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序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东南角，整面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切割成几何图形。下午四点十七分的阳光以精确的45度角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文件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空气里有纸张、旧书和昂贵香薰混合的味道——是她亲自调配的比例。
她正在审阅一份并购协议，红笔在第三十七页第七条款处停顿。
门外传来节奏稳定的敲门声，三下，间隔0.5秒。
“进。”
助理小林抱着文件夹进来：“沈律师，您要的‘衡理’近三年所有晋升案例的背调分析。”文件放在桌角的固定位置，边缘与桌沿平行，“还有，王主任问您今晚的慈善晚宴是否参加。”
“推掉。”沈音序没抬头，“理由？”
“已经按您之前的模板回复：正在准备‘瑞丰集团’的上市材料，时间冲突。”
沈音序终于抬眼。她今年二十九岁，长相是那种需要仔细观察才能记住的精致——不是惊艳，而是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眉毛弧度经过专业设计，唇色永远是最适合商务场合的豆沙粉，连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度数都经过计算。金丝眼镜后，浅棕色瞳孔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透镜。
“做得对。”她说，“但下次，把‘时间冲突’改成‘已有其他重要安排’。前者听起来像借口，后者像选择。”
小林点头记录，退出时轻轻带上门，没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沈音序重新看向文件，但红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很清楚自己卡在什么地方——不是文件，是人生。
“衡理律师事务所”有七十二年历史，传统得像一座活化石。这里的合伙人多数来自法律世家，办公室里挂着祖辈的毕业证书和行业贡献奖。他们用银质茶杯喝茶，称呼彼此用“先生”“女士”，并且坚信一个优秀的律师应当——用管理合伙人王老的原话——“拥有稳定美满的家庭，这体现了责任感和平衡生活的能力”。
沈音序用了六年时间从助理做到高级律师，赢了四十七个案件，创下所里年轻律师的最高胜率纪录。她的办公室从格子间搬到带窗的小间，再搬到这间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角落。但她卡在了最后一步：权益合伙人。
在上个月那场至关重要的评估会议上，王老悠然自得地轻啜一口香茗，然后缓缓放下茶杯，面带微笑地说道：“音序嘛，那可是出类拔萃、无可挑剔！他在专业领域里的卓越表现简直就是有目共睹啊！不过呢……你们再瞧瞧那位李律师，自从去年步入婚姻殿堂之后，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变得越发稳重成熟起来。看来呀，这组建一个温馨美满的小家庭，确实能够使人获得更为全面和完善的成长哦！”
当时沈音序微笑着点头，回到办公室后，把一整盒昂贵的钢笔扔进了垃圾桶。
这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单纯地出现了计算失误而已。一直以来，她都对自己有着极高的要求和精准度，可以说是算无遗策——无论是面对复杂多变的各种案件时能够迅速理清头绪并找到关键线索；还是参与各类社交活动总能游刃有余且应对自如；亦或是撰写每一份重要报告时都能做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完美无瑕的人，竟然会在如此简单而又至关重要的问题上犯错！要知道，在"衡理"所代表的那种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念当中，哪怕一名未婚女性已经足够出类拔萃，但只要尚未步入婚姻殿堂，那么她就如同一件尚未完工的艺术品一般，始终存在着某种无法弥补的缺憾。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日程提醒：
【18:30，暮色酒吧，与江晚律师初次会面】
【议题：战略合作可能性评估】
沈音序关掉提醒，起身走到窗前。
城市正在进入黄昏，玻璃幕墙反射出万千碎片化的夕阳。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剪裁完美的藏青色西装套裙，珍珠耳钉的位置毫厘不差，连发丝都固定在应有的弧度。
完美，但不够完整。
至少在“衡理”的标准里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