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滨江码头。
林渊提前二十分钟抵达。
他开着那辆黑色奥迪A8,没有直接进入码头区,而是在外围绕了两圈。多年商海沉浮养成的警惕性告诉他:陌生短信、指定地点、尤其还强调“不要告诉苏家人”——这要么是重大转机,要么就是致命陷阱。
码头区域老旧,废弃的仓库林立。3号仓库位于最深处,红色的编号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勉强可辨。
林渊将车停在两百米外的隐蔽处,步行靠近。
江风带着湿冷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他看了看手机,两点五十分。
仓库门虚掩着。
林渊没有立刻进去。他绕到仓库侧面,透过破碎的窗户朝里窥视。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堆积的废弃集装箱和散落的麻袋,空气中飘浮着灰尘。
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看到人。
他屏住呼吸,又观察了五分钟。就在他准备推门进入时,手机突然震动——是苏晚晴打来的。
林渊皱眉,挂断。
两秒后,电话再次响起。
他走到稍远的集装箱后,接起:“什么事?”
“你在哪儿?”苏晚晴的声音冷冰冰的,“晚上七点,云顶餐厅,张董的生日宴,你必须到场。”
“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比陪我去宴会重要?”苏晚晴的语气带着嘲讽,“还是说,你急着去见什么人?”
林渊心头一紧。
她知道了?
不可能。短信是陌生号码,他谁也没告诉。
“只是处理一些公司交接的手续。”他镇定地说。
“最好是这样。”苏晚晴停顿了一下,“林渊,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苏家的女婿,我苏晚晴的丈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你的每一分钟,都应该用来赎罪。”
说完,她挂了电话。
林渊看着手机屏幕,眼神渐冷。
赎罪?
如果父亲真是清白的,那需要赎罪的人,就不是他。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推开仓库门。
“吱呀——”
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至少有十米。阳光从高处的破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有人吗?”林渊试探着问。
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往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走到仓库中央时,他看见了——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林渊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拿。
“别动!”
身后突然传来厉喝。
林渊猛地转身,只见三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从集装箱后走出,手里拿着钢管,面色不善。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疤:“林总是吧?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有些事,别查。有些人,别惹。”
“谁派你们来的?”林渊缓缓站起身,眼神锐利。
“这你就别管了。”光头挥了挥钢管,“今天只是警告。下次,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扑上来。
林渊在大学时练过散打,工作后也一直保持健身。他侧身躲开第一击,反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钢管落地。但双拳难敌四手,另外两人的攻击已经到了。
一根钢管狠狠砸在他背上。
剧痛传来,林渊闷哼一声,顺势前滚翻拉开距离。他抓起地上的档案袋,朝仓库门口狂奔。
“追!”
身后脚步声急促。
林渊冲出仓库,没有朝停车方向跑——那太明显。他拐进集装箱堆叠的迷宫区域,利用复杂的地形周旋。
五分钟后,他甩掉了追兵。
背上的疼痛火辣辣的,但他顾不上检查。躲在一个集装箱的缝隙里,他打开那个档案袋。
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2015年4月13日晚上七点,苏家老宅门口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不远处,车牌模糊,但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半张男人的脸——苏明远。
第二张:同一时间,苏家老宅后门的监控截图。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瘦高男人拎着汽油桶,正偷偷潜入。
第三张:火灾发生后第二天,苏明远在保险公司签署文件的照片。文件标题:《苏氏集团董事长苏伯明意外身故理赔协议》,赔付金额:八千万。
林渊的呼吸急促起来。
八千万——正好是借款合同上的金额。
父亲借款给苏伯明八千万,苏伯明死后,苏明远拿到八千万理赔金。
太巧了。
巧得令人心惊。
他将照片小心收好,正准备离开,手机又震动——这次是一条新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林先生,刚才的礼物收到了吗?这只是开胃菜。继续查下去,下次就不是皮肉伤了。苏家的水深,你蹚不起。」
林渊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应。
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看来,真的有人不想让他查清真相。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苏家人。
下午五点,苏家别墅。
这是位于滨江半山腰的独栋别墅,苏晚晴的嫁妆之一。婚后,这里就成了他们的“家”。
林渊走进客厅时,苏晚晴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她换了一身酒红色露背长裙,妆容精致,美得惊心动魄。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背怎么了?”
林渊这才意识到,自己走路时背部的疼痛让他姿势有些僵硬。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
“撞到?”苏晚晴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讥讽的笑,“林总现在连走路都不会了?还是说,做了什么亏心事,慌不择路?”
林渊没接话,径直朝楼上走。
“站住。”苏晚晴放下杂志,“我让你走了吗?”
“我要换衣服,晚上不是有宴会吗?”林渊平静地说。
苏晚晴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林渊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背。
林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撞得挺严重啊。”苏晚晴贴近他,红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林渊,你下午到底去哪儿了?”
她的气息喷在他颈侧,温热,却让他遍体生寒。
“我说了,处理公司手续。”
“是吗?”苏晚晴的手突然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背部的伤口,“可我怎么听说,有人下午去了滨江码头,还跟几个工人起了冲突?”
林渊身体一僵。
她果然在监视他。
“你派人跟踪我?”他转身,抓住她的手腕。
苏晚晴冷笑:“我需要跟踪你吗?林渊,你现在是苏家的女婿,你的行踪,自然有人会向我汇报。”
“谁?”
“这你就别管了。”她甩开他的手,“去换衣服吧。记住,今晚的宴会,好好演。要是演砸了……”
她没有说完,但眼里的威胁清晰可见。
林渊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
主卧的门关着。
他推门进去——然后愣住了。
卧室里,属于他的东西全被清空了。衣服、手表、文件、甚至他常用的那支钢笔,全都不见了。
“你的东西在客卧。”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倚在门框上,姿态慵懒,“从今天起,你睡客卧。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主卧。”
林渊握紧拳头:“苏晚晴,你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种地步?”苏晚晴笑了,笑容艳丽又残忍,“这才哪到哪啊。林渊,这才第一天呢。我们还有一辈子——我会用这一辈子,慢慢折磨你。”
她说完,转身下楼。
林渊站在空荡荡的主卧里,看着那张大床——昨晚她还躺在这里,今天就已经将他彻底驱逐。
他走到客卧,果然,他的东西都被胡乱堆在地上,像对待垃圾。
林渊蹲下身,一件件捡起。
当他捡起父亲留给他的那块旧手表时,动作停顿了。
表盘背后刻着一行小字:赠吾儿林渊,望你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父亲……
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晚上六点五十分,云顶餐厅。
滨江市最高档的餐厅之一,今晚被张董包场庆祝六十大寿。
林渊和苏晚晴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觥筹交错。张董是苏家的老合作伙伴,也是看着苏晚晴长大的长辈。
“晚晴来了!”张董笑呵呵地迎上来,看到林渊时,笑容淡了些,“小林也来了。”
“张伯伯,生日快乐。”苏晚晴递上礼物,是一块限量版名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晚晴有心了。”张董接过礼物,看向林渊,“小林啊,听说林氏科技要并入苏氏了?年轻人有魄力,不错不错。”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实则带着讽刺——谁都知道,林氏科技是林渊的心血,如今“并入”苏氏,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周围宾客的眼神也若有若无地瞟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林渊面色不变:“张董过奖了。晚晴是我妻子,夫妻一体,资源共享是应该的。”
“说得好!”张董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夫妻一体,那你可得好好对我们晚晴。这丫头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委屈。”
“当然。”林渊微笑。
苏晚晴挽住他的手臂,指甲却暗中掐进他的肉里。
宴会进行到一半,敬酒环节。
苏晚晴带着林渊一桌桌敬酒。每到一桌,她都会特意介绍:“这是林渊,我丈夫。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语气温柔,眼神却冰冷。
林渊配合地举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他酒量不错,但架不住轮番敬酒,胃里开始翻腾。
第八桌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女人——王太太,苏晚晴母亲生前的闺蜜——端着酒杯走过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脚下一滑,整杯红酒泼在了林渊的白色衬衫上。

“哎呀!”王太太惊呼,“对不起对不起,小林,我没站稳……”
深红色的酒渍在衬衫上迅速洇开,狼狈不堪。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林渊正要说话,苏晚晴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林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王阿姨年纪大了,你也不知道扶一下?”
倒打一耙。
林渊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冷漠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是苏晚晴安排的。
“是我的错。”林渊低下头,声音平静,“王阿姨,抱歉。”
“没事没事。”王太太摆摆手,眼神里却带着得意,“快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吧,这衬衫可惜了。”
林渊转身要走。
“等等。”苏晚晴叫住他。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扔在他脚边。
“擦干净。”她说,“地板也被你弄脏了。”
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让一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擦地板?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林渊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
也能感觉到苏晚晴的目光:冰冷的、期待的、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
她在等。
等他屈服。
等她完成这场“凌迟”的第一次公开处刑。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终于,林渊弯下腰,捡起了那块手帕。
然后,他单膝跪地——不是双膝,这是他最后的尊严——用那块绣着苏晚晴名字缩写的手帕,一点点擦拭地上的酒渍。
红酒渗进地毯,很难擦干净。他擦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久到苏晚晴的手指微微颤抖。
久到林渊的膝盖开始发麻。
终于,他站起身,将脏了的手帕递还给苏晚晴:“擦干净了。”
苏晚晴没有接。
她的手在抖。
“扔了吧。”她转身,声音有些发飘,“脏了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将手帕扔进垃圾桶。
宴会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林渊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怜悯,最后变成了轻蔑——一个连尊严都不要的男人,不值得尊重。
而他,全程面带微笑。
仿佛刚才跪地擦鞋的人不是他。
晚上十点,宴会结束。
回程的车上,两人依旧沉默。
苏晚晴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林渊闭目养神,背上的伤和胃里的酒精一起发作,疼得他额头冒汗。
“疼吗?”苏晚晴突然开口。
林渊睁开眼:“什么?”
“我问你,疼吗?”她转过头,眼神复杂,“跪在地上的时候,疼吗?”
林渊看着她,突然笑了。
“疼。”他说,“但不如你心里疼。”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林渊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苏晚晴,你每次羞辱我的时候,其实是在羞辱你自己。因为你在伤害一个你明明……”
“闭嘴!”苏晚晴厉声打断,眼里有慌乱,“林渊,你别自作多情!我恨你,恨不得你死!”
“是吗?”林渊靠回座椅,语气平淡,“那就继续恨吧。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
苏晚晴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别墅。
林渊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他走进客厅时,苏晚晴已经上楼了。茶几上放着一瓶药和一杯水,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止痛药。别死在我家。」
字迹潦草,但确实是她的笔迹。
林渊拿起药瓶,看了看标签——是进口的强力止痛药,他背上的伤,她其实注意到了。
他倒出两颗,就着水吞下。
然后,他走上二楼。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林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转身进了客卧。
深夜十一点半。
林渊洗完澡,背上的淤青已经紫黑一片。他对着镜子涂药膏,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这三年来,他为了追苏晚晴,受过不少伤。她那些追求者的刁难,她家族长辈的考验,他都一一扛过来了。
没想到,最大的伤,来自她本人。
涂完药,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他的私人侦探朋友。
「林总,你要我查的事情有进展了。三件事:第一,2015年火灾当晚,苏家老宅附近的道路监控全部“故障”,但三公里外的一个加油站监控拍到了一辆黑色奔驰,车牌被遮,但车型与苏明远的车一致。第二,苏伯明生前最后一个月,频繁与一个境外账户联系,账户持有人名叫陈美玲——苏晚晴的生母,十年前抛夫弃女去了国外。第三,陆辰风的辰风资本,近五年收购的苏氏资产,最终都流向了海外一家空壳公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未知。」
林渊盯着邮件,心脏狂跳。
生母陈美玲?
苏晚晴从未提过她的生母,只说母亲早逝。原来,是抛下他们父女跑了?
而苏伯明死前还在联系她……
林渊继续往下看。
「另外,关于你父亲林正国的领夹,我找到一个当年参与火灾调查的老消防员,他已经退休。他说,苏伯明手里确实握着东西,但不是领夹,而是一枚纽扣。领夹是后来才出现在证物清单上的,具体谁加的,他不知道。」
纽扣?
林渊想起父亲那件常穿的西装——袖口确实是特制纽扣,上面有林氏的标志。
但如果父亲真的去救人,纽扣被扯掉是可能的。
领夹却是别在领口的,除非整个领子被扯烂,否则很难脱落。
这又是一个疑点。
他回复邮件:「继续查。重点查苏明远和陈美玲的关系,还有那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钱不够跟我说。」
刚发送邮件,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渊起身,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苏晚晴穿着真丝睡袍,正端着水杯往楼下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渊本想关门,却看到她走到一半,突然扶着楼梯扶手蹲下身,肩膀剧烈颤抖。
她在哭。
无声地哭。
林渊握紧门把手,指尖发白。
他该出去吗?
该去安慰她吗?
可安慰什么?安慰她“别哭了,我不怪你”?还是说“我知道你心里苦”?
他凭什么?
是她先将他打入地狱的。
就在林渊犹豫时,苏晚晴突然站起身,快步走进一楼的厨房。林渊轻轻下楼,躲在楼梯拐角处,看见她打开冰箱,从冷藏室深处拿出一个小药瓶。
不是止痛药。
药瓶没有标签,她从里面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水吞下。
然后,她靠在冰箱上,仰起头,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那姿态,绝望得像个溺水的孩子。
林渊悄无声息地退回楼上。
他关上客卧的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吃的什么药?
抗抑郁的?安眠的?还是……
他不敢深想。
凌晨一点。
林渊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又是一条陌生短信:
「林先生,今天只是开始。想知道更多,明天下午四点,城南废旧化工厂见。这次,带五万现金,算是诚意金。」
林渊盯着短信,眼神冰冷。
同样的套路,还想玩第二次?
他回复:「可以。但我要先知道,你能提供什么信息。」
几分钟后,对方发来一张照片的局部截图。
截图上是一份手写日记的某一页,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
「4月13日,晴。大哥又去找那个女人了,赌债越欠越多。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苏家就完了。明远说他有办法,让我别管。可是……」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而日记的署名处,隐约能看到一个“苏”字。
林渊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苏伯明的日记?
如果这是真的,那苏伯明死前确实在赌博,而且欠下巨债。苏明远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什么“办法”。
他立刻回复:「成交。明天下午四点,城南化工厂,我带现金。」
对方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林渊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别墅外的花园里亮着地灯。他看见苏晚晴坐在秋千上,穿着单薄的睡袍,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她手里拿着那个旧怀表,打开,合上,再打开。
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
林渊看了很久。
最后,他拉上了窗帘。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真相,一旦开始追寻,就必须走到黑。
而他和苏晚晴之间,那层名为“仇恨”的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剩下的,只有互相折磨,和等待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凌晨两点,苏晚晴回到主卧。
她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从手包里拿出那个药瓶——抗抑郁药,她已经吃了三年。
从父亲死后就开始吃。
从认定林渊是仇人之子开始加量。
从决定报复他开始,每晚都需要药物才能入睡。
可是今晚,药效似乎失灵了。
她满脑子都是林渊跪在地上擦酒渍的样子。
他的背挺得笔直,单膝跪地,眼神平静得让她心慌。
她以为他会反抗。
以为他会摔门而去。
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睛质问她“苏晚晴,你到底有没有心”。
可他没有。
他接受了。
接受了她的羞辱,接受了她的折磨,接受了这场名为“婚姻”实为“凌迟”的酷刑。
“为什么……”苏晚晴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哽咽,“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恨我……”
如果你恨我,我或许还能好受一点。
可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好像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看穿了我所有的不堪。
手机震动,是舅舅发来的信息:
「晚晴,今天做得很好。继续这样,让林渊在圈子里抬不起头。等你彻底掌控林氏科技,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苏晚晴盯着那条信息,突然觉得恶心。
她想起小时候,舅舅总是摸着她的头说:“晚晴乖,舅舅最疼你了。”
想起父亲死后,舅舅抱着她痛哭:“晚晴别怕,以后舅舅照顾你。”
想起这些年,舅舅一次次对她说:“林家没一个好东西,林正国逼死你爸,林渊接近你肯定也别有用心。”
可是……
如果舅舅真的疼她,为什么会让她去做这种羞辱人的事?
如果真的恨林家,为什么不直接起诉,而要这样慢慢折磨?
苏晚晴颤抖着手,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晚晴?这么晚了还不睡?”苏明远的声音温和。
“舅舅……”苏晚晴的声音沙哑,“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林渊他已经把林氏科技交出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苏明远的语气陡然严厉,“可以放过他?晚晴,你忘了你爸爸是怎么死的了?忘了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了?林正国逼死你爸的时候,可没想过放过他!”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明远打断她,“晚晴,你听着,对仇人心软,就是对你爸爸残忍。如果你不想让你爸爸死不瞑目,就继续按照计划做。等林渊身败名裂,等林氏彻底垮掉,你爸爸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电话挂断。
苏晚晴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翻开,第一页就是她和林渊的合照——大学迎新晚会,他是学生会长,她是新生代表。那张照片里,他笑得温柔,她笑得羞涩。
往后翻,全是他们的点点滴滴。
图书馆里他教她微积分,她偷偷拍下他专注的侧脸。
操场上他打篮球,她坐在场边加油,手里拿着矿泉水。
毕业典礼上,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她在台下鼓掌,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那张——他第一次表白,在学校的樱花树下,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简单的银戒指。她说“我愿意”时,他高兴得把她抱起来转圈,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眼泪滴在照片上,模糊了林渊的笑脸。
苏晚晴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
“对不起……渊哥哥……对不起……”
她抱着相册,哭得撕心裂肺。
可这些哭声,都被厚重的房门阻隔,传不到客卧,传不到那个她深深伤害的男人耳中。
这一夜,别墅里的两个人,一个在客卧彻夜未眠,分析线索;一个在主卧崩溃痛哭,自我折磨。
而窗外的月亮,冷冷地照着这座华丽的牢笼。
照着一场以爱为名、以恨为刃的凌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