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土屋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霉味与劣质草药煎煮的苦涩气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勉强阻挡着关外初春依旧凛冽的寒风,却挡不住渗骨的湿冷。土炕上,阿青裹在发硬的薄被里,昏睡依旧。只是那蜡黄小脸上的痛苦纹路更深了,呼吸也带着一种灼热的、如同风箱抽拉般的急促。脖颈侧面,那枚暗红色的三瓣火焰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物,颜色愈发深沉,如同一点凝固的、燃烧的诅咒。
李十二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枯崖上的老松。他闭着眼,枯瘦的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颤动。冰魄罡气在他受损的经脉中艰难游走,如同一股股细弱却坚韧的冰泉,试图修补强行爆发带来的裂痕,压制着脏腑深处蠢蠢欲动的逆乱气血。后背被火神雷灼伤的伤口,在寒气与湿冷的双重刺激下,传来一阵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内息运转到后背经络,都像在滚烫的烙铁上行走,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窗外天色灰白,雪虽停了,但阴云低垂,酝酿着一场料峭的冻雨。
“咳咳…” 炕上传来阿青压抑不住的呛咳,带着铁锈般的沙哑。
李十二猛地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目光却锐利如初。他立刻起身,坐到炕沿,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阿青滚烫的手腕。指下的脉象灼热混乱,如同地火在薄薄的地壳下奔突涌动,那被引魂铃强行压制的“附骨疽”毒力,在失去持续压制后,正以一种更凶猛的姿态试图冲破冰魄罡气的封锁!每一次毒火的冲击,都让阿青的身体不自觉地痉挛一下,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能再等了。
李十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小心翼翼地将阿青连人带被裹紧,抱了起来。少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滚烫的额头无力地靠在他冰冷的颈侧。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卷起地面残留的雪粉,扑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刀割般的寒意。
边陲小城的清晨,寒冷而萧索。狭窄的土路被踩得泥泞不堪,混杂着牲畜的粪便和融化的雪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墙壁斑驳,挂着厚厚的冰棱。稀稀拉拉的行人裹着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眼神麻木而戒备。空气中弥漫着烧炭的烟味、羊膻味和一种边地特有的、混合着贫瘠与彪悍的尘埃气息。
李十二抱着阿青,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带着病弱女儿求医的落魄旅人,沉默地穿行在冷清的街道上。他的脚步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印痕,灰扑扑的夹袄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毫不起眼,只有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深渊,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终于,他在一条相对宽敞些、泥水稍少的街角,看到了一处挂着褪色布幡的所在。布幡上,一个歪歪扭扭、墨迹模糊的“药”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门口的石阶上结着薄冰,两侧墙壁被烟熏得漆黑。
这就是小城唯一的药铺了。
李十二抱着阿青,踏上滑腻的台阶,掀开了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布门帘。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陈年药材的土腥、草药的清苦、劣质熏香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掩盖在药味下的、阴冷潮湿的霉烂气息。药铺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木格窗透进些微天光。靠墙是两排乌黑油亮的药柜,抽屉上贴着同样模糊的药名标签。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油腻的羊皮坎肩,正眯着眼,用一杆小小的黄铜秤称量着一些黑乎乎的药材粉末。角落里,一个粗陶药炉正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煎煮着什么,散发出更加苦涩的味道。
李十二的目光扫过药铺,最后落在柜台后的老头身上。
“抓药。”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钝器摩擦。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懒洋洋地瞥了李十二和他怀中的阿青一眼,又低下头去拨弄他的小秤:“方子。”
“没有方子。” 李十二道,“治‘附骨疽’的药引,或是能暂时压制此毒的方子。”
“附骨疽?”老头拨弄秤砣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精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浑浊掩盖。他慢悠悠地抬起头,重新打量着李十二,目光尤其在阿青蜡黄痛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李十二灰扑扑夹袄下隐隐透出的不凡气度,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上。
“嘿嘿…”老头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干涩难听的笑声,摇了摇头,“老朽就是个卖点山野草药的,什么‘附骨疽’?听都没听过。客官还是去别处寻访高人吧。” 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秤砣,摆明了不想再谈。
李十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老头的反应不对。寻常郎中听到“附骨疽”这等罕见奇毒,要么茫然无知,要么惊恐躲避。而这老头,那一闪而逝的精光和瞬间的回避,都透着不寻常。这小小的边城药铺,水似乎比想象的更深。
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阵清脆得如同银铃摇动、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药铺最阴暗的角落响起。
那笑声如同带着钩子,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李十二猛地转头!
只见药铺最里侧,那个被粗大房柱阴影完全笼罩、之前并未察觉的角落里,竟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极其鲜艳、绣着大朵大朵诡异紫色花朵的锦缎长裙,与这破败肮脏的药铺环境格格不入。裙裾下露出一双小巧的、穿着同色绣花鞋的脚,轻轻晃荡着。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紫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如同月牙儿般的笑眼。那眼睛极美,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媚意,却又在眸子的最深处,沉淀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如同毒蛇般的冰冷。
她斜倚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竹椅上,姿态慵懒,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码。一只苍白纤细、指甲涂着蔻丹的手,正把玩着一串用细碎彩色石子串成的、样式古怪的链子,刚才那清脆的“咯咯”声,似乎就是链子上的石子相互碰撞发出的。
“老何头,你这就不厚道了。”女子开口了,声音娇媚入骨,如同浸了蜜糖的软针,“人家抱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大老远找来,你连句话都不肯多说,多让人心寒呐。” 她的目光在李十二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最后落在了李十二怀中的阿青脸上。当她的目光触及阿青脖颈侧面那枚暗红色的火焰印记时,那弯弯的笑眼,似乎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
药铺老板老何头听到这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拨弄秤砣的手指都停了下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甚至…恐惧。他干咳一声,没敢接话。
李十二的心猛地一沉!这突然出现的紫衣女子,气息诡异,目光如毒,绝非善类!而且,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阿青的印记!
“这位…大哥,”紫衣女子目光流转,重新回到李十二脸上,声音越发娇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附骨疽’嘛,可是个稀罕玩意儿,缠筋蚀骨,发作起来生不如死,寻常药石,碰都碰不得呢。” 她葱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彩色石子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过嘛…小妹恰好知道点偏方,或许能帮这小妹妹…暂时压一压那钻心蚀骨的疼?”
她的话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诱人的饵,也藏着致命的钩。
李十二沉默着,抱着阿青的手臂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如同最冷的冰,与紫衣女子那媚意横生却暗藏杀机的目光静静对峙。药铺里昏暗的光线似乎在他周周凝固,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哦,对了,”紫衣女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波流转,笑容越发甜美,“忘了自报家门。小妹在这关外苦寒之地讨生活,有个不太雅的诨号,承蒙道上朋友抬爱,叫我一声…‘三色堇’。”
三色堇!
一个带着剧毒与诡艳的名字,如同冰冷的毒刺,瞬间刺入李十二的记忆深处!
数日后,通往江南的官道旁,一座荒废的野庙。
连日赶路,风餐露宿。李十二的旧伤在颠簸与寒气中不断反复,每一次强行压制阿青体内蠢蠢欲动的“附骨疽”,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消耗着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精力。阿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洞而迷茫,那晚土屋中如同恶鬼附体般的疯狂呓语并未再现,但那枚脖颈上的火焰印记,颜色却愈发深邃。
“咳咳…” 阿青靠在冰冷的断壁残垣下,裹着李十二那件已经更加破旧的灰夹袄,发出压抑的呛咳,小脸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嫣红。
李十二盘坐在篝火旁,正用一块磨石,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打磨着一截三尺来长、刚刚从野林中砍下的青冈木枝。木枝的顶端,被他用指力削尖,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他打磨得很慢,每一次磨石的移动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神兵。篝火的光芒跳跃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沉淀了二十年、如同古井寒冰般的沉静杀意。
“歇…歇一下就好,前辈…”阿青看着李十二手中那截越来越锋锐的木枝,声音细若蚊蚋。她能感觉到李十二身上那股压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气息,以及那份为保护她而凝聚的、令人心悸的决绝。这感觉,陌生又让她隐隐感到一丝被守护的安心,却也带着沉重的恐惧。
李十二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嗯。” 他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木屑簌簌落下,那截青冈木枝的尖端,在磨石的反复砥砺下,渐渐褪去粗糙,显露出一种近乎金属般的冷硬光泽,锐气逼人。这已不是一根木棍,而是一柄凝聚了绝世剑客杀意与意志的——木剑!
就在这时!
“咻——!咻咻——!”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荒庙的寂静!数道乌光如同鬼魅般从庙外浓重的夜色中激射而入,直取篝火旁的李十二周身要害!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
是淬毒的弩箭!
李十二盘坐的身体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毒弩即将及体的刹那,他握着木剑的右手手腕,极其随意地一抖!
“啪!啪!啪!”
几声细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脆响!
那几支快如闪电的淬毒弩箭,竟被那截看似平平无奇的青冈木剑精准无比地点中箭镞!木剑上传来的力道精妙绝伦,如同四两拨千斤,瞬间改变了弩箭的方向!几支毒箭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擦着李十二的身体飞过,笃笃几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断壁之中,箭尾兀自嗡嗡颤抖!
几乎在弩箭落空的瞬间!
“杀——!”
伴随着一声充满戾气的嘶吼,十几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手持钢刀利刃,从野庙残破的门窗、甚至屋顶的破洞中,悍不畏死地扑杀进来!刀光闪烁,杀气凛冽!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充满了嗜血杀意的眼睛!正是黑煞教豢养的杀手!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中一柄厚背鬼头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力劈华山般直取李十二的头颅!刀未至,那惨烈的刀风已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李十二终于动了!
不是站起,而是盘坐的身体如同装了机括,瞬间向后平移三尺!鬼头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在他刚才盘坐的地面上,碎石泥土飞溅!
就在魁梧杀手刀势用老、新力未生的瞬间,李十二握着木剑的右手动了!
没有剑招,没有花哨。
只有一道快如惊雷、凝练到极致的灰影!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朽木被穿透的声响。
那截青冈木剑的尖端,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牛油,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魁梧杀手覆盖着护心铁片的胸膛!从后心透出!木剑上蕴含的恐怖冰魄罡气瞬间爆发!魁梧杀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心口处只留下一个边缘覆盖着白霜的、前后通透的窟窿,没有一丝鲜血流出,伤口已被瞬间冻结!
一击毙命!
快!狠!准!超越常理!
剩下的黑煞教杀手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彻底震慑!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杀人方式!用一截木头,瞬间洞穿护甲,冻结心脉!
李十二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左侧两名挥刀扑来的杀手中间!木剑轻描淡写地左右一挥!
“嗤!嗤!”
两道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那两名杀手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手中钢刀“当啷”落地。他们的脖颈上,各自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紧接着,两颗头颅带着凝固的惊愕表情,缓缓从肩膀上滑落,断颈处同样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没有喷溅的鲜血!
木剑过处,生机断绝,冰封无血!
李十二的身影在昏暗的野庙中仿佛化作了真正的鬼魅!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木剑那看似随意却轨迹玄奥的挥动!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收割着一条性命!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金铁交鸣的喧嚣,只有木剑刺入肉体时细微的闷响,以及尸体倒地时沉闷的噗通声。
他踏着一种奇特的步法,在狭窄的空间和纷乱的刀光中穿行,如同在跳一曲优雅而致命的死亡之舞。木剑在他手中,时而如毒蛇吐信,迅疾点刺;时而如长枪大戟,横扫千军;时而又化作绕指柔丝,轻描淡写地抹过咽喉!无论何种招式,都带着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和绝对致命的精准!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将李十二穿梭杀戮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神。他灰扑扑的夹袄上沾染了点点敌人冻结的暗红血斑,那张被火光映照的、沾染了几点敌人溅射血珠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静到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杀戮中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冰冷,仿佛倒映着尸山血海,却又不起一丝波澜。
阿青蜷缩在断壁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炼狱般的景象。她看到那截普通的木棍在李十二手中变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杀手如同草芥般倒下;看到李十二身上那股沉寂了十年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恐怖力量在鲜血与死亡中彻底苏醒!每一次木剑挥出带起的冰寒气息,都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目睹绝对力量的心悸。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一名黑煞教杀手眼睁睁看着同伴如同麦子般倒下,那截染血的木剑如同死神的凝视指向自己。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挥舞着钢刀拼命向前冲去!
李十二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
木剑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前一递。
“噗!”
剑尖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刺入杀手因嘶吼而大张的口中,从后颈透出!杀手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住,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熄灭。李十二手腕微微一震,木剑抽出。杀手的尸体轰然倒地,嘴巴大张着,里面一片被冰冻的乌黑。
野庙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
十几具黑衣杀手的尸体以各种姿态倒在残垣断壁之间,伤口无一例外地被薄冰覆盖,没有鲜血横流,只有一种诡异的、被瞬间剥夺生命的死寂。李十二站在尸体中央,手中的青冈木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暗红色的冰珠缓缓滑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印记。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庙门,投向外面漆黑如墨的、仿佛蛰伏着更多凶险的荒野夜色。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份深沉的疲惫,也照亮了那份被鲜血唤醒的、睥睨天下的孤高与苍凉。
十年沉寂,木剑染血。
寒江孤影,剑出无回。
这通往江南的路,注定要用尸骨铺就!
半月后
江南的春,本该是杏花烟雨,软风拂柳。但李十二眼前的这片天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蒙。
雨,从他们踏入这片水乡泽国的地界就没停过。不是温润的细雨,而是冰冷、粘稠、带着沉沉暮气的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永远也化不开。官道变成了翻涌的泥潭,车辙印被浑浊的黄泥水灌满,深的地方能没到小腿肚。路旁的稻田汪着水,倒伏的秧苗蔫黄一片。偶尔经过的村落,土坯墙被雨水泡得发软,颓圮的茅草屋顶滴滴答答漏着水,散发着一股潮湿木头和烂稻草混合的霉味。
李十二背着阿青,每一步都陷在粘稠冰冷的泥泞里,拔出来,再陷进去。破旧的草鞋早已被泥浆浸透、撕裂,冰冷的泥水混着粗糙的砂砾,不断摩擦着他脚底冻裂的口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背离火神雷留下的灼伤,在湿冷的空气里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痛。更重的负担来自体内。连日奔逃,强行压制阿青体内的“附骨疽”剧毒,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追杀,他本就未曾痊愈的内伤如同不断加压的皮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巨石。
阿青伏在他并不宽阔的背上,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她用李十二那件更加破烂的灰布夹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半张蜡黄的小脸。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她畏寒似的微微颤抖。脖颈侧面那枚暗红色的三瓣火焰印记,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更加刺目,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大部分时间她都昏昏沉沉,偶尔被颠簸或渗骨的寒意激醒,也只是发出几声模糊痛苦的呻吟,随即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李十二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传来那细微而灼热的温度,那是“附骨疽”毒力在血脉深处蠢蠢欲动的征兆,像地火在薄薄的地壳下奔涌,随时可能冲破他用冰魄罡气勉强构筑的脆弱堤坝。
饥饿,是比寒冷和伤痛更顽固的敌人。干粮早在几天前就消耗殆尽。李十二的怀里,只剩下最后几枚边缘磨损、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铜钱。这点钱,在江南的米珠薪桂之地,连一碗最糙的米粥都买不到。
傍晚时分,雨水稍歇,但天色更加晦暗。他们终于挣扎着走到一个名叫“柳洼集”的小镇边缘。镇子不大,几条歪歪扭扭的青石板路也被泥水淹没大半。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临街的铺面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投下惨淡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烂菜叶的酸腐味和一种绝望的沉寂。
李十二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当铺那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像一张咧开的、贪婪的嘴。他停下脚步,将背上的阿青小心地放下来,让她靠在一处还算干燥的屋檐下。阿青身体晃了晃,勉强依靠着墙壁站住,眼睛茫然地睁着,没有焦距。
“在这…等我。”李十二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深深看了阿青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阿青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她只是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枯黄的小脸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更加脆弱。
李十二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家当铺。推开沉重的、散发着霉味的木门,一股陈年灰尘、樟脑丸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老头。老头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个黄铜算盘,发出单调的“噼啪”声。听到门响,他抬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李十二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夹袄和沾满泥污的裤腿上扫过,嘴角立刻向下撇出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弧度。
李十二走到柜台前,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成色还算不错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这是他身上仅存的、唯一值点钱的东西,是当年妻子留下的念想。玉佩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死当。”李十二将玉佩轻轻放在冰冷的柜台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鼠须老头伸出两根枯瘦、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像拈着什么脏东西似的,捏起玉佩,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看了又看,又用指腹反复摩挲着玉质。
“啧,”他发出一声不满的咂嘴,“玉倒是块好玉,可惜…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玉器不值钱喽。”他放下玉佩,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油灯下晃了晃,“三十文,不能再多了。”
三十文!只够买几个最糙的杂粮窝头!李十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他能感觉到柜台后那老头目光中的算计和贪婪,这玉佩的价值远不止此。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凝聚,如同即将冻结的寒流。但背上阿青那微弱而灼热的呼吸,脖颈间那刺目的火焰印记,像冰冷的锁链,瞬间勒紧了他翻腾的杀意。他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让阿青活下去。
“……好。”一个简单的字,从他紧绷的喉间挤出,带着一种沉重的屈辱和隐忍。
鼠须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慢吞吞地从柜台下摸出一串油腻腻的铜钱,数出三十枚,一枚一枚地丢在柜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收好了,出了这门,概不认账。”他尖利的声音带着嘲讽。
李十二没有看那老头一眼,默默地将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起,粗糙的指腹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他握紧铜钱,转身,推开沉重的木门,重新踏入外面湿冷的暮色中。屋檐下,阿青依旧虚弱地靠着墙壁,单薄的身影在昏暗中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只是当李十二走近时,她那双茫然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无声地落在他紧握铜钱、指节发白的手上。
李十二走到旁边一个卖烤饼的简陋摊子前。摊主是个裹着破棉袄、缩着脖子的老汉,面前一个泥炉上架着铁鏊,上面贴着几个巴掌大小、焦黄的杂粮饼子,散发着微弱的、带着糊味的粮食香气。
“两个饼。”李十二将手中紧攥的铜钱递过去,声音沙哑。
老汉接过铜钱,数了数,脸上没什么表情,用火钳夹起两个烤得最硬、边缘有些焦黑的饼子递过来。饼子入手粗糙、冰冷,硬得像石头。
李十二拿着饼,回到阿青身边。他将其中一个稍软些的饼子掰开一小块,递到阿青唇边。“吃。”声音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青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物,又看看李十二。饥饿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含住了那小块粗糙的饼。她艰难地咀嚼着,干硬的饼渣刮擦着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她还是努力地、一点点地吞咽下去。
李十二自己也拿起另一个更硬的饼子,默默地啃咬起来。牙齿费力地研磨着粗糙的饼屑,冰冷的食物滑过食道,带来一种空落落的、几乎无法缓解的虚弱感。他一边吃,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雨水洗刷过的青石板路反射着灯笼微弱的光,湿漉漉的巷口幽深黑暗,仿佛藏着窥视的眼睛。当铺那个鼠须老头,似乎正从半开的门缝里,用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他们。
李十二几口将硬饼咽下,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并未缓解多少,反而更加清晰。他不再耽搁,背起阿青,重新踏入冰冷的泥泞之中。必须在天彻底黑透前,找到一处能遮风避雨的落脚点。他不敢去客栈,那太显眼。只能寻找荒废的庙宇或破屋。
夜色如墨,雨丝又渐淅沥沥地飘落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李十二背着阿青,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的小路,艰难地走向镇子边缘。远处,似乎有一片黑黢黢的树林轮廓。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镇子范围时,李十二的脚步猛地一顿!背着阿青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阴冷杀意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从左侧一条狭窄幽深、堆满杂物垃圾的巷弄里弥漫出来!
杀气!
几乎在李十二警觉的同一刹那!
“咻咻咻——!”
三道微不可察的、带着刺鼻腥风的乌黑细芒,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蝎尾针,撕裂潮湿的空气,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地射向李十二背上的阿青!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显然,埋伏者观察已久,目标明确——趁李十二背负阿青行动受限、警惕稍松的瞬间,一击绝杀!
快!阴毒!时机把握精准!
李十二眼中寒芒暴涨!背着阿青的他根本无法大幅度躲闪!千钧一发之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以左脚为轴,如同被狂风吹动的枯树般猛地向右后方疾旋!同时,空着的左手闪电般向身后一抄、一甩!
“嗤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
他用的是背上裹着阿青的那件破旧灰布夹袄!灌注了冰魄罡气的破布瞬间变得如同坚韧的皮革,被他当做盾牌般猛地卷向射来的三道乌芒!
“叮!叮!噗!”
两声清脆如金铁交鸣,一道沉闷如刺入败革!
两枚乌芒被灌注罡气的布匹精准地扫飞,钉入旁边的土墙!而第三枚,却带着诡异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布匹的防御,余势不减,狠狠钉向阿青的后心!
李十二旋身的动作已然用老!眼看毒芒即将及体!
电光石火间,李十二想也不想,抱着阿青的右手猛地发力,将她的身体向侧面一推!同时,他自己的身体如同鬼魅般横移半步,用自己右侧的后肩胛骨,迎向了那道致命的乌芒!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入肉声!
一道冰冷的、带着强烈麻痹感和灼烧感的锐痛,瞬间从右肩后方传来!李十二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能感觉到那枚细小的暗器深深嵌入了骨缝之中,附带的诡异毒素如同活物般,迅速向周围的血肉蔓延!
“呃…!”背后传来阿青因被猛力推开而发出的短促痛哼。
李十二顾不上肩上的剧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眼中杀机如同实质的冰风暴!他猛地转身,冰冷的视线如同两柄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弄深处,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受惊的狸猫,在李十二目光扫来的瞬间,已借着杂物堆的掩护,几个闪烁,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阴风。
没有追击。
李十二强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和毒素侵蚀带来的麻痹感,迅速回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阿青。少女的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下推搡显然牵动了体内的毒伤,呼吸急促,眼神涣散,脖颈上的火焰印记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走!”李十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把将阿青重新背起,不顾右肩伤口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和毒素蔓延带来的半边身体的麻木感,脚下发力,如同受伤却更加危险的孤狼,以最快的速度冲入镇外的黑暗,朝着那片黑黢黢的树林方向疾奔而去!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肩头的伤口不断传来钻心的刺痛和诡异的麻痹感。背后的阿青气息微弱,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身体痛苦地绷紧。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火烧,脚下的泥泞如同无形的枷锁。
追杀的阴影如影随形。
体内的毒伤蠢蠢欲动。
前路漫漫,饥寒交迫。
夜,深沉如墨,粘稠如浆。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细密的雪霰,沙沙地打在破庙残存的瓦片上,又顺着腐朽的椽柱缝隙钻进来,落在脸上,带来细微却刺骨的冰凉。
破庙内,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的热量,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勾勒出神像模糊狰狞的轮廓和地上横七竖八、覆盖着薄冰的黑色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以及尸体被冻僵后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微甜腐败气味。
李十二靠在冰冷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神龛基座上,阿青裹着那件几乎湿透、散发着霉味的薄被,蜷缩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一条腿,依旧昏睡着。蜡黄的小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被撕扯般的细微嘶鸣。脖颈侧面那枚暗红色的三瓣火焰印记,在昏暗中如同一点凝固的、不祥的幽火。
李十二闭着眼,如同石雕。右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那枚淬毒的细针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深深啮咬在骨缝之间,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他半边身体蔓延。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沉重的负担来自体内,强行压制阿青的“附骨疽”毒力,又经历庙中那场无声的杀戮,内伤如同沉重的磨盘,碾磨着他的五脏六腑,气血翻腾不息。他强行运转着冰魄真元,如同在布满裂纹的冰河中艰难凿开通道,一丝丝微弱的寒气在经脉中游走,勉强压制着伤口毒素的蔓延和内伤的躁动。汗水混着雪水,浸透了他破烂的内衫,又在低温中变得冰凉刺骨。
饥饿,是一种更加顽固的折磨。胃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反复揉搓,发出阵阵空虚的痉挛。最后那半个在柳洼集换来的、又冷又硬的杂粮饼,早已被冰冷的胃液消磨殆尽,留下的只有火烧火燎般的灼痛和更深的虚弱。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砾。
“冷…好冷…” 阿青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在李十二腿边蜷缩得更紧,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幼兽。薄薄的湿被根本无法抵御这破庙里渗骨的寒湿。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李十二的心弦。
李十二缓缓睁开眼。篝火的余烬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光,庙内寒气更重。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阿青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尚算温暖的身躯为她挡住从破洞屋顶和门窗缝隙里灌入的寒风。这个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
他脱下外面那件同样湿冷破烂的灰布夹袄,拧了拧冰冷的雨水,然后尽量将它裹在阿青身上,试图增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保温。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闭上眼,更专注地运转起冰魄真元,将一丝丝精纯的寒气凝聚在掌心,隔着薄被,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贴在阿青冰凉的后心处。这并非疗伤,而是用他自身所剩无几的力量,强行制造一点点微弱的热源,去驱散她体内的酷寒。每一丝寒气的输出,都如同在消耗他生命的烛火。
时间在饥寒交迫的痛苦中,在伤痛与疲惫的双重煎熬下,缓慢得如同凝固。破庙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一些,呼啸的风声如同无数怨魂在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篝火的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破庙。只有呼啸的风雪声,还有两人近在咫尺、却都无比艰难的呼吸声。
在绝对的黑暗和极致的寒冷中,李十二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限。他能清晰地听到阿青每一次灼热而痛苦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她脖颈间那枚火焰印记似乎在黑暗中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温热。他右肩的伤口在低温下痛楚似乎减轻了些,但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整条右臂。内腑的伤势如同沉睡的火山,每一次气血翻涌都提醒着它随时可能爆发。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意志。
但他抱着阿青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冰冷的体温,成了这绝境中唯一的依靠。他如同扎根在冻土深处的老树,沉默地承受着风刀霜剑,只为守护怀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仿佛能冻结灵魂。
阿青的身体在李十二怀中猛地一颤!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岩浆喷发般的灼热感,骤然从她体内爆发出来!这股热力是如此狂暴,瞬间冲破了李十二维持在她后心的那点微弱寒气,甚至透过薄被和衣物,灼烧着李十二的胸膛!
“呃啊——!”阿青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烈焰焚烧,剧烈地向上弓起,又重重摔落!蜡黄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昏睡中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疯狂,而是被一种纯粹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极致痛苦所占据!汗水如同小溪般瞬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
附骨疽!彻底爆发了!
剧毒失去了引魂铃的压制,在寒夜的催化下,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凶兽,开始疯狂地反噬!
李十二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立刻反应过来,双掌齐出,不顾自身伤势,更加汹涌澎湃、带着刺骨寒意的冰魄罡气如同决堤的冰河,不要命地涌入阿青体内!他要强行镇压这狂暴的毒火!
然而,这一次的毒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都要顽固!它仿佛拥有生命,在阿青脆弱的经脉中左冲右突,疯狂地吞噬、同化着李十二渡入的冰魄罡气!每一次毒火的冲击,都让阿青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般剧烈抽搐,口中无法抑制地溢出带着暗金色泽、散发着腥甜气息的血沫!
冰与火的拉锯战在阿青体内展开。李十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滚落,后背的衣衫瞬间湿透。每一次强行催动罡气,都让他内腑的伤势加重一分,肩头的毒素蔓延更快一分!右臂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半边身子都开始不听使唤!
“噗!”李十二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温热的血液溅在阿青痛苦扭曲的脸上,又迅速变得冰凉。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但渡入阿青体内的罡气却丝毫不敢松懈!
阿青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痛苦的嘶鸣变成了断断续续、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她的生命力正在被这可怕的剧毒飞速抽离!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李十二的脑中如同有惊雷炸响!仅凭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彻底压制这爆发的剧毒!阿青会死!会活活被这跗骨之蛆焚烧殆尽!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几乎被痛苦和绝望淹没的意识!
冰魄归元!唯有再次引动那潜藏在冰封深渊下的、属于“冰魄归元”境真正的力量!那足以冻结灵魂、冰封万物的绝对寒域!
但强行引动那超越极限的力量,代价是什么?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能承受几次?内伤、毒素、消耗…此刻强行冲击那禁忌之境,无异于自毁根基!甚至可能当场毙命!
李十二的目光落在阿青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嘴角不断溢出暗金色血沫的小脸上。那声在土屋中无意识喊出的“娘”,那在柳洼集当铺外茫然又带着一丝依赖的眼神…二十年前妻子临死前那双充满不舍与托付的眼睛,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没有犹豫!
李十二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强行驱散眩晕!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毁灭性寒意的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从他佝偻的脊背深处轰然苏醒!
“嗬——!”
一声低沉压抑、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他周身那层灰扑扑的尘埃感瞬间被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湛蓝寒光取代!破损的衣物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以他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如同液态寒流般的白色霜气轰然扩散!
“咔嚓嚓——!”
恐怖的低温瞬间降临!地面、墙壁、神像、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水汽,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玄冰!那十几具黑煞教杀手的尸体瞬间被彻底冻成了冰雕!整个破庙内部,在刹那间变成了一个晶莹剔透、却又死寂无声的冰窟世界!
冰魄归元·寒域降临!
李十二的双手,如同覆盖着万年玄冰,死死按在阿青滚烫的后心和丹田之上!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冰魄本源之力,如同两条咆哮的冰龙,毫无保留地冲入阿青体内!
“呃——!”阿青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呼,身体猛地绷直僵硬!狂暴的“附骨疽”毒火在这绝对寒域的镇压下,如同被投入了万载冰窟,瞬间被冻结、凝固!肆虐的灼热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她涨红的脸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死白,身体停止了抽搐,软软地瘫在李十二怀中,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但那股狂暴的、焚烧生命的毒火,却暂时被强行冻结在了血脉深处!
成功了!
李十二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强行引动“冰魄归元”本源的巨大反噬如同无数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五脏六腑!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他再也无法压制,“哇”地一声,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暗黑色淤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晶莹的冰面上,触目惊心!
右半边身体的麻痹感彻底消失——因为整条右臂连同肩膀,都在刚才那超越极限的力量冲击和毒素的肆虐下,彻底失去了知觉!如同不属于自己!内息彻底紊乱,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破碎的经脉中疯狂冲撞!
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昏迷的阿青,如同倒塌的山岳,重重地向前栽倒!
冰冷的玄冰地面,坚硬如铁。
就在他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和左臂的力量,猛地翻转身体!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垫在了阿青身下。冰冷的寒气瞬间透过破烂的衣衫,刺入骨髓。他仰面躺在厚厚的玄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风箱般的嘶鸣,大股大股暗红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下晶莹的冰面。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破庙屋顶巨大的破洞外,那片依旧灰暗、却似乎隐隐透出一丝微茫亮色的天空。
风雪…好像…真的…小了…
他用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感受到怀中阿青那微弱却平稳下来的呼吸,感受到她脖颈间那枚火焰印记似乎也随着毒火的冻结而暂时沉寂。
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无尽快慰的意念闪过。
丫头…撑住…天…快亮了…
随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
冰冷。
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冰冷。
李十二的意识如同沉在万丈冰湖的湖底,四周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在绝对的死寂中顽强地摇曳,感知着那具早已千疮百孔、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痛楚是迟钝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传来。脏腑如同被无数冰棱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若有若无的心跳都牵扯着破碎的经络,带来一种濒临解体的撕裂感。右半边身体完全失去了知觉,如同被彻底剥离。更深处,一股狂暴而阴冷的反噬之力,如同潜伏在冰层下的暗流,在他强行引动“冰魄归元”本源后留下的废墟中悄然盘踞、蠢蠢欲动。那是本源透支、经脉寸裂后留下的恶疽,比任何外伤都更致命。
饥饿感早已超越了生理的范畴,变成一种空乏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吸走的虚无。寒冷则如同跗骨之蛆,从每一个毛孔钻入,试图将他最后一点生命之火也彻底冻结。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永恒的冰寒吞噬的刹那——
一点微弱的暖意,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他冰冷僵硬的唇边。
那暖意带着一股极其寡淡、却无比真实的米粥清香,温热湿润。一只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捏开了他紧咬的牙关,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勺温热的、几乎不含米粒的稀薄米汤,缓缓灌入他干涸如同荒漠的口腔。
温热的液体滑过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刺痛,随即是久旱逢甘霖般的微弱暖流,顺着食道,缓缓流入那早已冰冷麻木的胃袋。这点点暖意,微弱得如同萤火,却像是投入死寂冰湖的一颗火星,瞬间在李十二濒临熄灭的意识深处,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求生的本能被这丝温暖唤醒!
李十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抽拉般的“嗬”声。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每一次吞咽都牵动着破碎的脏腑,带来钻心的剧痛,但他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和水分。
“……命硬。” 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砂砾摩擦般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和淡淡的疲惫。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但在李十二混乱的意识里,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
紧接着,一股带着浓郁苦涩药味的温热液体,取代了米汤,再次灌入他口中。那药汁极其难以下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但其中蕴含的某种温养经脉、吊命续气的药力,却如同润滑剂般,艰难地渗入他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经络,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修复般的麻痒感。李十二依旧凭着本能,痛苦而执着地吞咽着。
意识在冰冷的深渊边缘沉浮。他感觉到自己的头被小心地垫高了一些,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湿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和药渍。那动作很慢,很小心,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笨拙的关怀。
不知过了多久,一次剧烈的呛咳如同惊雷般在他胸腔内炸开!
“咳咳咳…呃…噗!”
李十二猛地弓起上半身,一大口混合着淤血块和黑色药汁的污物狂喷而出!剧烈的震动撕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烈的痛楚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耳中只剩下血液奔腾的轰鸣和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嘶鸣!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摔碎的陶罐,每一块碎片都在哀嚎!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彻底崩解之时,一只粗糙但异常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他剧烈起伏、如同破风箱般嘶鸣的胸膛上!
一股平和、绵长、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温润气息,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流,缓缓注入他破碎的经脉!这股气息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滋养万物的生机,与他体内狂暴的冰魄真元和肆虐的反噬之力截然不同。它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最危险的破碎节点,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点点梳理着他乱如麻团、濒临崩溃的内息,轻柔地抚慰着那些被撕裂的经络末梢。
这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了一根定海神针。
李十二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疯狂冲撞的内息,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引导和安抚下,如同狂暴的洪水被引入了疏浚的河道,虽然依旧汹涌,却不再肆无忌惮地冲毁一切。那钻心刺骨、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虽然并未消失,却变得可以忍受。他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也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渐渐恢复了稍显规律的、虽然依旧虚弱无力的搏动。
沉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响。李十二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仿佛被铅块压住的沉重眼皮。
视线模糊、摇晃,如同浸在水中。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如同蒙尘的镜面被缓缓擦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布满烟熏火燎痕迹的茅草屋顶。几缕灰白的天光从墙壁的缝隙和破洞中挤进来,在弥漫着浓厚草药味和湿冷霉味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他躺在一个用几块破旧木板和干草勉强铺成的“床”上,身下垫着的干草散发着陈年的土腥气。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浓重鱼腥味和汗渍的、同样破旧的蓑衣。
视线艰难地转动。
在靠近门口、光线稍亮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泥炉上架着一个熏得漆黑的瓦罐,罐口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苦涩的药味。泥炉旁,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和几件简陋的渔具——一张破旧的渔网,一根磨得光滑的竹制钓竿,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鱼篓。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蹲在泥炉旁,用一把破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炉火。那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同样沾满鱼腥、打着无数补丁的粗布短褂,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风吹日晒的深刻皱纹和如同鱼鳞般的皲裂痕迹。一头花白稀疏的头发胡乱地用草绳扎着。
老渔夫?
李十二混沌的意识艰难地转动着。他想起了昏迷前最后感受到的那点米汤的温暖和那苦涩的药汁……是这个人?这个看起来贫苦潦倒的渔夫,救了自己?
就在这时,那佝偻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被岁月和风霜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李十二模糊的视线中。他的面容极其普通,如同千千万万在江河湖海上讨生活的老渔民,眼神浑浊,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的疲惫和木然。然而,当他的目光与李十二虚弱却依旧锐利的视线对上时,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一丝了然,一丝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深沉的悲悯?
“醒了?”老渔夫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放下蒲扇,从旁边一个缺口的粗陶碗里舀起半勺温热的药汁,走到李十二身边蹲下,动作有些粗鲁,甚至可以说是不耐烦地将药勺递到李十二嘴边,“喝药。别浪费。”
李十二没有抗拒。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再次吞咽下那苦涩腥臭的药汁。药液入喉,那股温润平和的药力再次缓缓散开,抚慰着剧痛的内腑。他尝试着凝聚一丝微弱的内息探查自身,心猛地沉了下去。
体内一片狼藉!
强行引动“冰魄归元”本源的反噬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丹田处那原本浩瀚如渊的冰魄真元,此刻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寒气在破碎的气海中艰难游弋,如同风中残烛。原本坚韧宽阔的经脉,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许多关键的窍穴更是如同被冰锥刺穿,彻底闭塞。右半边身体依旧麻木,尤其是右臂和肩膀,除了那毒针嵌入骨缝的剧痛,整条手臂如同死物,完全无法感知到内息的存在!更糟糕的是,一股阴寒暴戾的反噬之力如同毒蛇般盘踞在破碎的丹田附近,时刻蠢蠢欲动,一旦他试图凝聚稍强的内息,便会引发剧烈的痛楚和气血逆冲!
功力,十不存一!甚至可能根基已毁!此刻的他,虚弱得如同一个废人!
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十二。寒江孤影,名震天下的绝世剑客,竟落得如此境地?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手指,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和体内的剧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哼,”老渔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浑浊的眼珠瞥了一眼他僵硬的右肩,“冰魄归元都敢乱用?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带着这么重的尸毒?”他粗糙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指了指李十二右肩胛的位置,“骨头缝里那根‘腐骨针’,再拖两天,你这半边身子就得烂掉喂鱼。”
尸毒?腐骨针?李十二心中一凛。原来那淬毒的暗器叫这个名字。这老渔夫…竟能一眼看破?
就在这时,李十二的意识猛地一清!阿青!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目光急切地扫视着这间狭小破败的茅屋:“丫头…阿青…她在哪?”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
老渔夫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茅屋另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努了努。
李十二顺着方向艰难地转头望去。
在那个堆着更多干草和破渔网的角落,阿青正蜷缩在那里。她身上盖着另一件更破旧的蓑衣,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她的呼吸微弱而均匀,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不再是之前那种痛苦挣扎的状态。脖颈侧面,那枚暗红色的三瓣火焰印记依旧清晰,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并没有之前那般刺目,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内敛的暗沉光泽。
李十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丝。至少,她还活着,而且暂时没有毒发的迹象。是这老渔夫的药?还是自己最后那不顾一切的“冰魄归元”寒域,真的暂时冻结了那可怕的“附骨疽”?
“暂时死不了。”老渔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淡,“她体内那东西…凶得很,但似乎被一股更强的寒气暂时压住了。不过,这寒气太霸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再用一次,怕是神仙也难救。”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李十二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至于你…哼,尸毒入骨,本源尽毁,加上那强行引动禁忌的反噬…能活下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李十二沉默着,没有反驳。老渔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他艰难地喘息着,感受着体内那如同废墟般的状况和无处不在的剧痛。力量…他此刻最需要的,是恢复力量!没有力量,他如何保护阿青?如何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追杀?如何去寻找引魂铃、摄魂令和解救阿青的方法?
“前辈…”李十二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微弱的恳求,“可有…法子?”他问的是自己的伤,更是阿青的毒。
老渔夫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泥炉旁,拿起破蒲扇,又扇了几下炉火。瓦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苦涩的气息更加浓郁。他背对着李十二,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
过了半晌,那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往南…三百里。沉沙江底,有处‘玄阴重水’的泉眼…那水,至阴至寒,能洗髓伐毛,镇压万毒…或许…能暂时封住她体内的火毒,也能…稍微压制你体内的反噬和尸毒…”
玄阴重水?
李十二心神剧震!这是一种只存在于古老典籍传说中的天地奇物!传说生于九幽地脉交汇的极阴之地,一滴便有千钧之重,蕴含至阴至寒之力,能冻结万物,也能洗涤污秽,镇压邪毒!若真能寻得,对压制阿青的“附骨疽”和他体内的反噬之力,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但这等天地奇珍,岂是易得?沉沙江…那地方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凶险异常,传说更是有上古异兽守护…
“不过…”老渔夫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李十二的思绪,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那地方…是‘水月镜天’的地盘。那帮水耗子…可不好说话。而且…”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李十二身上,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你去了,只怕…会见到些…你不想见的人。”
水月镜天!又一个隐秘而强大的江湖势力!老渔夫的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李十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江湖路,步步杀机,处处陷阱。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闯凶险的沉沙江底,就是应付普通的江湖宵小都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李十二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一幅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画面猛然闪现!
——冰冷刺骨的湖水!血色弥漫!一块通体漆黑、边缘覆盖着厚厚霜花的令牌,在浑浊的血水中缓缓下沉,上面隐约可见狰狞的兽头图腾!一只手,一只苍白、修长、无名指上带着一枚样式古朴的墨玉扳指的手,正伸向那块令牌!而在血水的更深处,一双毫无感情、如同万载玄冰般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眼神…和风雪客栈厨房后门那个黑影的眼神,何其相似!
画面一闪而逝,如同幻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摄魂令!沉沙江!水月镜天!
李十二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难道…摄魂令落入了水月镜天之手?那个黑影…是水月镜天的人?那玄阴重水…是陷阱?还是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疑云和更加深沉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残破的心神。
老渔夫似乎没有注意到李十二瞬间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重新舀起一碗药汁,走到李十二面前,依旧是那副粗鲁不耐的样子:“喝药!想那么多作甚!先活过今晚再说!你这身子骨,能不能撑到沉沙江都是问题!”
苦涩的药汁再次灌入口中。这一次,李十二没有抗拒。他艰难地吞咽着,目光却穿过茅屋的破门,投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隐约可见的、蜿蜒流淌的江水。
前路,迷雾重重,凶险莫测。
玄阴重水,水月镜天,摄魂令的线索,还有那个神秘黑影…
以及怀中这个身负剧毒、身世成谜、体内似乎还蛰伏着可怕意志的少女…
他闭上眼,感受着药汁带来的微弱暖流和体内依旧肆虐的痛楚。
力量…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有一点点!
恢复!必须尽快恢复行动之力!
茅屋低矮,光线昏聩。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混杂着鱼腥和湿冷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里。李十二躺在干草铺就的“床”上,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体内破碎山河般的剧痛。那碗苦涩的药汁带来的微弱暖流,如同投入冰湖的炭火,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寒意和空乏。他能清晰地“听”到体内那如同废墟般的气海——曾经浩瀚的冰魄真元,此刻只剩几缕孱弱的寒气在龟裂的冻土间艰难游弋,每一次试图凝聚,都引发丹田深处那潜伏的阴寒反噬之力更凶猛的撕咬。右臂与肩膀,自肩胛骨那枚深嵌的“腐骨针”处蔓延开来的麻木与死寂,如同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经脉如布满蛛网的残陶,稍一用力,便是粉身碎骨的警告。
力量。
曾经弹指可退千军、冰封雷火的绝世之力,如今成了最奢侈的妄想。没有力量,他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如何护得住身边这唯一的念想?如何在这步步杀机的江湖路上走下去?
老渔夫佝偻的背影在炉火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模糊不清,他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守着那罐翻腾着苦涩气息的药汁,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玄阴重水”和“水月镜天”的话语,只是随口道出的渔家闲谈。
李十二闭上眼。意识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如同沉入当年昆仑绝顶的万丈冰渊。破败的身体是囚笼,但求生的意志和守护的执念,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从未熄灭。他尝试着,极其微弱地,不再去碰触那些破碎的经脉和狂暴的反噬之力,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在仅存的那几缕微弱的冰魄真元上。引导着它们,如同引导着最珍贵的火种,小心翼翼地避过体内的处处险滩绝地,沿着未被彻底摧毁的最细微的经络末梢,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游走。每一次微弱的流转,都伴随着钻心的痛楚和灵魂被抽离般的虚弱,如同在刀尖上舔血。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破烂的内衫,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这不是修炼,是挣扎。是在死亡边缘,用意志强行粘合破碎的陶片。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煎熬中流逝。窗外,浑浊的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如同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李十二那枯瘦、布满老茧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如同被风吹动的枯草般,颤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感,如同极其纤细的冰线,艰难地穿透了手腕的麻木,传递到他的意识深处。
成功了!
虽然只有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这意味着左臂部分经络的阻塞,被他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冲开了一丝缝隙!力量,如同久旱之地渗出的第一缕水汽!
李十二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他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用刚刚恢复一丝知觉的左手,猛地一撑身下的干草!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牙缝里挤出,身体如同锈蚀的机括,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气血翻腾如沸,差点再次栽倒。
“哼,” 炉火旁的老渔夫头也没回,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瞎折腾。阎王殿的门槛还没跨出去,就想跑?”
李十二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屋角。阿青依旧蜷缩在蓑衣下,昏睡不醒,苍白的小脸在昏暗中如同易碎的瓷器,唯有脖颈间那枚暗红的火焰印记,散发着不祥的微光。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麻木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破败的茅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地摇晃起来!屋顶的茅草簌簌落下,墙壁上本就稀疏的泥皮大片剥落!外面浑浊的江面上,传来一阵如同闷雷滚动、又似万兽奔腾的恐怖水声!
“不好!跑洪了!” 门口传来其他渔民的惊恐嘶喊,紧接着是慌乱的奔跑声和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老渔夫霍然起身,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他几步窜到门口,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如同泼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和冰雹,疯狂地抽打着江岸!浑浊的沉沙江如同一条彻底暴怒的黑龙,江水暴涨,掀起数丈高的浊浪,裹挟着断裂的树木、牲畜的尸体,还有被冲垮的简陋窝棚残骸,以毁天灭地之势,狠狠拍打着脆弱的江岸!浪头所过之处,几处靠近水边的低矮茅屋如同纸糊般瞬间被撕碎、吞没!
“呜…” 昏睡中的阿青似乎被这天地之威惊醒,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身体在蓑衣下瑟瑟发抖。
暴涨的江水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一个浪头狠狠拍在李十二他们所在的这间茅屋的墙壁上!
“咔嚓嚓——!”
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坯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冰冷的江水混合着泥沙和杂物,如同决堤般汹涌灌入!
“走!” 老渔夫猛地回头,冲着李十二嘶吼一声,声音在狂风水啸中几乎被淹没!他看也没看屋内,一个箭步冲向屋角堆放渔具的地方,似乎想抓起什么。
李十二瞳孔骤缩!洪水已至!阿青还在角落!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伤痛和虚弱!他用恢复一丝知觉的左手猛地抓住身下的干草垫,拼尽全力向阿青的方向一扑!身体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不管不顾,左手死死抓住裹着阿青的蓑衣边缘,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她拖向自己怀中!
又一道更加凶猛的浊浪狠狠拍在裂开的墙壁上!
“轰隆——!”
半边墙壁彻底垮塌!浑浊冰冷的江水如同巨兽的舌头,瞬间卷了进来!巨大的冲击力将屋内的杂物、药罐、泥炉全部冲垮、卷走!浑浊的水流瞬间淹没了李十二的腰际,刺骨的冰冷如同万针攒刺!
李十二死死抱住怀中昏迷的阿青,用身体为她挡住洪流的冲击和飞溅的杂物!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带来窒息的痛苦!他单凭左臂和腰腿的力量,死死钉在洪水冲刷的地面上,如同激流中的礁石!
“抓住!” 一声沙哑的厉喝在狂涛中响起!
一根前端带着铁钩的长长竹篙,如同怒海中的救命稻草,猛地从尚未完全垮塌的门口方向伸了过来!是老渔夫!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那尚未被洪水完全淹没的高处,佝偻的身体在狂风中稳如山岳,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锐利光芒!
李十二没有半分犹豫!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那冰冷的、沾满泥污的铁钩!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从竹篙上传来!
“起!”
老渔夫一声沉喝,双臂肌肉贲张,那佝偻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竹篙猛地一挑、一带!
李十二抱着阿青,如同离弦之箭,被这股巨力硬生生从汹涌的洪流中拔起,拖拽着飞向门口!
就在两人即将被拖出洪水的瞬间!
“哗啦——!”
茅屋最后一根承重的梁柱在洪水的持续冲击下,发出绝望的呻吟,轰然断裂!
半间屋顶挟裹着沉重的泥浆和断裂的椽子,如同崩塌的山峦,朝着门口李十二和阿青砸落下来!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
李十二眼中厉芒一闪!生死关头,那丝刚刚凝聚起的微弱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榨取出来!他左手依旧死死抓着竹篙铁钩,抱着阿青的右臂却猛地向上一托、一甩!用尽全身残力,将阿青娇小的身体朝着老渔夫的方向狠狠抛了出去!
“接住她——!”
嘶哑的吼声被风雨撕碎!
同时,他自己的身体因反作用力,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旁边汹涌的洪水和那当头砸落的断梁泥柱坠去!
“丫头——!”老渔夫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他反应极快,竹篙顺势一收一卷,如同灵蛇般缠住被抛来的阿青,猛地将她拉入怀中!
而李十二的身影,已被倾泻而下的泥浆梁柱和汹涌的浊浪彻底吞没!
“前辈!”阿青在剧烈的颠簸中短暂清醒,恰好看到李十二被泥浪吞没的最后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她脖颈间那枚暗红的火焰印记,在狂乱的雨幕中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芒!一股灼热、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老渔夫闷哼一声,抱着阿青的手臂如同被烙铁烫到!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并指如风,快如闪电般在阿青后颈几处要穴连点数下!那爆发的灼热力量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瞬间被强行压制下去,红芒黯淡。阿青身体一软,再次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金纸。
老渔夫抱着阿青,站在风雨飘摇的残破门框上,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李十二消失的那片翻滚的泥浆浊浪。风雨如晦,天地间只剩下狂涛的怒吼。
突然!
“哗啦——!”
距离岸边不远、水流最为湍急汹涌的一片浑浊江水中,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一个身影如同不屈的礁石,破开重重浊浪,挣扎着冒了出来!
是李十二!
他半边身体还陷在泥浆和漂浮的杂物中,脸上、身上糊满了腥臭的污泥,右臂软软地垂着,唯有左手死死抓住一根漂浮的粗大断木!他大口大口地呛咳着,吐出浑浊的泥水,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如同燃烧的寒冰,死死盯着岸边老渔夫怀中的阿青!确认她暂时安全,那眼中燃烧的火焰才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坚忍。
洪水咆哮,浊浪排空。
李十二抓着那根救命的浮木,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在沉沙江狂暴的怒涛中载沉载浮,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彻底吞噬。
老渔夫抱着昏迷的阿青,站在残存的立足之地,看着江水中那个顽强挣扎的身影,浑浊的目光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压制了阿青体内暴动力量的手,枯瘦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灼伤的、细微的焦痕。
他沉默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穿透狂暴的风雨,清晰地送入正在洪水中搏命的李十二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沉沙江心,黑蛟礁下…玄阴重水的泉眼…就在那漩涡底下…能不能拿到…看你的造化了…”
话音落下,老渔夫不再停留,抱着阿青,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风雨肆虐的江岸深处,只留下一个佝偻却异常迅捷的背影。
李十二泡在冰冷刺骨、力量万钧的浊浪之中,每一次试图靠近岸边,都被更凶猛的浪头打回。老渔夫的话,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沉沙江心…黑蛟礁…漩涡底下…
玄阴重水!
那是阿青和自己的唯一生机!也是…可能揭开摄魂令下落的线索之地!
他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和浪花拍打在脸上。目光穿透狂暴的雨幕,望向江心那如同巨兽獠牙般隐现、在怒涛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黑色礁石群。礁石周围,数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旋转着,如同通往九幽地狱的入口,吞噬着一切靠近的物体。
没有退路。
唯有向前!
李十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江水灌入肺腑,带来濒死的窒息感,却也激发了他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悍!他不再试图对抗洪流靠近岸边,而是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抱住那根浮木,调整方向,将残存的所有力气,都用在双腿之上!
蹬水!朝着江心!朝着那死亡漩涡!朝着那唯一的希望!
浊浪如山,一次次将他狠狠拍入水底,泥浆和杂物呛入口鼻。右肩的伤口在冰冷江水和剧烈动作的撕扯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体内的反噬之力如同被唤醒的毒蛇,在破碎的经脉中疯狂冲撞,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每一次浮出水面换气,都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但他没有停下!眼中只有江心那越来越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巨大漩涡和狰狞的黑色礁石!
沉沙江的狂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浑浊的江水不再是奔流,而是化作了咆哮的、裹挟着天地之威的亿万钧巨力!李十二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根浮木,而是一根在惊涛骇浪中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枯草!冰冷的、带着泥沙腥臭的浪头,如同无数柄裹着冰棱的重锤,毫无间隙地狠狠砸在他的头上、背上!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和体内反噬之力疯狂的撕扯!右肩胛骨深嵌的“腐骨针”在巨力的震荡下,如同烧红的烙铁在骨缝中搅动,带来一种足以令人疯狂的剧痛!冰冷的江水无孔不入,灌入口鼻,窒息感如同无数只手扼住喉咙,每一次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吸入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混杂着死亡气息的冰冷水雾!
“咳…呃…” 血沫混合着泥水,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呛出,又被下一个浪头狠狠按回水底。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只剩下洪水震耳欲聋的咆哮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濒临爆裂的沉重搏动。内腑如同被整个翻搅过来,破碎的经脉在狂暴反噬之力的冲击下,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发出无声的哀鸣。力量在飞速流逝,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在昏厥的边缘疯狂摇曳。
但他没有停下!
不能停下!
黑蛟礁!那如同上古凶兽獠牙般矗立在江心、在滔天浊浪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黑色礁石群,是他眼中唯一的目标!礁石周围,数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旋转着,直径足有数丈,中心漆黑如墨,仿佛连接着九幽深渊!水流被恐怖的力量撕扯、扭曲,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巨兽磨牙般的低沉轰鸣!任何被卷入其中的物体,无论是粗大的树干还是整片的窝棚屋顶,都在瞬间被无形的巨力绞碎、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就是老渔夫口中的死地!也是玄阴重水唯一的所在!
向死而生!
李十二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所有的痛楚、所有的虚弱、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股更原始、更暴烈的求生意志和守护执念彻底点燃、碾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咆哮!仅存的左臂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五指如同钢浇铁铸,死死抠进浮木之中!双腿不顾一切地疯狂蹬踹着冰冷狂暴的水流,不再对抗洪流的方向,而是借着那毁灭性的冲击力,如同离弦之箭,主动朝着距离最近、也是最为狂暴的那个巨大漩涡边缘冲去!
“轰——!”
巨大的水流撕扯力瞬间降临!仿佛有无数只来自地狱的巨手抓住了他的身体,要将他彻底撕碎、拖入永恒的黑暗深渊!浮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漩涡边缘恐怖的离心力甩飞出去,撞在远处的礁石上,粉身碎骨!
李十二的身体失去了所有依托,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那无法抵抗的巨力狠狠拽向漩涡中心!冰冷刺骨、压力万钧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仿佛要将他的骨骼、内脏都碾成齑粉!右肩的伤口在巨大的水压下彻底崩裂,暗红色的血雾瞬间在浑浊的水中弥漫开来,又被激流瞬间冲散!深入骨髓的剧痛混合着内脏被挤压的窒息感,几乎让他瞬间昏死过去!

就在身体即将被彻底卷入那漆黑死亡漩涡核心的刹那!
李十二那如同燃烧着冰焰的双眸,死死锁定了漩涡深处、靠近黑蛟礁基座根部、那片水流最为混乱、光线最为黯淡的区域!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极致寒意,正从那里隐隐散发出来!比他的冰魄真元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如同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叹息!
玄阴重水!就在那里!
“啊——!”
一声无声的灵魂咆哮在李十二心中炸响!丹田气海深处,那如同废墟冻土上仅存的几缕微弱寒气,在这股同源而更加浩瀚的极寒气息刺激下,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滚油,轰然沸腾!一股超越了身体极限、燃烧着生命本源的冰魄意志,不顾一切地爆发开来!
“冰魄…归元·引!!”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只有一股无形的、冻结时空般的绝对寒域,以李十二的身体为中心,在狂暴的漩涡水流中,强行撑开了一方微小的、绝对静止的领域!
刹那间,时间仿佛被冻结!
以李十二为中心,半径三尺之内,那疯狂旋转、足以绞碎钢铁的恐怖水流,瞬间凝固!浑浊的泥沙、翻滚的杂物,甚至激射的水滴,都被定格在半空,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玄冰!如同在狂暴的死亡漩涡中心,硬生生镶嵌了一颗静止的、寒冷的星辰!
这短暂的、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绝对静止,就是李十二最后的机会!
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唯一还能动弹的左手上!五指成爪,带着一种穿透空间的决绝,无视周围凝固的冰层和狂暴水流被强行阻断带来的巨大反噬,狠狠抓向漩涡深处、黑蛟礁根部那片散发着极致寒意的幽暗区域!
指尖触及礁石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恐怖寒意,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顺着指尖刺入!李十二的整条左臂,从指尖到肩膀,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
剧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仿佛整条手臂的血液、骨髓、甚至灵魂都被瞬间冻结、粉碎!
但李十二的指尖,却在那股几乎将他彻底冻结的极致寒意中,触碰到了!
那并非水流!
而是一种…凝滞的、如同水银般沉重、却又散发着迷蒙幽蓝光泽的…液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礁石根部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中,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小汪。它没有随着狂暴的水流移动分毫,仿佛独立于这方时空之外。幽蓝的光泽在凝固的水流和冰层中显得如此神秘、如此纯粹,散发出的寒意让周围凝固的玄冰都黯然失色!仿佛这不是水,而是凝固的液态极光,是万年冰川最核心的骨髓!
玄阴重水!
就在李十二指尖触及那凝滞幽蓝液体的瞬间!
“嗡——!”
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一直沉寂的、毫不起眼的兽骨扳指,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他手指烧穿的恐怖热流,如同沉睡的火山般,猛地从扳指内部爆发出来!这股灼热,与他体内燃烧的冰魄本源、与指尖玄阴重水的极致冰寒,形成了最极端、最狂暴的冲突!
“噗——!”
李十二再也无法承受!左臂的剧痛、体内反噬的爆发、冰火本源在指尖的极致冲突…所有的伤害在这一刻叠加到了顶点!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在凝固的水域中瞬间化作一团妖异的冰晶血雾!
而那枚兽骨扳指,在灼热与冰寒的极致冲突下,表面那模糊的兽头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一道肉眼无法捕捉、却蕴含着恐怖撕裂之力的无形震荡波,以扳指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
“咔嚓嚓——!”
李十二左手指尖凝固的玄冰,连同包裹着那一小汪玄阴重水的、更为凝实的幽蓝冰壳,在这股震荡波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一滴!仅仅一滴!
只有黄豆大小、凝滞幽蓝、散发着冻结万物气息的玄阴重水,在冰壳碎裂的瞬间,被那股震荡波和狂暴的水流冲击,猛地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正射入了李十二因剧痛和喷血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冰冷!
无法形容的冰冷!
仿佛吞下了一口来自宇宙尽头的寒冰地狱的精华!那滴重水入口的瞬间,并非滑入食道,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化作一股冻结一切的寒流,无视一切阻碍,直接融入他的血脉,穿透五脏六腑,直抵丹田气海那一片破碎的冰原废墟!
“呃…嗬嗬…”
李十二的双眼猛地瞪圆!眼球瞬间布满血丝,瞳孔因极致的痛苦和冰冷的冲击而急剧收缩!身体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冰棺,所有的感官、思维、甚至灵魂都在瞬间被冻结!他强行撑开的“冰魄归元”寒域瞬间崩溃!
凝固的水流冰层轰然炸裂!狂暴的漩涡撕扯力再次降临!巨大的水压和离心力如同无数巨手,狠狠将他甩向漩涡外围,朝着黑蛟礁旁边一片相对平缓、布满锋利礁石的浅滩狠狠撞去!
“砰——!”
沉重的撞击声被滔天的水声淹没!
李十二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嶙峋的礁石之上!右肩胛骨处传来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鲜血瞬间从口鼻和后背的伤口中狂涌而出,在冰冷的礁石和浑浊的江水中迅速洇开!
剧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深渊。
最后的感知里,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兽骨扳指传来的、依旧滚烫的灼痛,以及体内那滴玄阴重水带来的、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冻结成永恒冰雕的极致酷寒…
破败的江神庙,在洪水的肆虐后更显荒凉。残存的半间庙堂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暴露在依旧飘着冷雨的天空下。浑浊的泥水在坑洼的地面流淌,混合着冲刷进来的腐烂水草和杂物,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阿青蜷缩在一堆相对干燥些的稻草上,身上盖着老渔夫那件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破蓑衣。她依旧昏睡着,但蜡黄的小脸上痛苦的表情似乎舒缓了许多,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再带着那种被烙铁灼烧般的嘶鸣。脖颈侧面那枚暗红色的三瓣火焰印记,颜色似乎变得内敛深邃,不再有之前那种蠢蠢欲动的妖异感。
老渔夫佝偻着背,坐在熄灭的泥炉旁一块半干的石头上。他的目光,却穿透残破的庙门,落在外面的江滩上。浑浊的江流依旧湍急浑浊,但水位已经开始缓缓下降,露出岸边一片狼藉的淤泥和被冲得乱七八糟的礁石。
在那片嶙峋的黑色礁石之间,一个身影如同被抛弃的破布偶,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冰冷的泥浆里。灰扑扑的衣衫被泥水和暗红的血渍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残破的轮廓。他的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裸露在破烂衣袖外的手腕和手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布满了被礁石划破的狰狞伤口和凝结的冰霜。
正是李十二。
老渔夫浑浊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他如同一个最冷漠的旁观者,看着江流一次次冲刷着那个身影,看着冰冷的雨水打在那毫无生气的躯体上。时间一点点流逝,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半分动静,仿佛早已与身下的礁石和淤泥融为一体。
许久。
老渔夫才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渔人特有的迟缓。他走到庙门口,拿起倚在门边的那根带着铁钩的长竹篙。竹篙入手沉重,篙身油亮光滑,显然用了很久。他没有看角落里的阿青,只是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下庙前泥泞的台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礁石滩。
浑浊的泥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冷的寒意刺骨。他走到李十二身边,浑浊的目光在那具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残破躯体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呈现出诡异青灰色、布满伤口和冰霜的左手上。他的视线,在那枚毫不起眼的兽骨扳指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竹篙,用前端的铁钩,钩住了李十二腰间破烂的衣带。
如同拖拽一截没有生命的浮木。
老渔夫用竹篙拖着李十二残破的身体,在冰冷的泥浆中,一步一顿,艰难地、沉默地,朝着残破的江神庙,缓缓拖行而去。
泥浆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蜿蜒的拖痕,很快又被浑浊的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江流呜咽,冷雨潇潇。
残破的神庙如同沉默的墓碑。
浑浊的冷雨,如同天河倾覆,无休无止地鞭打着残破的江神庙,在泥泞的地面砸出无数细小的坑洼。庙内充斥着湿木朽烂、鱼腥、草药焦糊和一种源自血脉骨髓深处的、被强行压制的痛苦气息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中央,一个巨大的、边缘被烟火熏得黢黑的破瓦缸取代了熄灭的泥炉。缸内盛满了浑浊的、泛着诡异铁锈色的滚烫药汤,浓稠的蒸汽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苦涩和某种腥甜的铁锈气息,翻滚着,几乎要顶开沉重的木盖,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李十二全身赤裸,盘膝浸没在这沸腾的药汤之中。只有脖颈以上露出水面。他低垂着头,湿漉漉的灰白碎发紧贴在额头和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布满了被滚烫药汁烫出的密集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在浑浊的药汤中晕开。
他的身体在难以想象的高温药力下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秋蝉。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带动着药汤剧烈晃荡,溅出滚烫的水滴。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嘴角不断溢出混合着暗红血丝和药汁的泡沫。双臂无力地垂在滚烫的药液里,右手尤其惨烈。那条手臂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蜡白色,从肩胛骨那处被礁石撞裂的恐怖伤口开始,皮肤下蜿蜒着深紫色的瘀痕,如同盘踞的毒蛇,一路蔓延到手肘。小臂以下,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石膏般的惨白冰壳——那是玄阴重水残留的极致冰寒与他自身濒临崩溃的冰魄本源融合后形成的异象,刺骨的寒意正与滚烫的药力在血肉深处进行着惨烈的绞杀!
这仅仅是外相。
真正的炼狱在他体内!
那滴强行吞下的玄阴重水,如同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寒冰魔种,在丹田破碎的冰原废墟中轰然爆发!它并非滋养,而是带着一种蛮横霸道的、毁灭性的重塑之力!精纯到极致的至阴寒气,如同亿万柄淬毒的冰锥,疯狂地刺入他早已布满裂痕的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窍穴!所过之处,脆弱的经脉如同被冰风暴席卷的枯枝,寸寸断裂、粉碎!但诡异的是,那寒气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最霸道的粘合剂,将断裂粉碎的经络强行冻结、粘合、重塑!这过程带来的痛苦,远超世间任何酷刑,如同将身体一寸寸碾碎,再强行用极寒的烙铁重新焊接!
更恐怖的是,盘踞在丹田深处那阴寒暴戾的反噬之力,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太古凶兽,疯狂地冲击着这股外来的、更加霸道的寒流!两股同源却截然不同的冰寒之力,在他破碎的丹田气海之内,展开了惨烈到极致的厮杀、吞噬、融合!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核心,带来意识崩裂般的剧痛和眩晕!
“呃…嗬嗬……” 李十二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如同破旧风箱被撕裂般的痛苦嘶鸣,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带动着滚烫的药汤泼溅出来,烫在缸壁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几乎要冲破那层青灰色的皮肤!
“进去!” 一声沙哑的厉喝如同鞭子般抽在空气里。
是阿青。
她单薄的身体裹在过于宽大的破蓑衣里,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李十二因剧痛而本能挣扎、试图脱离滚烫药汤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按回那沸腾的、如同熔岩地狱般的药缸之中!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粗暴。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她体内被玄阴重水余威暂时压制的“附骨疽”毒力,让她蜡黄的小脸瞬间扭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不管不顾!那双曾经充满怯懦和茫然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火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守护与…偿还!
“撑住…撑住…你不能死…”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低语,像是在命令李十二,更像是在诅咒这该死的命运。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深深陷入李十二滚烫、布满水泡的肩头皮肤,留下深深的指印。
药缸旁的地上,散落着几块沾着新鲜泥土的根茎——是老渔夫离开前,用那根竹篙在庙后湿地里随意掘出的几株毫不起眼、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暗紫色野草。此刻,这些野草正被投入那翻滚的、铁锈色的药汤之中,瞬间被沸腾的汁液吞没。一股更加刺鼻、带着浓烈土腥和奇异辛辣的怪味猛地升腾而起,混杂在原本的苦涩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怪味钻入李十二因剧痛而极度敏感的鼻腔,仿佛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入他混乱如麻的意识深处!
嗡——!
脑中一声轰鸣!
一幅极其破碎、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猛地炸开!
——冰冷刺骨、幽暗无光的巨大水底!扭曲破碎的沉船残骸如同巨兽的骨架!一块通体漆黑、边缘覆盖着厚厚霜花的令牌(摄魂令!)在浑浊的血水中缓缓下沉!一只修长、苍白、带着墨玉扳指的手,正伸向令牌!而在更深处,一双毫无感情、如同万载玄冰般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眼神…冰冷、死寂、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与风雪客栈厨房后门出现的黑影,与沉沙江洪水中感受到的注视,如出一辙!
画面一闪而逝。
但这一次,李十二捕捉到了更多!
那只手!那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在伸向摄魂令的瞬间,手腕内侧,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如同新月般的淡青色疤痕!像是一道古老的刺青,又像是某种特殊的标记!
水月镜天!
墨玉扳指!
新月疤痕!
摄魂令在沉沙江底!
那个神秘黑影,是水月镜天的人!而且地位极高!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沉沙江底的遭遇绝非偶然!玄阴重水的线索是老渔夫指引的,而老渔夫似乎预见到了他会遇到水月镜天的人…这背后,是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还是某个庞大棋局的一角?
“噗——!”
巨大的心神冲击叠加着体内冰火炼狱般的剧痛,李十二再也无法压制,猛地喷出一大口粘稠的、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滚烫的血块溅在同样滚烫的药缸边缘,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被高温烤成焦黑的硬壳。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猛地向药缸内软倒,眼看就要被那沸腾的药汤彻底淹没!
“啊!” 阿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顶住李十二下沉的身躯,滚烫的药汤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蓑衣和里衣,烫得她皮肤一阵刺痛!但她咬着牙,用尽所有力气,将李十二的头颅托出水面!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李十二体内那两股疯狂厮杀、几乎要将彼此连同宿主一同毁灭的极寒之力(玄阴重水与他自身的冰魄本源反噬),在他心神剧震、濒临崩溃的刹那,似乎被那口喷出的、蕴含着强烈求生意志和滔天怒火的精血所引动,又似乎被阿青那不顾一切的守护之力所影响,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极其诡异的…共振!
如同两条狂暴的冰龙在即将同归于尽的瞬间,龙首猛地对撞,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寒光!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蕴含着毁灭与新生的冰蓝色光晕,毫无征兆地从李十二赤裸的胸膛透体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庙堂!光晕所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那翻滚沸腾的药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冰膜!
李十二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颤抖和痉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体内那如同亿万冰锥穿刺、撕裂、重塑的剧痛,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冰冷!仿佛整个身体内部被彻底掏空、冻结,变成了一具冰冷的、由最纯净的玄冰雕琢而成的躯壳!丹田深处,那片破碎的冰原废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光滑如镜的冰原!浩瀚的冰魄真元荡然无存!那狂暴的反噬之力也消失无踪!只有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内敛、仿佛沉睡了万载的极致寒意,如同冰封的河流,在这片新生的、死寂的冰原之下,无声地流淌。
力量…消失了?
不,是…蜕变了?还是…沉眠了?
李十二的意识沉入这片死寂的冰原,感受着那深不见底的、蕴含着恐怖潜能的寒意。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沉重。
玄阴重水重塑了他的根基,以一种近乎毁灭再生的残酷方式,暂时镇压了反噬。但代价是,他苦修二十载的冰魄真元,连同那狂暴的反噬之力,都被强行融合、压缩、封印在了这片新生冰原的深处!如同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强行冻结在了万载玄冰之下!他现在能动用的力量,百不存一,如同涓涓细流。而每一次试图引动那深藏的寒冰之力,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可能是更强大的爆发,也可能是彻底的冰封寂灭!
更关键的是…水月镜天!摄魂令!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依旧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冰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阿青那张近在咫尺、充满了惊惶、担忧、以及某种执拗坚持的小脸。她被滚烫的药汁浸透的蓑衣下,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双眼睛,映着药缸边缘尚未熄灭的幽蓝冰芒,如同受惊小鹿,却又带着不顾一切的倔强。
四目相对。
阿青似乎被李十二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住,双手依旧死死地扶着李十二的肩膀,支撑着他不会滑入药汤。
李十二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几乎无法辨识的气音:“…水…月…” 他太虚弱了,连说出这两个字都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阿青却仿佛听懂了。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茫然、恐惧、一丝刻骨的恨意,还有一丝…深埋的、被唤起的记忆碎片带来的悸动?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奇异的坚定:“…知…知道了…水月镜天…我们…会去的…”
就在这时,李十二的目光越过阿青的肩头,落在了庙门口那堆老渔夫留下的、凌乱的渔具旁。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湿冷的江风,卷着雨丝,从破败的门洞灌入。
老渔夫…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如同他来时一般神秘,只留下这救命的药缸、这残破的庙宇,以及…一个指向水月镜天的、染血的谜题。
李十二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只依旧覆盖着惨白冰壳、毫无知觉的右手上。肩膀碎裂的剧痛依旧清晰,这条手臂…算是彻底废了。
水泽无垠,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水汽。浑浊的河道如同大地的血脉,在无尽的浅沼与芦苇荡间缓慢、粘稠地流淌,最终汇入一片烟波浩渺、望不到边际的巨大泽国——水月泽。
空气是湿热的,饱含着水腥、腐烂水草和淤泥的浓烈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皮肤上,如同裹了一层温热的、永远拧不干的湿布。日头被厚重的水汽和低垂的灰云过滤,投下一种惨白、模糊的光晕,无法驱散无处不在的潮闷。视线所及,除了水,便是丛生得比人还高的、密不透风的芦苇荡,在微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低泣般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只水鸟怪叫着掠过水面,声音尖利刺耳,更添几分死寂中的诡异。
一条由几块朽烂不堪的木板勉强拼凑而成的破筏子,正沿着一条狭窄、浑浊的河道,艰难地滑向水泽深处。筏子吃水很深,边缘几乎与浑浊的水面齐平,每一次水波的晃动,都让人心惊胆战,仿佛下一刻它便会散架,将上面的人彻底吞噬进这无边的泽国淤泥。
筏子上,只有两人。
李十二盘膝坐在筏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磨损得厉害,沾满了泥浆干涸后的深褐色污渍。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边缘破损的竹笠,将大半张脸都藏在深沉的阴影里。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深刻纹路,嘴唇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臂,自肩头以下,被一件同样破旧的、打着补丁的厚布套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僵硬得如同没有生命的枯木。即便隔着布套,一股若有若无、与这湿热环境格格不入的刺骨寒意,依旧隐隐散发出来,让他身周半尺内的水汽都凝成了细碎的、肉眼难辨的霜粒。
他微微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只有那顶破旧竹笠下偶尔转动的、深潭般的眼眸,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迷雾笼罩的水道和两侧幽深莫测的芦苇丛。那目光中沉淀的,是二十载血火淬炼出的警惕,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疲惫。左手放在膝上,指节粗大突出,布满老茧和细密的伤痕,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轻微、近乎本能的频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骨,如同在计算着什么。
筏尾处,阿青抱着她的琵琶。她穿着一件同样灰扑扑的旧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营养不良的蜡黄。但那双眼睛,却比在边城客栈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变化——怯懦依旧在深处,如同惊弓之鸟,却又被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坚韧所覆盖,像一层冰封的壳。她脖颈间那枚暗红色的三瓣火焰印记,在灰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沉,如同凝结的血痂,暂时蛰伏,却依旧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她的手指,纤细却并不柔嫩,指腹和指尖同样布满了粗糙的硬茧和细小的裂口。此刻,这双手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拂过琵琶的丝弦。没有弹奏,只是无声的抚摸,指尖偶尔轻轻拨动一下,发出一两个极其单调、干涩的颤音,在沉闷的水泽上空显得格外突兀,又迅速被无边的芦苇沙响吞没。
“歇…歇一下吧,爹?”阿青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目光投向筏首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她唤他“爹”,这是他们进入水泽前商量好的身份——一对逃荒至此、卖唱糊口的盲眼父女。李十二需要这个伪装,来遮掩他那身无法掩饰的旧伤和无法解释的独臂。而“盲眼”,则是他此刻竹笠下那仿佛能穿透迷雾的目光最完美的掩护。
李十二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见。竹笠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摇头。他敲击膝盖的左手食指,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叩下,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
阿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抿紧了干裂的嘴唇,不再言语。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按在冰冷的琵琶弦上,指尖的裂口被坚韧的丝弦摩擦着,渗出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血丝,染红了缠弦的丝线,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这刺痛让她混乱而恐惧的心神,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清醒。她将渗血的手指,悄悄藏进了琵琶的背板之后。
破筏沉默地在浑浊的水面上滑行。水道的尽头,终于显露出些许人烟。
那是一片依托着几处稍高的土丘建立起来的、杂乱无章的水寨。歪歪扭扭的吊脚楼如同生长在烂泥里的巨大蘑菇,用粗糙的圆木打入水底作桩,再用木板和芦苇席搭成简陋的屋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腐朽的木桩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狭窄的木板栈桥在水面之上歪歪扭扭地延伸,连接着这些摇摇欲坠的巢穴。空气中除了水腥和淤泥味,更混杂了劣质酒气、汗臭、鱼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腐败血水的铁锈味道,令人作呕。
这里便是水月泽的边缘,鱼龙混杂的“泥沼集”。是进入真正水月镜天核心水域前,唯一能短暂落脚的地方。
破筏在一处相对宽敞、停靠着几条同样破败小船的栈桥边,被李十二用左手撑着的竹篙稳住。竹篙插入浑浊的水底淤泥,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到了。”李十二的声音从竹笠下传出,嘶哑低沉,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率先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尤其是空荡的右边袖管,随着身体的移动毫无生气地晃荡着。他踏上那咯吱作响、沾满滑腻苔藓的栈桥木板,脚下微微一滑,身形晃了晃,左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一根湿漉漉、同样滑腻的木桩才稳住。这个细微的动作,将他刻意维持的“盲眼”形象,掩饰得更加逼真。
阿青抱着琵琶,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如同一个真正怯懦、依赖父亲的盲女。她的目光不敢乱瞟,只死死盯着脚下湿滑的木板和父亲灰色的衣角。
栈桥上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短褂、赤着脚、皮肤黝黑粗糙的渔夫和水手,脸上带着常年在水泽讨生活的麻木与凶狠。他们扛着渔获、拖着湿漉漉的绳索,大声吆喝着粗俗不堪的俚语。当李十二和阿青这对穿着破旧、形容落魄、一个“眼盲”一个怯懦的父女踏上栈桥时,立刻引来了几道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轻蔑的目光。如同看着闯入狼群的两只待宰羔羊。
李十二仿佛浑然不觉,竹笠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不善的眼神,左手拄着一根临时捡来、充当盲杖的粗树枝,脚步缓慢而稳定地朝着岸上那片更加混乱的吊脚楼群落走去。每一步踏在湿滑的木板上,都发出“吱呀”的呻吟。阿青则把头埋得更低,抱着琵琶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岸上的景象比栈桥边更加不堪。狭窄的“街道”不过是泥泞和木板拼凑的缝隙,两侧歪斜的吊脚楼下,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简易的摊铺挤在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里,贩卖着发臭的鱼干、黑乎乎看不清原料的食物、以及一些粗劣的日用杂物。浓烈刺鼻的劣质酒气从几处敞着门、挂着破旧酒幡的棚子里飘出,混合着汗味、鱼腥和沼泽的腐败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
一个袒胸露腹、满身酒气、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正摇摇晃晃地从一家酒棚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坛浑浊的土酒。他醉眼惺忪地扫视着街上的人,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刚刚走上“街”的李十二和阿青身上。看到阿青虽然蜡黄但还算清秀的侧脸,以及她怀中那把琵琶,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哟嗬!哪来的小娘皮?抱着个破琵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卖唱?”刀疤脸喷着浓重的酒气,怪笑着一步三晃地拦在了李十二和阿青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污黑指甲的手指,就朝着阿青的下巴勾去,“来,给大爷唱个荤的!唱好了,赏你口酒喝!” 他身后的酒棚里,立刻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和口哨。
阿青身体猛地一僵,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往李十二身后缩去,抱着琵琶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她能感觉到那带着酒臭和汗腥的手指几乎要碰到自己的皮肤!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前行的李十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竹笠下的视线都未曾偏移半分。仿佛只是随意地、如同盲人探路般,抬起了他拄着的、那根前端削尖的粗糙树枝。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
那根看似用来探路的树枝,如同毒蛇出洞,快!准!狠!
尖端带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影,精准无比地、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刀疤脸那只伸向阿青的手腕内侧!
位置极其刁钻——腕部“神门穴”稍上三寸,一处连寻常武者都未必知晓的、控制小指与无名指筋络的细微节点!
“呃啊——!”
刀疤脸上淫邪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取代!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那只伸出去的手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无力地垂落下来!手中的酒坛“哐当”一声砸在泥泞的地上,浑浊的酒液溅了他满裤腿!
他惊恐地捂着自己瞬间失去知觉、如同废掉般垂下的手腕,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吊脚楼柱子上,看向李十二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怨毒!这个“老瞎子”…刚才那一下!快得他根本没看清!而且那刺入的节点…这绝不是巧合!
李十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手中的树枝已经重新落回泥泞的地面,如同真正的盲杖,轻轻点了一下,继续迈步向前。步伐依旧缓慢、稳定。只有那顶破旧竹笠下,无人可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瞬,泄露出那深藏于平静之下的、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暴戾寒芒。
阿青紧紧跟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从身前这个沉默身影里散发出的、如同实质的冰冷杀意,虽然一闪即逝,却让她遍体生寒。这寒意,甚至比她体内蛰伏的毒火更让她心悸。她抱着琵琶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再次渗出血丝,染红了丝弦。
刀疤脸怨毒的咒骂和酒棚里的哄笑戛然而止,只剩下他捂着手腕的痛哼和喘息。周围那些原本带着轻蔑看热闹的目光,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
李十二和阿青,这对沉默的、如同融入阴影的父女,就在这片混杂着惊恐、忌惮和更多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水寨深处那片更加幽暗、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吊脚楼深处。
湿热的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步踏在泥泞或湿滑的木板上都拖拽着沉重的疲惫。水寨深处,光线更加昏暗,吊脚楼之间的空隙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腐朽木头和积年淤泥的混合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阿青紧紧跟在李十二身后,抱着琵琶的手臂因为紧张和之前的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的裂口在琵琶粗糙的背板上反复摩擦,带来一阵阵尖锐却让她保持清醒的刺痛。
李十二的脚步在一处相对开阔些的角落停下。这里是一处废弃吊脚楼坍塌后形成的泥泞空地,旁边歪斜地立着半截腐朽的柱子,勉强能遮住一点从天而降的、带着腥味的细雨。几块湿漉漉的礁石半埋在泥里,成了天然的座位。
他沉默地走到柱子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湿冷的、布满青苔的木头,缓缓坐了下来。动作依旧带着右臂残废带来的僵硬。他将那根沾着泥污的树枝靠在腿边,左手放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蜷曲着,似乎在积蓄着所剩无几的力气。竹笠压得更低,阴影完全笼罩了他的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和冷硬的下颌。
阿青默默地在他旁边一块稍干的礁石上坐下,将琵琶小心地抱在怀里。她不敢看周围那些从歪斜的楼板缝隙里投来的、如同窥伺猎物般的目光,只低着头,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冰凉的琴弦。饥饿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她的胃袋,带来一阵阵熟悉的、火烧火燎的绞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火炭。
“叮…咚…”
寂静中,她试探着拨动了一下琵琶弦。干涩、微弱的颤音,在这充斥着水声、风声和远处模糊人声的嘈杂水寨里,几乎细不可闻,瞬间便被吞没。
她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的灼痛和心头的恐惧,手指再次按上丝弦。这一次,她微微用力,拨出了一个稍微清晰些的音符。
“铮…”
声音依旧不大,带着琵琶本身的干涩和她指尖伤口的颤抖,像一颗投入泥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
几道目光从旁边的吊脚楼里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驱赶的意味。一个提着鱼篓、满脸横肉的汉子经过,厌恶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骂了句:“晦气!要饭的滚远点!”
阿青的身体猛地一颤,拨弦的手指僵住,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琵琶后面。屈辱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李十二。
李十二依旧靠着柱子,如同沉睡的礁石。竹笠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声谩骂和琵琶的颤音,都与他毫无关系。只有那只放在膝上的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几道虬结的青筋,如同蛰伏的毒蛇,无声地凸起了一瞬,又缓缓平复。
阿青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她抱着琵琶,不再尝试弹奏,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试图把自己藏进这片潮湿的阴影里。饥饿的绞痛更加清晰,像一把钝刀在腹腔里反复拉扯。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窥伺的目光中缓慢流逝。天色愈发阴沉,水泽深处弥漫起更加浓重的雾气,湿冷的水汽仿佛能渗透进骨髓。就在阿青几乎要被饥饿和绝望彻底压垮时——
“叮当…”
几枚边缘磨损、带着污渍的铜钱,被一只粗糙、沾满鱼鳞和泥垢的手,随意地丢在了阿青脚前的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穿着油腻皮围裙、身材矮壮、脸上带着长期劳作风霜的鱼贩子,正站在几步外,似乎是刚处理完一批渔获,手上还滴着腥臭的黏液。他看着阿青,眼神里没有多少善意,只有一丝麻木的、如同打发乞丐的施舍意味。
“哑巴?还是聋子?”鱼贩子声音粗嘎,带着水泽人特有的腔调,“抱着个琵琶当摆设?要饭也得有点动静!喏,拿去!”他又不耐烦地朝地上的铜钱努了努嘴,转身就要走。
阿青看着泥水里那几枚带着腥味的铜钱,又看看鱼贩子不耐烦的背影。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冲上头顶,让她蜡黄的脸颊瞬间涌起病态的潮红。她不是乞丐!她…她只是想…喉头哽咽着,几乎要开口反驳。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冰冷、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她抱着琵琶、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是李十二。
他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头。竹笠的阴影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阿青,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只有近在咫尺的阿青才能察觉。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阿青心头翻腾的屈辱之火,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无力感。她明白了。在这里,没有尊严,只有生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颤抖着伸向泥水中的铜钱,一枚一枚地,将它们捡了起来。冰冷的泥水和铜钱上残留的鱼腥味粘在指间,带来一种黏腻而屈辱的触感。
“谢…谢谢…”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哽咽。
鱼贩子已经走远,根本没听见,也毫不在意。
阿青握着那几枚冰冷的铜钱,如同握着烧红的烙铁。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同样简陋的粥摊。摊主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头,正用一把破木勺搅动着锅里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两碗…米汤…”阿青的声音依旧很小,将手中的铜钱递过去。
老头抬起昏花的眼,瞥了一眼那几枚沾着泥污的铜钱,又看了看阿青蜡黄的脸和身后阴影里那个沉默如石的“老瞎子”,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他用勺子撇开锅里几乎看不到米粒的汤水,盛了大半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汤,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泥沼集深处,浓雾渐起。湿重的白气如同蠕动的活物,从腐烂的苇根和浑浊的水面爬升,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本就昏暗的光线,将歪斜的吊脚楼、泥泞的小径和那些窥伺的目光都包裹在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模糊之中。空气里的水腥、鱼臭、劣酒和汗馊味,被雾气裹挟着,沉甸甸地压进人的肺腑。
阿青捧着那碗稀薄得几乎透明的米汤,指尖感受着粗陶碗壁传来的微弱温热。汤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影子,只有几粒煮化的米渣沉在碗底,浑浊得如同这泽国的泥水。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回角落的阴影里,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淤泥上。胃袋被饥饿的火焰灼烧得阵阵抽搐,那点稀汤带来的暖意转瞬即逝,反而勾起了更深的空乏。
她将其中一碗放在李十二脚边一块稍干的礁石上,自己则抱着琵琶,蜷缩在另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她看了看李十二,竹笠压得极低,阴影完全吞噬了他的面容,只有搭在膝上的那只左手,指节微微蜷曲着,如同枯枝。他像一块被沼泽吞噬了千万年的顽石,无声无息。
阿青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端起自己那碗汤。她没有立刻喝,而是用那只没有伤口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碗底捞起那几粒几乎化尽的米渣,指尖捻着,珍惜地送入口中。米粒早已失去了应有的米香,只剩下寡淡的淀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在舌尖化开。她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品尝着世间罕有的珍馐,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填满那无底洞般的饥饿。
几粒米渣下肚,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如同火星掉进干草堆,胃里的灼痛感更加剧烈地翻腾起来!她强忍着不适,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汤水。那汤水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和铁锈般的涩味,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润泽,随即又被更深的渴求所取代。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酒坛砸在木板上的巨响,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和粗鲁的咒骂,从不远处一个敞着门的酒棚子里炸开!
“妈的!老子这手…这手怎么还使不上劲?!那老瞎子!那老瞎子使的什么妖法?!”是那个刀疤脸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他那只被李十二树枝点中的手腕无力地垂着,如同风干的腊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酒棚里传来几声含糊的附和和带着醉意的哄笑。
“疤哥,怕他个逑!一个老瞎子,带个痨病鬼丫头!咱兄弟几个,还收拾不了他?”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谄媚响起。
“就是!我看那小丫头片子,抱着把破琵琶,细皮嫩肉的…嘿嘿…”另一个声音猥琐地接话,后面的话淹没在一片下流的哄笑声中。
污言秽语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阿青的耳朵。她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米汤泼洒出来,溅在她本就破烂的裙摆上,留下深色的污痕。蜡黄的小脸瞬间失去最后一丝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刚刚因食物而勉强压下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那恶意的目光,那不堪入耳的话语,瞬间将她拉回柳洼集那个雨夜的巷口,那黑暗中射来的淬毒乌光!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屈辱感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看向李十二,眼中充满了无助的哀求,如同溺水者寻找最后的浮木。
李十二依旧靠着那半截湿冷的柱子,如同泥塑木雕。竹笠纹丝不动。但阿青惊恐的目光,却清晰地看到,他那放在膝上的左手,手背上那几道虬的青筋,如同苏醒的毒蛇,再次猛地凸起、蠕动!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陷的白痕!一股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以他为中心,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连飘荡的湿雾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这股杀意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了阿青的神经,让她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毫不怀疑,下一刻,那根沾满泥污的树枝,或者那只枯瘦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就会化身为索命的凶器,刺向酒棚的方向!
“不…不要…”阿青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不是阻止,而是更深层的恐惧。她害怕李十二动手!不是因为怜悯那些渣滓,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李十二竹笠下瞬间绷紧的嘴角,感受到了他周身那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般的气息!强行动手,他体内那如同沉睡火山般的反噬…会爆发的!她见过他吐血,见过他如同破碎瓷器般倒下的样子!
就在这杀机一触即发的刹那!
“啪嗒…啪嗒…”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如同精准的鼓点,穿透了酒棚的喧嚣和弥漫的湿雾,由远及近,稳稳地踏在泥沼集湿滑的栈桥木板上。
声音来自水寨通往更深水域的方向。
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酒棚里的哄笑、咒骂、猥琐的议论,戛然而止。连那浓雾的流动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李十二那只掐入掌心的左手,猛地松开!凸起的青筋如同退潮般迅速隐没!竹笠下的头颅几不可察地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深潭般的眼眸透过竹笠的缝隙,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死死锁定了浓雾深处。
阿青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随着脚步声降临,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饥饿,只死死盯着雾中。
浓雾如同被利刃无声地划开。
一个身影,缓缓从惨白的水汽帷幕中踱步而出。
来人穿着一身裁剪极为合体的深青色劲装,衣料看似普通,却在湿雾中泛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如同水波般流动的暗光。腰间束着一条墨玉色的腰带,中间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温润内敛的墨玉环扣。他身形颀长挺拔,步履从容,每一步踏在湿滑的木板上都异常稳定,没有丝毫声响,仿佛踏在无形的镜面上。手中随意地捻着一串油亮光滑、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念珠,颗颗圆润,随着他手指的捻动,发出极其细微、却带着奇异韵律的“沙沙”声。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
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称为俊秀的脸庞,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罕见的深灰色,如同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薄雾。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如同两口深不见底、冻结了万载光阴的寒潭。目光扫过之处,泥沼集肮脏的街道、歪斜的吊脚楼、泥水中翻滚的垃圾、酒棚里那些刚才还在叫嚣此刻却噤若寒蝉的凶徒…所有的一切,在这双眼睛里,都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扫过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阿青和她怀中的琵琶,在她脖颈处那枚暗红色的火焰印记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灰雾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便落在了酒棚门口,那个捂着手腕、脸上交织着痛苦、怨毒和此刻被巨大恐惧取代的刀疤脸身上。
“吵。”一个单字,从年轻男子形状优美的薄唇中吐出。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清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印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冰冷的玉珠砸在青石板上。没有怒气,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刀疤脸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身体猛地一哆嗦!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手腕的剧痛都忘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地上,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如同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他身后的酒棚里,刚才还哄笑起哄的几个混混,此刻早已面无人色,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年轻男子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刀疤脸,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他捻动念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深灰色的眼眸投向水泽深处更加浓重的迷雾,仿佛那里才有值得他关注的事物。他继续迈步,深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浓雾的幽灵,无声地穿过死寂的泥沼集,朝着栈桥另一端、那片被雾气完全笼罩、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幽深水域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角落里的李十二和阿青一眼。
直到那深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泥沼集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
压抑的死寂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打破。刀疤脸如同虚脱般瘫软在泥水里,浑身被冷汗浸透。酒棚里传来杯盘碰撞的轻微声响,却无人再敢大声喧哗。窥伺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的阴影,但这一次,眼神里只剩下了更深的忌惮和难以言喻的恐惧。那个年轻男子带来的无形压力,如同冰冷的枷锁,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阿青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抱着琵琶的手臂僵硬,指尖冰冷。刚才那一瞬间,当那年轻男子的目光扫过她脖颈时,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枚蛰伏的火焰印记,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猛地灼热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厌恶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惊叫出声。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十二。
李十二依旧靠着柱子,竹笠压得低低的。但阿青清晰地看到,他那刚刚松开的手掌,此刻正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痉挛般的颤抖,重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他的胸口,在破旧粗布衣衫下,正极其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沉重!
不是因为刀疤脸的骚扰。
不是因为那年轻男子带来的威压。
阿青顺着李十二那被竹笠阴影完全覆盖、却仿佛能穿透浓雾死死钉在栈桥尽头方向的目光,看到了!
在那年轻男子捻动念珠、转身没入浓雾的最后一刹那,他那只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左手,极其随意地撩开了被雾气和衣襟遮挡的手腕!
手腕内侧!
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淡青色疤痕!
如同新月初升!
弯弯一痕!
与李十二在沉沙江底幻象中、在洪涛剧痛里看到的、那只伸向摄魂令的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是他!
水月镜天!
摄魂令!
李十二体内,那被玄阴重水强行冻结封印在新生冰原深处、如同沉睡火山的本源寒流与狂暴反噬之力,在这惊心动魄的发现和滔天怒火的冲击下,轰然爆发!尽管他拼尽全力压制,但冰封的堤坝已然出现了裂痕!一股无法抑制的、带着刺骨寒意的血腥味,猛地涌上他的喉头!
“噗——!”
一大口粘稠的、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淤血,再也无法压制,猛地从李十二紧咬的齿缝间狂喷而出!温热的血点如同炸开的红梅,星星点点,溅落在他身前冰冷的泥地上、礁石上,也溅落在他深灰色的粗布衣襟和阿青脚边那碗早已冰凉的米汤里!
血珠迅速在浑浊的汤面上晕开,如同滴入水中的墨,妖异而刺目。
李十二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猛地向前栽倒!竹笠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如金纸、布满了细密冷汗和痛苦扭曲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瞳孔涣散,充满了因力量失控反噬和滔天怒意交织而成的、令人心悸的赤红血丝!
“爹——!”阿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无尽恐惧的尖叫!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顶住李十二倾倒的身躯!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水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泥沼集,短暂的死寂后,响起几声压抑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嗤笑。
寒江孤影,终抵水月。
残躯染血,谜影惊心。
这通往镜天之途。
浓雾如同凝固的乳胶,沉甸甸地压在泥沼集歪斜的吊脚楼和浑浊的水面上。李十二那口喷溅而出的暗红淤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短暂的死寂,却激起了更深、更粘稠的漩涡。
“噗通!”
李十二向前栽倒的身体被阿青单薄的身躯死死顶住,却依旧沉重地砸在湿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污浊。竹笠滚落一旁,露出他惨白如金纸、布满痛苦扭曲和细密冷汗的脸。那双曾睥睨江湖的眼眸,此刻瞳孔涣散,被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赤红血丝占据,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和浓重的血腥气。他蜷缩着,左手无意识地抠进冰冷的泥浆,身体因体内失控力量的疯狂反噬而剧烈抽搐。
“爹!爹!”阿青的哭喊尖锐凄厉,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绝望,她跪在李十二身边,双手徒劳地想要按住他痉挛的身体,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恐惧的冷汗,在她蜡黄的小脸上肆意流淌。怀里那把琵琶早已被甩落在泥水中,沾满污秽。
短暂的窒息般的寂静后,压抑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从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嘿…嘿嘿…报应!老瞎子不中用了!”
“呸!晦气东西,死也死远点!”
“那小娘皮哭得倒挺惨…啧啧…”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阿青的神经上。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酒棚门口,那个刚刚还瘫软如泥的刀疤脸,此刻正被两个同样满脸横肉的混混搀扶着站起来。他捂着依旧软垂的右手腕,脸上已没了对那青衣男子的恐惧,只剩下满满的怨毒和一种饿狼看到受伤猎物般的贪婪凶光,死死地盯着地上昏迷的李十二,以及…孤立无援的阿青!
“疤哥,您看…”一个混混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阿青身上扫视。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老的看样子不行了…这小的…嘿嘿,正好给疤哥我出口恶气!还有那把破琵琶,看着还值俩钱!兄弟们,给老子‘请’过来!”
最后的“请”字,带着赤裸裸的凶戾!
三个身影,带着浓烈的酒气、汗臭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如同三头盯上腐肉的鬣狗,踩着泥泞,一步步朝着角落阴影里的阿青和李十二逼近!他们的眼神如同淬毒的钩子,锁定了瑟瑟发抖的少女。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阿青瞬间淹没!她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蜷缩,想要尖叫着逃离!但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因为她的身后,是那个在风雪边城庇护了她十年、如今为了守护她而倒下的身影!
逃?丢下他?
不!
一股极其陌生、却又仿佛来自血脉骨髓最深处的灼热力量,如同沉睡的火种被死亡的威胁瞬间点燃,猛地在她胸腔里炸开!那并非“附骨疽”的毒火,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暴烈的——守护的决绝!
“别…别过来!”阿青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形,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惨烈!她不再后退,反而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母兽,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挡在了蜷缩抽搐的李十二身前!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恐惧依旧在燃烧,但深处却燃起了两簇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滚开!小贱人!”刀疤脸狞笑着,伸出完好的左手,带着一股恶风,狠狠抓向阿青的头发!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狞笑着扑上,一个伸手去拽阿青的胳膊,另一个则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琵琶!
就在刀疤脸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阿青枯黄发丝的刹那!
蜷缩在泥地上的李十二,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布满血丝、涣散的眼眸深处,如同有冰原崩裂!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灵魂本能的凶戾气息,如同被触怒的远古凶兽,轰然爆发!尽管他的身体依旧在剧痛和反噬中抽搐不已,尽管意识可能依旧模糊,但那烙印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和对守护目标的绝对执着,在这一刻超越了肉体的极限!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咆哮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
几乎同时!
他那条一直软软垂在泥浆中的、被厚布包裹的残废右臂,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和速度,带动着整个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骨肉撞击声!
李十二那包裹着厚布、如同枯槁树干般的右臂残端,带着一股凝聚了所有残存意志和狂暴本能的、沉重到难以想象的力量,如同失控的攻城锤,狠狠撞在了弯腰去捡琵琶的那个混混的太阳穴上!
快!狠!突如其来!
那混混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双眼猛地凸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斜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吊脚楼柱子上,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鲜血和脑浆瞬间从耳鼻中汩汩涌出,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一击!毙命!
血腥味瞬间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刀疤脸和另一个抓向阿青的混混,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原地!脸上刚刚还充斥的凶戾和淫邪,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们如同见鬼般看着地上那个依旧在抽搐、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老瞎子”,又看看旁边那具瞬间毙命的同伴尸体!
这…这是什么怪物?!一只废手…也能杀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死寂间隙!
“铮——!”
一声极其突兀、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琵琶弦响,如同裂帛,骤然撕裂了浓雾和血腥!
是阿青!
在那混混尸体倒地的瞬间,在刀疤脸和另一个混混因惊骇而僵直的刹那!她不知何时已将滚落在泥水中的琵琶重新抱在了怀里!那只布满细密裂口和血痕的右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平日怯懦的、近乎凶狠的力度和精准,猛地扫过琵琶最粗壮有力的低音弦!
没有旋律!
只有一道凝聚了所有恐惧、愤怒、绝望和刚刚点燃的守护之火的——杀伐之音!
那声音如同实质的利刃,带着刺耳的尖啸和一种撼动人心的震颤,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刀疤脸和另一个混混!
“嗡!”
刀疤脸和那混混只觉脑袋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耳膜瞬间刺痛,眼前金星乱冒,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和眩晕感猛地冲上头顶!他们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踉跄着后退,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更深层的惊惶!这琵琶…这丫头…有古怪!
这短暂的眩晕,是阿青唯一能争取到的空隙!
她没有任何犹豫!抱着琵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倒在李十二身上!不是攻击,而是用自己整个身体,如同盾牌般,死死地盖住他!她用双臂和后背,将李十二的头颅和上半身紧紧护在怀里,将自己的后背和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给了那两个惊魂未定却又因同伴惨死而凶性更炽的恶徒!
“来啊!杀了我!先杀了我!”阿青抬起头,朝着刀疤脸和那个混混嘶声尖叫!蜡黄的小脸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眼中燃烧着疯狂而绝望的火焰,泪水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那脖颈侧面暗红的火焰印记,在疯狂的情绪和近距离的死亡威胁下,如同被点燃的炭火,骤然亮起刺目的、不祥的红芒!一股灼热、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波动,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弥漫出来!
刀疤脸和那混混被阿青这不要命的姿态和她身上骤然爆发出的诡异气息再次震住!但同伴的惨死和血腥的刺激,让他们眼中的凶光迅速压过了惊疑!
“妈的!一起死吧!”刀疤脸脸上横肉抽搐,眼中凶光爆射,完好的左手反手拔出了腰间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另一个混混也狞笑着,从后腰抽出了一根削尖的硬木短棍!两人带着浓烈的杀意,再次狠狠扑了上来!刀锋和棍影,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护在李十二身上的阿青!
阿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李十二抱得更紧!等待着那撕裂身体的剧痛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定。”
一个清越、平静、如同冰玉相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刀锋的破空声、阿青的尖叫和混混的嘶吼,清晰地印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在喧嚣的战场投下了一道绝对寂静的敕令。
随着这个“定”字落下,时间仿佛被冻结。
刀疤脸那凶狠刺出的短刀,距离阿青的后心不足三寸,骤然停在了半空!他脸上狰狞的表情和扑击的姿势瞬间凝固,如同被无形的冰封!另一个混混挥舞的硬木棍,同样僵直在半途!甚至连他们眼中那怨毒凶戾的光芒,都凝固在了瞳孔深处!
不仅仅是他们。
泥沼集那飘荡的浓雾,仿佛停止了流动。
吊脚楼缝隙中窥探的目光,如同被钉住。
远处浑浊水面泛起的涟漪,定格在荡漾的瞬间。
整个泥沼集,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心脏停滞的死寂!唯有那湿润水汽滑落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水流声,证明着时间并未真正停止。
一个身影,如同从凝固的浓雾中析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阿青和李十二身前几步之外。
依旧是那身深青如水的劲装,墨玉腰环在惨淡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俊秀而苍白的脸上,那双深灰色、如同万载冰封寒潭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被“定”在原地的刀疤脸和混混,如同看着两尊拙劣的泥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蜷缩在地上、死死护着李十二、因极度恐惧和震惊而忘记哭泣、只是睁大了眼睛、茫然看着他的阿青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脖颈间那枚因情绪激动而光芒刺目、如同燃烧血玉般的火焰印记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灰雾般的眸子里,那层永恒的冰封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极其细微、难以解读的涟漪——是探究?是了然?还是某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兴趣?
随即,那目光下移,落在了阿青怀中,那个被她用身体死死护住、依旧在痛苦抽搐、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血沫的李十二身上。当看到李十二那空荡荡、被厚布包裹的右臂时,青衣男子捻动黑色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带进来。”他薄唇微启,依旧是那清越平静的语调,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句话,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浓雾说的。
话音落下,凝固的时空仿佛瞬间解封!
“噗通!噗通!” 被无形力量定住的刀疤脸和那个混混,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烂泥般瘫软在地,口鼻溢出鲜血,眼神涣散,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显然遭受了可怕的精神冲击,虽未死,却已彻底废了!
浓雾如同被驯服的纱幔,向两侧无声地分开。
两个穿着同样深青色劲装、面无表情、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青年男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青衣男子身后。他们动作迅捷而沉默,看也不看地上瘫软的混混和惊魂未定的阿青,径直走到李十二身边。其中一人俯身,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轻易地将阿青从李十二身上拉开。另一人则弯腰,双手如同铁钳,稳稳地将昏迷抽搐、气息奄奄的李十二架了起来。
“不!放开他!你们是谁?!放开我爹!”阿青被拉开,如同失去了幼崽的母兽,爆发出凄厉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扑回去!但抓住她的那只手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十二被架起,那惨白的脸和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眼底!
青衣男子对阿青的哭喊和挣扎置若罔闻。他捻动念珠的手指恢复了平稳,深灰色的眼眸投向水泽深处那片被更加浓重、如同白色幕墙般的雾气笼罩的区域。那里,便是水月镜天真正的门户。
他转身,深青色的身影率先没入浓雾。
两名面无表情的青衣侍从,架着李十二,拖着依旧在哭喊挣扎的阿青,如同拖拽两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沉默地紧随其后,一步步踏入那片隔绝了生死的、纯白的迷雾之中。
浓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如同巨兽的嘴唇,无声地吞噬了所有的身影、哭喊和血腥。
泥沼集恢复了流动,浓雾依旧弥漫,水声潺潺。但那片角落的阴影里,只留下几滩暗红的血迹、一具冰冷的尸体、两个瘫软如泥的废人,以及一把沾满泥污、琴弦染血的琵琶,静静地躺在湿冷的泥地上,如同被遗忘的祭品。
水月如镜,迷雾锁天。
残躯病女,终入樊笼。

![「江湖不入续」在线阅读_[云鹤阿青]免费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80fb97a108f91957df275d9b2d91e299.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