!
而玄机子从始至终,没有动用半点灵力。
聂无双只觉得头皮发麻。
“看明白了吗?”玄机子一挥手,冰晶消散,“老夫‘说’它是冰,你‘信’了它是冰,所以它就成了冰——至少在你眼中如此。”
“但这只是幻术?”聂无双艰难地问。
“幻术?”玄机子笑了,“你摸一摸旁边的石头。”
聂无双下意识伸手,触碰身旁的岩石。
触手冰凉坚硬。
“现在老夫告诉你,这块石头是棉花。”
话音落下,聂无双的手掌,真的陷了进去!
那坚硬冰冷的触感,瞬间变成了柔软、蓬松的质感!
他触电般缩回手,再定睛看去——石头还是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触觉’相信了它是棉花,所以你就摸到了棉花。”玄机子悠悠道,“但石头本身没有变。变的,是你感知到的‘真实’。”
聂无双呼吸急促,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前辈……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快死的老骗子罢了。”玄机子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邋遢模样,“不过年轻时候,侥幸窥见过‘言灵之道’的门槛。”
言灵之道!
聂无双心脏狂跳。
“这……这是什么道统?为何宗门典籍从未记载?”
“记载?”玄机子嗤笑,“哪个正经宗门会记载这种歪门邪道?此道以谎言为基,以信力为食,修到深处,一言可改天换地——听起来厉害吧?”
聂无双点头。
“但代价呢?”玄机子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凌厉,“你说出的每一个谎言,都会成为缠绕你的‘因果之线’。信你的人越多,线就越粗,反噬就越狠。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被自己编织的谎言吞噬,成为活在虚幻中的疯子。”
他盯着聂无双,一字一顿:
“白天擂台上的紫气,是你用‘谎言’引来的吧?”
聂无双沉默片刻,点头。
“那紫气,不是仙君赐福,而是‘信力’的雏形。”玄机子缓缓道,“当时台下数百人,哪怕只有几个人对你那番鬼话将信将疑,产生的微弱信力,也足够引动天地间游离的‘言灵本源’,化作紫气入体——当然,主要是你小子灵根虽碎,但神魂天赋异禀,否则普通人说破天也没用。”
“信力……言灵本源……”聂无双消化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简单说,这世上有两种力量体系。”玄机子伸出两根手指,“一是传统的‘灵气修行’,吐纳天地灵气,强化自身,这是阳道。二是‘言灵之道’,窃取众生信力,扭曲局部真实,这是阴道。”
“阴阳不能同修?”
“能,但难如登天。”玄机子摇头,“灵气修行求的是‘自身真实’,言灵之道玩的是‘扭曲真实’,两者本质冲突。古往今来,试图同修者,十死无生。”
聂无双的心沉了下去。
“那晚辈……”
“你不一样。”玄机子打断他,眼神复杂,“你灵根已碎,阳道断绝,反而没了冲突的隐患。这缕紫气……或许是老天给你关上一扇门时,硬踹开的一扇窗。”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大口酒,才继续道:
“老夫今夜见你,一是确认你是否真是‘言灵之种’,二是给你个选择。”
“选择?”
“第一,老夫现在就可以帮你散去这缕紫气,并传你一门凡俗武学,保你下山后做个富贵闲人,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玄机子盯着聂无双的眼睛:
“第二,老夫传你《虚言录》残卷入门篇,你自行摸索这条绝路。但丑话说在前头——走上这条路,你今后说的每一句假话都可能成真,而每一句真话都可能被世界扭曲。你会渐渐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最后要么疯,要么死,要么……成为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夜风呼啸。
崖下云海翻涌,月光惨淡。
聂无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久久沉默。
下山,平安一生。
或者,踏上这条诡异凶险的言灵之道,在真实与虚幻的夹缝中,搏一个未知的未来。
他想起白天擂台上,王霸天那嘲讽的眼神,台下那些哄笑的面孔,还有这三个月来遭受的无数白眼。
想起灵根破碎那日,秘境崩塌时刺目的光,同门临死前的惨叫。
想起自己这十年,在青云宗一点一滴积攒的修为、梦想、以及……尊严。
“我选第二条路。”
聂无双抬起头,眼神平静,却有一种孤狼般的决绝。
玄机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古篆写着三个字——《虚言录》。
册子很旧,边角磨损严重,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这是入门篇,只有前三重境界的粗浅法门。”玄机子将册子丢给聂无双,“能修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造化。记住,修炼此法有三忌。”
聂无双双手接过册子,肃容道:“请前辈赐教。”
“一忌谎言无根。”玄机子竖起一根手指,“你说的话,必须至少有一丝现实依据,或符合听者的认知逻辑。凭空捏造的谎言,消耗的信力极大,且难以取信于人。”
“二忌谎言伤天。”第二根手指竖起,“不可编造波及无辜众生、有伤天和的弥天大谎,否则必遭天谴——这不是吓唬你,是真会天打雷劈。”
“三忌……”玄机子顿了顿,第三根手指迟迟没有竖起,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了,第三忌你现在知道还太早。先修着吧,若能活到筑基,再来找老夫。”
聂无双郑重行礼:“谢前辈传道之恩。”
“别急着谢。”玄机子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言灵之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今日我传你此法,或许是帮你,或许是害你——谁说得准呢?”
他转身,朝着山下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走出十几步,又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对了,你白天那个‘仙君入梦’的谎,编得不错。但漏洞太多,经不起推敲。这几天,宗门执法堂恐怕会找你‘聊聊’。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聂无双握着那本薄薄的《虚言录》,站在断崖边,任由夜风吹拂。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
上面只有八个字,墨迹如血:
**“众生信我,我即真实。”**
***
第二天清晨,聂无双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聂师弟!聂师弟在吗?”
声音很陌生,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聂无双心中一凛,迅速将《虚言录》藏入床板下的暗格,整理好衣袍,这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黑色执法袍的弟子,袖口绣着银色的“法”字,面色肃然。
“聂无双?”为首那名方脸弟子上下打量他。
“正是。”
“跟我们走一趟。”方脸弟子语气不容置疑,“执法堂有事询问。”
该来的,果然来了。
聂无双面色平静,点头:“好。”
他跟着两名执法弟子走出住处,沿途引来不少外门弟子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看,执法堂的人!”
“果然是找他……昨天那事太邪乎了。”
“我就说肯定是用了禁术或者秘宝……”
“嘘,小声点!”
聂无双恍若未闻,只是默默走着。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
执法堂会问什么?无非是紫气的来源,力量的突然增强,还有那番“仙君入梦”的说辞。
怎么回答?
一口咬定仙君托梦?可这个谎言太单薄,经不起深入盘问。
部分坦白?说自己在后山捡到奇遇?但奇遇的具体内容呢?
或者……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聂无双的脑海。
他想起《虚言录》第一页的八字真言,想起玄机子说的“谎言需有根”。
也许,他需要一个更复杂、更立体、更经得起推敲的……
**人设。**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聂无双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当执法堂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在身后关闭时,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说了。
“坐。”
审讯室内,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坐在主位。他是执法堂副堂主,赵铁山,筑基后期修为,以铁面无私著称。
聂无双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聂无双,外门弟子,十七岁,入门十年。”赵铁山翻看着手中的卷宗,声音平淡,“三个月前秘境试炼,灵根尽碎,修为停滞。昨日外门大比,你击败炼体四层的王霸天,并声称有‘仙君赐下护道紫气’。”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现在,把你昨天的说辞,从头到尾,详细复述一遍。记住,执法堂有测谎法器,若有半句虚言——”
赵铁山指了指墙上悬挂的一面古铜镜。
镜面光滑,隐隐有灵光流转。
**问心镜**。
据说此镜能照出人心波动,谎言在镜中会呈现异象。
聂无双心头一紧,但面色不改。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回副堂主,事情要从七天前的深夜说起。”
“那夜弟子因灵根破碎,心灰意冷,独自前往后山断崖,欲……轻生。”
第一句,就是半真半假。
他确实去过断崖,但并非轻生,而是枯坐。
赵铁山眼神微动,但没有打断。
“就在弟子准备跳崖之际,夜空中忽有紫星划过,坠于崖下云海。”聂无双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恍惚,“随后,云海翻涌,显出一道朦胧的仙人虚影。那虚影对我说——”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
“他说:‘汝灵根虽碎,但神魂有异,可承我一道‘虚言紫气’。此气不能修复灵根,但可暂代灵根之效,护你三日无虞。三日后,气散缘尽,你好自为之。’”
“说完,那仙人虚影便化作一缕紫气,没入弟子眉心。”
聂无双抬起头,眼神诚恳:
“昨日擂台上,弟子被王霸天逼至绝境,体内紫气自行激发,这才能侥幸胜出。至于‘谪仙临凡’之说,实是弟子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夸大其词,还请副堂主明鉴。”
一番话,七分假,三分真。
保留了“紫气入体”的核心,但将来源从“谎言引动”改为“仙人赐予”;将效果从“持续存在”改为“三日即散”;将“谪仙”身份降格为“偶遇仙人”。
最重要的是,他给自己留了退路——
三日。
赵铁山盯着他,又瞥了一眼墙上的问心镜。
镜面平静,灵光流转正常。
没有异象。
这说明,聂无双说这番话时,**他自己是相信的**。
至少,大部分相信。
赵铁山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仙人虚影,是何模样?可曾留下名号?”
聂无双早有准备,摇头:“云海朦胧,只见轮廓,不见真容。也未留名号。”
“紫气现在何处?”
“在弟子丹田,但已比昨日暗淡许多,恐怕……”聂无双面露黯然,“恐怕撑不过明日了。”
赵铁山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半晌,才缓缓道:
“你所说之事,匪夷所思。但问心镜未显异象,暂且信你。”
聂无双心中暗松一口气。
“不过——”赵铁山话锋一转,“此事已在外门传开,影响甚大。宗门决定,将你暂时调入‘鉴察院’,由院内长老亲自观察三日。三日后,若紫气真散,你修为退回原样,此事便作罢。若还有异……”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鉴察院。
那是宗门内专门研究奇功异法、鉴定未知事物的机构,据说里面都是些脾气古怪的老家伙。
聂无双苦笑。
这算是……变相软禁观察?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躬身:“弟子遵命。”
赵铁山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聂无双退出审讯室,在执法弟子的带领下,朝着鉴察院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内视丹田。
那缕紫气依然静静悬浮,虽然比昨天暗淡,但距离“消散”还早得很。
三日?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够了。
三日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让一个谎言,真正生根发芽。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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