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当天,我收到了陈锋送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巨大到几乎能把我整个人埋进去的玫瑰,血红血红,九十九朵,俗气得扎眼,浓郁的香气在客厅里横冲直撞。另一样,是手机屏幕上一条冰冷的短信通知。
“【XX银行】尊敬的林晓禾女士,您尾号****的贷款账户本期应还款项901,326.41元已逾期,请尽快处理以免影响信用。”
短信末尾那行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眼睛里:“备注:亲爱的生日礼物”。
我捏着手机,指尖冰凉,血液似乎一瞬间全涌到了头顶,又“唰”地褪了个干净,留下一种失重的眩晕感。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不规则地撞着,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
“老婆?看什么呢?喜欢吗?”陈锋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温柔,从餐厅那边传来。他穿着我昨天熨得笔挺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挂着那种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完美丈夫式笑容,正把插着数字“30”蜡烛的蛋糕往餐桌中央放。烛光跳跃,映着他精心表演的温柔。
“啊?哦,喜欢,太喜欢了。”我猛地回过神,声音有点飘,自己听着都觉得假。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围裙口袋里,像是要藏起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脏东西。脸上肌肉僵硬地往上提,努力扯出一个大概能被定义为“惊喜”的笑容,“花……很漂亮。”
我走到桌边,拿起塑料蛋糕刀。刀柄握在手里,又冷又滑。陈锋还在笑,眼里的光比烛光还亮,那是笃定我会被那堆红玫瑰迷得晕头倒非的得意。蛋糕是水果的,鲜艳的草莓、芒果丁铺在雪白的奶油上,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深吸一口气,刀尖对准蛋糕切下去。
手抖得厉害。刀刃歪了,本该利落的切口变得坑坑洼洼,一大坨奶油“啪嗒”一声,狼狈地掉在铺着崭新格子桌布的桌面上,像一团恶心的呕吐物。
“啧,小心点嘛。”陈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那点温柔瞬间被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刮擦掉了一层。他抽出纸巾,动作有点粗鲁地去擦那块污渍,“新桌布呢。”
“对不起,手滑了。”我垂下眼,盯着那块被擦得变了形的奶油污迹,喉咙里堵得厉害。那九十多万的债务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亲爱的生日礼物?呵。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陈锋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公司里的事情,哪个项目又有了进展,年底奖金有望翻倍,他如何巧妙地“运作”关系……他侃侃而谈,意气风发,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展示着他的“能力”和“远见”,以及对这个家的“巨大付出”。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把蛋糕上甜得发腻的奶油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地高速运转着:他什么时候用我的信息贷的款?哪个平台?钱呢?九十万,流去了哪里?备注的“生日礼物”……这简直是最恶毒的嘲讽。
深夜,万籁俱寂。陈锋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显出几分疲惫的松弛。白天那意气风发的精英模样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熟睡的男人。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毫无睡意。那串刺眼的数字和“生日礼物”几个字,在我眼前疯狂地跳动、放大,像一群嗡嗡作响的毒蜂。
身边这个男人,这个同床共枕了七年的丈夫,他的鼾声此刻听起来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
不行。我得知道真相。哪怕是最不堪的真相。
我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那边床头柜。他的手机就放在充电座上,屏幕朝下。我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和一种莫名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拿起手机的瞬间,冰凉的金属外壳激得我指尖一缩。
我退到客厅,把自己蜷进沙发角落,用毯子盖住手机屏幕散发的微光。屏幕亮起,需要密码。我犹豫了一下,尝试着输入了他的生日——错误。又输入了我们结婚纪念日——错误。最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预感,我输入了他宝贝妹妹的生日——解锁成功的轻微震动顺着指尖传来。
呵。心又沉下去一分。
手指冰凉,在屏幕上滑动得有些滞涩。我直奔主题,点开银行APP。登录需要密码,我再次输入他妹妹的生日——竟然也通过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消费记录一条条加载出来,密密麻麻。我快速滑动着,那些餐饮、加油、超市购物的记录飞速掠过,直到一个刺眼的品牌名跳进眼帘——一个以昂贵皮具著称的奢侈品品牌。
就在上个月。消费金额:七万八千六百元整。
收款商户清清楚楚。付款账户,是我的工资卡副卡。
时间点……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日期,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那个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我流产手术做完,虚弱地躺在医院病床上,忍受着身体和精神双重剧痛的日子。窗外阴沉沉的,麻药的效力过去后,小腹的坠痛和心里的空洞感几乎将我吞噬。我记得那天陈锋接了电话,匆匆说公司有急事,只在我床边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临走前还皱着眉抱怨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太难闻。
原来,他的“急事”,是去给我的卡副卡刷一个近八万的包,送给另一个女人?作为我失去孩子的“补偿”?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汹涌的呕吐欲。眼前阵阵发黑,手机屏幕的光变得模糊不清。原来,在我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忙着用我的血汗钱去讨好别的女人?那个备注为“亲爱的生日礼物”的九十多万贷款,是不是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发信人备注是“妈”:
“晓禾,睡没?你弟(小伟)那边看好了房子,首付就差二十万了!你这当姐的赶紧给打过去,别磨蹭耽误事!小伟女朋友等着呢,我还等着抱大孙子呢!听见没?明天中午前!”
婆婆一贯命令式的、理所当然的口吻,隔着屏幕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巨大的荒谬感,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压过了刚才那股灭顶的恶心和悲伤。原来,在他和他家人眼里,我林晓禾就是个行走的提款机?一个可以无限透支、予取予求的冤大头?一个生不出孩子(他们大概早就这么认定了)就活该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的废物?

愤怒像淬了冰的潮水,冲刷着四肢百骸。指尖的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坚硬。
好,很好。
我动作异常冷静。点开婆婆的消息,截屏。然后飞快地操作手机,将那条九十多万的贷款短信、那张七万八的奢侈品消费记录,还有刚刚收到的婆婆这条催命符般的微信,全部清晰地、一张一张地截屏保存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手机相册,将这些截图选中,上传到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码的加密云盘里。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反而让头脑更加清醒。我删除了刚才所有的操作痕迹,包括那条新消息提醒。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卧室,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陈锋的床头柜上,位置分毫不差。接着,我躺回他身边,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我睁着眼,再无睡意。愤怒沉淀下去,变成了某种更坚硬、更清晰的东西。演戏?扮演贤惠?行啊,陈锋,你既然这么喜欢演深情丈夫、孝顺儿子、慷慨情人,那我就陪你演下去。看看最后,是谁的戏台先塌。
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我依旧是那个勤快、不多话、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林晓禾。陈锋的衬衫依旧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早餐是他喜欢的溏心蛋和温热的牛奶。晚餐三菜一汤,准时摆在桌上。他抱怨公司新来的总监难缠,我就安静听着,适时递上纸巾或添上热汤;他得意洋洋地说起又搞定了某个难缠的客户,年底分红稳了,我就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笑容:“老公你真厉害。”
婆婆的电话依旧隔三差五打来,催命似的问那二十万。我的声音在电话里温顺得像只绵羊:“妈,您别急,钱的事……陈锋说他最近在操作一个大项目,等资金回笼了,马上就给弟弟转过去。您放心,弟弟结婚是大事,我们一定尽力。”挂了电话,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擦着料理台,不锈钢水龙头上映出我平静无波的脸。
他大概觉得我依旧温顺好骗,或者根本就没把我这点“小情绪”放在眼里。那个奢侈品包包的事,他提都没提,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是他身上的香水味偶尔会变,不再是家里那瓶我熟悉的木质调。晚上回来的时间也越发没个准,有时带着酒气,有时带着一种刻意掩饰过的疲惫和……亢奋?
我冷眼看着。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周末,婆婆又大驾光临了。理由冠冕堂皇:“晓禾啊,你这房子,我看厨房油烟机有点旧了,吸力不行,得换!还有客厅这窗帘,颜色太素,看着不喜庆!你整天在家闲着,也得把家弄弄好,男人在外面打拼回来才舒心嘛!”她一边说,一边挑剔地四处打量,手指在电视柜上抹了一下,皱着眉,“啧啧,灰都一层!懒筋抽的!”
我低着头,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挤出温顺的笑:“妈说得对,是我没做好。油烟机……我回头看看牌子。窗帘……等换季打折的时候我留意下。”
“等什么打折?过日子能这么抠搜?”婆婆嗓门立刻拔高了,不满地白了我一眼,“我儿子现在多能挣钱?该换就换!别给我儿子丢人!”她目光扫过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那是她当年硬塞给我们的“传家宝”,说是她当年的嫁妆,又笨重又占地方,样式老旧得不行,一直被我塞在客厅最不起眼的角落。“这破箱子还留着干嘛?占地方!赶紧扔了!看着就晦气!”
我心里一动,面上依旧唯唯诺诺:“妈,这……毕竟是您给的,扔了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说扔就扔!”婆婆不耐烦地挥手,“现在谁还用这老古董?赶紧处理掉!碍眼!”
“好,好,我这就收拾收拾。”我顺从地应着,走过去费力地挪动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箱子很旧,深棕色的漆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纹理,两个黄铜锁扣早就锈死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年的樟脑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婆婆又絮絮叨叨抱怨了几句我肚子不争气之类的话,才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走了。
门一关,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笨重的箱子。我站在原地,看着它,婆婆那句“看着就晦气”还在耳边回响,但此刻听来却像某种提示。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冰冷地冒了出来:陈锋这种人,会把他最看重的东西放在哪里?银行?太容易被查。信托?他还没那个层次。他骨子里那种从极度匮乏里爬出来的、对实物黄金近乎病态的迷恋和占有欲……我比谁都清楚。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血液冲上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个被婆婆嫌弃的“老古董”。箱体很厚实,敲上去声音沉闷。我用力掀开沉重的箱盖,里面空空荡荡,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底部铺着一块同样陈旧的、暗红色的绒布。我伸手进去,一寸寸摸索着内壁。木头粗糙冰冷。没有夹层?还是……
我的手指滑到了箱底绒布的边缘。布面紧绷,似乎……不太平整?指甲顺着边缘用力抠了抠,一小块绒布竟然微微翘起了一点!下面似乎不是硬邦邦的箱底木板!
一股电流瞬间窜过脊椎!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看似粘合、实则只是虚盖着的绒布整个掀开。
下面,根本不是箱底!
一个浅浅的、做工异常精巧的夹层露了出来。夹层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捆捆的东西!外面严严实实地裹着防潮的油纸。
我颤抖着手指,撕开其中一捆油纸的一角。
深红的一沓,崭新的,带着油墨特有的、微微刺鼻的气味。百元大钞。一捆,两捆……我数了数,整整十捆。十万现金。
我的呼吸停滞了。目光移向夹层另一边。那里没有油纸包裹,只是简单地用几层薄布垫着。金黄色的光泽,在昏暗的角落低调地、却又无比刺眼地闪烁着。
是金条。两根长条状的,还有几块小金锭。就那么随意地躺在那里,沉甸甸的,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金属光泽。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耳朵里的嗡鸣声陡然增大,像无数只蜜蜂在颅内疯狂振翅。眼前是晃眼的红(钞票)与刺目的黄(黄金),鼻端是油墨、金属和樟脑混合的奇异气味。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原来在这里。
他把他最宝贝的东西,藏在他妈嘴里那个“晦气”的、被他妻子嫌弃地丢在角落的破烂箱子里。多么讽刺,多么“安全”!谁能想到呢?一个年薪几十万、张口闭口谈投资理财的“精英”,会把这么多现金和黄金,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不起眼的垃圾堆里?这大概就是他骨子里那个从穷山沟爬出来的凤凰男,永远无法摆脱的、对“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那种近乎可笑的执念和恐惧。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些金条上。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在我同样冰冷的眼底。九十多万的债务。七万八的包。婆婆催命的二十万。还有那些我独自在医院里度过的、冰冷绝望的日夜……所有的画面碎片,被眼前这堆黄澄澄的金属瞬间焊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清晰、无比丑陋的图景。
愤怒没有爆发。它像滚烫的岩浆,在极致的冰冷下,瞬间凝固成了坚硬的、锋利的黑曜石。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条。很沉。沉甸甸的,是钱的重量,也是压在我身上七年、几乎把我碾碎的那些东西的重量。
我拿起一根金条,掂量了一下。又拿起另一根。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质感。然后,我放下其中一根,只拿起一根长条金条和一块小金锭。我把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奇异地让我更加清醒。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现金和金条用油纸和绒布仔细盖好,恢复原状。再把那块掩盖夹层的绒布边缘仔细抚平,压好,确保看不出任何被掀动过的痕迹。最后,轻轻合上沉重的箱盖,把那个“老古董”重新推回它那个阴暗的角落。灰尘落回原位,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站起身,手里攥着那根冰冷的金条和小金锭,手心被硌得发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擂鼓般咚咚作响。
计划,在冰冷的金属触感中,瞬间成型。
第一步,是黄金变现。这东西在我手里是烫手山芋,必须尽快变成能用的钱。我找了个工作日的中午,陈锋在公司,婆婆也不会来查岗。出门前,我特意换了件最不起眼的旧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地铁绕了大半个城市,才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口碑评价却相当靠谱的金店。
柜台后面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我把那根长条金条和小金锭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厚厚的绒布托盘上。金属撞击托盘,发出沉闷的轻响。
“师傅,麻烦看看这个。”我的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老师傅拿起金条,掂了掂,又拿起那块小金锭看了看底部的印记。他抬头,透过老花镜片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显然见惯了各种来路的东西。
“成色还行。按今日牌价收,手续费照旧。”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直接报了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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