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代线·香成与祸端
时间在抄写、等待和小心翼翼的谋划中,滑入了禁足的第二十五日。
床底的陶罐被林婉儿取出,放置在铺了厚布的桌上。这是第三次开封检验,距离开始浸泡已近一月。小莲紧张地守在门边,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婉儿洗净手,用一把小银刀,轻轻撬开被棉布和蜡密封的罐口。一股馥郁醇厚、层次丰富的花香,混杂着酒气,顿时逸散出来,瞬间盈满了小小的内室。那香气不似鲜花直接嗅闻那般清浅直白,也不似寻常香饼香丸焚烧时的烟熏火燎,而是一种被酒液充分沁润、融合后又沉淀出的、更为圆融深邃的芬芳。茉莉的幽雅、桂花的甜暖、玫瑰的馥郁,奇妙地交织在一起,竟无冲突,反而相得益彰。
“小姐……”小莲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好……好香啊!比柳姨娘屋里最贵的香饼还好闻!”
林婉儿心中也是一动。她用一支干净的银簪,从罐中蘸取极少一点澄澈中略带琥珀色的液体,凑近鼻尖轻嗅。花香扑鼻,酒气已淡去大半,只余一丝醇厚的底韵。她又将簪尖在指尖轻轻一点,那液体触感微润,略带粘稠,挥发得比水慢,香气持久。
成了。
至少,这“浸泡香露”的第一步,看起来是成功的。虽不知与苏晓所说的“蒸馏香露”品质相差几何,但以此世从未出现过的形态和香气,足以令人惊艳。
她小心地取来几个早已洗净、用沸水烫过又彻底晾干的小瓷瓶,用特制的长柄竹勺(也是让小莲偷偷弄来的),将罐中上层的清液仔细舀出,过滤掉残存的花渣,注入瓶中。动作轻缓,避免震荡混入杂质。最后,用软木塞紧紧封好瓶口,再用蜡仔细密封。
一共得了三小瓶,每瓶不过婴儿拳头大小,液体澄净,色泽动人。
“小莲,收好。”林婉儿将其中两瓶递给小莲,示意她藏入妆匣最底层带锁的暗格。“这一瓶,”她拿起剩下的一瓶,眸光微闪,“我另有用处。”
“小姐,您是要……”小莲有些担忧。
“放心,不是现在。”林婉儿将那小瓶用手绢包好,贴身收藏,“这是我们翻身的本钱,也是试探人心的石头。不到合适时机,绝不轻易示人。”
她需要找一个既能欣赏这香露价值,又与她利益暂无直接冲突,且有一定能量的人,进行第一次“试水”。父亲?不行,他只会考虑家族利益和政治影响。继母王氏?她明哲保身,未必肯冒险。柳姨娘及其党羽?更是与虎谋皮。
她想起了李三娘。那位性格爽利泼辣、酷爱妆容的兵部侍郎之女。前世并无深交,只知她后来嫁入一门当户对的武将之家,夫妻似乎还算和睦。最重要的是,李三娘品味不俗,在贵女圈中引领过一阵妆发风潮,且其父官职不低,与宁王府并非一党。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但如何将东西送到李三娘手中,并让她愿意试用、甚至代为宣传,还需周密筹划。直接遣人送去太冒失,也容易暴露自己禁足中仍不安分。需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婆子的喝骂声。
“……不长眼的东西!这盆金线菊也是你能碰的?摔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孙婆子不敢!孙婆子是一时手滑……求嬷嬷饶恕!”是孙婆子惶恐讨饶的声音。
林婉儿与小莲对视一眼。小莲会意,立刻走到院门内侧,隔着门缝向外张望。只见孙婆子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黄色菊花,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被一个面生的、穿戴体面些的嬷嬷指着鼻子骂。那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捧着些布匹盒子。
“是夫人院里的赵嬷嬷。”小莲回头悄声说,“好像是来给各院送秋季新衣料子的。孙婆子大概是在浆洗房那边做完了活,被临时叫来帮忙搬花?”
林婉儿心念电转。孙婆子被夫人院里的人责骂,是意外,还是……她示意小莲别出声,继续听。
外面赵嬷嬷骂了几句,似乎也懒得跟一个粗使婆子多计较,挥挥手:“滚吧!把花放到廊下,仔细着点!再毛手毛脚,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孙婆子连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放在听雪阁门外的廊檐下,垂着头,脚步匆匆地往浆洗房方向去了,经过院门时,似乎极其无意地、飞快地将一个极小的土块弹进了门缝。
赵嬷嬷则带着丫鬟,径直走向正房方向,显然是去夫人王氏那里回事了。
小莲等外面没了动静,才迅速捡起那土块。土块是湿泥捏的,中间似乎夹着点什么。她拿进来递给林婉儿。
林婉儿捏碎土块,里面是一小卷浸了油的纸,字迹歪歪扭扭,是用烧过的树枝之类写的:“角门刘婆(柳姨娘膳房采买之姨姐),昨携一食盒入府,盒甚精巧,非府中物。后见其鬼祟入柳院后罩房(柳如烟暂居处),半时辰方出,空手。”
信息简短,却让林婉儿眼神一凝。
角门刘婆子,通过柳姨娘的关系在厨房采买上捞油水,她是知道的。刘婆子带进府的食盒,不是府里的,去了柳如烟那里,待了半个时辰,空手出来……食盒里的东西,留给了柳如烟。
是什么东西?值得如此隐秘传递?点心?首饰?还是……别的东西?
柳如烟。这个名字让林婉儿心底泛起冷意。前世就是她和周文睿联手害死了自己。这一世,自己拒婚,她必定更加恨之入骨,也更会紧紧抓住周文睿这条线。
周文睿通过刘婆子给柳如烟送东西?示好?安抚?还是……另有图谋?
“小莲,”林婉儿低声吩咐,“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打听一下柳如烟这两日的动静。尤其是,她有没有出过院子,或者有没有什么生人去她那里。小心些。”
“是,小姐。”小莲神色也严肃起来。
孙婆子这份情报,来得及时,也再次证明了她的价值。林婉儿心中稍定,将油纸卷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危机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且更直接。
次日下午,林婉儿正在临摹一幅花鸟图,小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带着人往咱们院子来了!脸色难看得紧!柳姨娘也跟在后面!”
林婉儿心头一紧,放下笔,迅速扫视了一下屋内。香露已藏好,蒸馏草图早被记下后销毁,苏晓传来的东西也隐秘收着……并无明显把柄。
她定了定神,走到外间。刚站定,院门已被粗暴地推开,林镇远大步走入,面沉如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林婉儿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失望与惊怒的神情。柳姨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帕子,眼眶微红,一副欲言又止、痛心疾首的模样。更后面,还跟着两个身材粗壮、面生的婆子,以及……管家林福。
“父亲。”林婉儿屈膝行礼,姿态恭顺。
“跪下!”林镇远一声怒喝,声震屋瓦。
林婉儿依言跪下,垂首不语。
“逆女!你看看这是什么!”林镇远猛地将一物掷在她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个男子的玉佩。羊脂白玉,雕刻着精致的云纹,玉质温润,一看便非凡品。玉佩的丝绦是鲜艳的宝蓝色,打着一个独特的同心结。
林婉儿瞳孔微缩。这玉佩……她认得。前世,周文睿曾一度佩戴过,后来似乎赏给了某个得宠的妾室。它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此物女儿从未见过。”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从未见过?”柳姨娘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婉儿,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这玉佩……这玉佩是从你院中,那盆金线菊的花盆底下翻出来的!是世子爷贴身之物!你……你已被赐婚给世子,虽暂有波折,但名分犹在,怎能……怎能私相授受,收受外男如此贴身之物!这若传出去,我们林家的脸面,你的清誉,可就全完了啊!”她说着,拿起帕子拭泪,仿佛真心为林婉儿和家族痛心。
林婉儿瞬间明白了。陷阱。一个简单、恶毒,却极其有效的陷阱。
那盆金线菊!昨天赵嬷嬷送来,孙婆子“失手”放在廊下的那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玉佩必然是昨天或昨夜,趁人不备塞进花盆底下的。刘婆子送食盒给柳如烟,或许其中就包含了这枚玉佩和具体的栽赃指令!柳如烟再通过柳姨娘,将此事捅到父亲面前!
好一招连环计。先制造机会放置“罪证”,再借由夫人院里的人“发现”(赵嬷嬷?还是其他眼线?),最后引父亲来个人赃并获。人证(放置花盆的孙婆子,或可能“看见”什么的其他人)、物证(玉佩)俱全,她百口莫辩。
私相授受,收受未婚夫(尽管她已拒婚,但外界看来婚约未正式解除)贴身玉佩,这名声一旦坐实,不仅是她个人身败名裂,整个林府女眷的名声都会受到牵连。父亲最重家族颜面,此事比当众拒婚更触其逆鳞!
果然,林镇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昨日拒婚,我还当你是一时糊涂,心存畏惧!原来……原来是早有私情,暗通款曲!难怪敢如此胆大妄为!林婉儿,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林氏一门清誉,都要毁在你手里!”
“父亲明鉴!”林婉儿抬起头,声音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清晰,“女儿昨日拒婚,言辞或有不当,但绝无虚言!正因不愿行差踏错,辱没门风,才甘冒大不韪!女儿与此玉佩主人绝无私情,更未收受此物!此物出现在我院中花盆之下,绝非女儿所为,乃是有人蓄意构陷!请父亲细想,若女儿真与人有私,又怎会将如此显眼之物藏于人人皆可接近的廊下花盆之中?岂非自曝其短?这分明是有人欲借昨日拒婚之事,进一步污女儿名节,彻底绝了女儿后路,其心可诛!”
她语速极快,逻辑清晰,直指关键漏洞——藏匿地点太拙劣。同时,将此事与昨日拒婚联系起来,暗示是同一批人(宁王府或柳姨娘姑侄)的后续报复。
林镇远闻言,怒色稍滞,眉头紧锁。他并非愚钝之人,盛怒之下未及细想,此刻听女儿一说,也觉得这“藏匿”之处确实蹊跷。若真私相授受,怎会不藏在闺房隐秘处,反而放在门口廊下?
柳姨娘脸色微变,忙道:“老爷,这……这或许是婉儿一时慌乱,随手所藏也未可知……再者,这玉佩确是世子之物无疑,老爷可派人去王府询问……”
“姨娘!”林婉儿猛地看向柳姨娘,目光如冰,“您口口声声说此玉佩是世子之物,不知是何时、何地、亲眼所见世子佩戴?还是……听他人所说?您对我院中廊下一盆花如此关注,连花盆底下都能‘恰好’发现此物,倒是比我这院中主人更为上心!”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指柳姨娘可能参与构陷,至少是知情者。
柳姨娘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红白交错:“你……你血口喷人!我是关心则乱!是赵嬷嬷今日打理花草时无意发现,禀报了夫人,夫人这才让我请老爷过来主持公道!”
“赵嬷嬷?”林婉儿抓住话头,“父亲,可否请赵嬷嬷前来,女儿有几句话想当面问询。也想请昨日帮忙搬花的孙婆子一同前来。既然事关女儿清白,总要问个明白。”
林镇远看着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眼神清冽的女儿,又看看眼神闪烁的柳姨娘,心中疑窦渐生。他沉声道:“林福,去请赵嬷嬷,还有昨日搬花的婆子,都叫来。”
等待的间隙,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柳姨娘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林婉儿垂眸跪着,大脑飞速运转。赵嬷嬷是夫人的人,未必会完全偏向柳姨娘,但也不好说。孙婆子……是关键。孙婆子昨天是“失手”放花,她是被利用而不自知,还是……也被收买了?如果是后者,今天她的证词就至关重要。
不多时,赵嬷嬷和缩着肩膀、一脸惶恐的孙婆子被带了进来。
林镇远看向赵嬷嬷:“赵嬷嬷,这玉佩,是你发现的?”
赵嬷嬷行礼,恭敬道:“回老爷,确是老奴。今日夫人吩咐将各院秋日花草重新布置规整,老奴带人来到大小姐院外,见廊下这盆金线菊有些歪斜,便想扶正,谁知一搬动,便觉花盆底下似有硬物,取出一看,竟是这枚玉佩。老奴不敢隐瞒,立刻禀报了夫人。”
“你可曾看见,昨日这花盆放下后,有何人接近?”林婉儿忽然开口问道。
赵嬷嬷看了一眼林婉儿,又看看林镇远,答道:“昨日放下花盆后,老奴便带着人往正院去了,并未久留。至于后来……老奴并未看见。”
“孙婆子。”林婉儿转向浑身发抖的孙婆子,声音放缓了些,“昨日你将花盆放在此处后,可曾立刻离开?之后可曾看见有人靠近这花盆?”
孙婆子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老爷明鉴!大小姐明鉴!昨日奴婢放下花盆,赵嬷嬷训斥几句,奴婢便立刻回浆洗房干活了,半步未敢停留!之后……之后奴婢一直在浆洗房,直到天黑下工,未曾再来过这边,更不曾看见什么人靠近花盆啊!” 她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惧怕,但证词清晰,咬定自己放下花盆后未再接触,也未看见旁人接触。
林婉儿心中稍安。孙婆子的反应不像作伪,她似乎真的只是被利用来放置花盆,对玉佩之事一无所知。她的证词,至少排除了她自己事后做手脚的可能,也强调了“无人看见旁人靠近”——这虽然不能证明没人靠近,但在没有其他目击者的情况下,对林婉儿有利。
柳姨娘急了:“老爷,就算孙婆子没看见,也不能证明婉儿无辜啊!这玉佩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
“父亲,”林婉儿再次开口,语气冷静得可怕,“女儿有一法,或可自证清白,亦可揪出那构陷之人。”
“讲。”
“这玉佩既然被认为是世子贴身之物,想必世子本人定然认得。父亲不妨派人,持此玉佩,立刻前往宁王府,面见世子,只问一句话:‘此玉佩可是世子不慎遗失?若遗失,在何处、何时遗失?’ 父亲可想,若此玉佩真是世子赠予女儿私相授受之物,他见玉佩被送回,且父亲派人如此询问,必会心虚,言语间必有遮掩破绽,甚至可能为了维护女儿(或他自己)而否认认得此玉佩。若此玉佩是有人偷窃或仿造,用于构陷女儿,世子见突然有人拿着他的贴身之物上门询问,必会惊疑,仔细辨认之下,或许能发现端倪,或者至少,他否认赠与女儿,那这‘私相授受’的罪名,便不攻自破!”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骤变的脸色,继续加码:“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是将难题抛回给那布局之人。若世子心中有鬼,父亲派去的人必能看出蹊跷;若世子无辜,也能还女儿一个清白,并让世子知道,有人盗用他的信物,在后宅兴风作浪,企图同时损害林府与宁王府的声誉!父亲,此乃阳谋,也是唯一能彻底厘清此事、揪出幕后黑手的方法!请父亲决断!”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魄力十足,甚至带着一种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有人蓄意破坏两府关系的层面。
林镇远彻底动容了。他看着女儿,这个他一直以为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嫡女,此刻展现出惊人的冷静和胆识。她提出的方法,虽然看似将家丑外扬,但确实是破局最直接、也可能最有效的方法。而且,她敢如此提议,本身就说明她心中无鬼。
柳姨娘已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万万没想到,林婉儿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地认罪或哭求,反而敢提出直接对质到周文睿面前!这完全打乱了她们的预想!周文睿会怎么回答?他若知道玉佩被用来做这种事,会不会迁怒?
林镇远沉吟良久,目光如刀,在柳姨娘和林婉儿脸上来回扫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林福!”
“老奴在。”
“你亲自持此玉佩,速往宁王府,求见世子,便按大小姐所说的话问!一字不改!我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镇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林福小心翼翼地上前,用一块干净布帕包起那枚玉佩,躬身退下,匆匆而去。
院子里再次陷入可怕的寂静。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柳姨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林婉儿依旧跪得笔直,面色平静,只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在赌。赌周文睿纵然荒唐好色,但并非完全无脑。赌他在这种可能引发两府直接冲突、且涉及他本人贴身信物被滥用的事情上,会谨慎对待。赌他至少,不会蠢到当场承认与自己有私情——那对他自己的名声也无益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两刻钟,或许有一个时辰,林福终于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林镇远面前,低声禀报。
林镇远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先是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怒意,最后化为一种冰冷的沉静。
他挥挥手,让林福退下,然后看向柳姨娘,目光如冰锥:“赵嬷嬷,孙婆子,你们先退下。”
赵嬷嬷和孙婆子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柳姨娘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老爷……”她声音发颤。
林镇远却不再看她,而是对林婉儿道:“你起来吧。”
林婉儿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宁世子说,”林镇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玉佩,是他半月前在郊外跑马时不慎遗失的。并非赠予何人。他已着人寻找多日,未果。多谢我林家拾得归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还说,昨日拒婚之事,他虽有不满,但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他亦不愿强求。望此事就此作罢,两府不必因此生隙。”
半月前遗失?郊外跑马?林婉儿心中冷笑。好一个撇得干净!既否认了私相授受,又全了他自己的面子,还把玉佩来源推到“遗失”上,让人无从追究。最后那句“不愿强求”,更是以退为进,显得大度,实则将拒婚的责任又隐隐推回她身上,还暗示此事揭过,不要再提。
但无论如何,“私相授受”的罪名,算是暂时洗清了。周文睿的否认,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父亲明鉴。”林婉儿再次屈膝,“女儿清白已证。这栽赃构陷之人,其心险恶,不仅要毁女儿名节,更是企图离间林府与王府关系,其罪当诛!请父亲为女儿做主!”
林镇远目光森然地看向几乎瘫软的柳姨娘:“柳氏,赵嬷嬷是你请来的,花盆是你院子里的人经手放置的,玉佩‘恰好’在婉儿院外发现……你,有何话说?”
“老爷!妾身冤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啊!”柳姨娘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定是……定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下人,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做出这等事来!妾身对天发誓,若与此事有半分瓜葛,天打雷劈!”
她咬死了是下人作祟,自己只是“失察”。
林镇远盯着她,眼神复杂。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柳姨娘,周文睿那边也给了台阶下。此事若再深究,对林府名声并无好处。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林婉儿道:“此事……为父心中有数。你受委屈了。禁足之期未满,你……好自为之,无事不要出院门。至于这起子刁奴……”他看了一眼柳姨娘,“我自会处置。都散了吧。”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去。
柳姨娘几乎是爬起来的,狠狠瞪了林婉儿一眼,那眼神怨毒如蛇,然后踉踉跄跄地追着林镇远去了。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林婉儿和小莲。
小莲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带着哭腔:“小姐……吓死奴婢了……”
林婉儿扶住她,自己也是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她走到廊下,看着那盆金线菊,眼神冰冷。
赢了这一局,但只是惨胜。父亲显然不打算彻底追究,柳姨娘也未被伤及根本。周文睿全身而退,还卖了个人情。
但,至少,她撕开了一道口子,让父亲看到了后宅的污秽与凶险,也让他对自己这个女儿,有了新的、不容小觑的认识。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敌人已经急不可耐,手段也越发阴毒直接。
她抚上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瓶初成的香露,也藏着苏晓传来的那根细针。
力量,她需要更快地积攒力量。
夜幕降临,她坐在黑暗里,等待着手腕的灼热感再次降临。她需要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苏晓。
(下)现代线·基石与萌芽
苏晓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博物院那边给出了正式的答复:经过初步检测和专家评估,那枚含有独特古生物植物的琥珀,具有重要的科研价值。博物院方面愿意以“标本征集”的形式,支付一笔可观的费用,并出具正式的收藏证书和鉴定报告。同时,秦研究员对她提出的“文化衍生合作”很感兴趣,同意在后续研究中保持沟通,并支持她以这枚琥珀的“科学故事”为灵感进行适度的文创开发。
资金,即将到位。而且来源光明正大,有官方背书。
她立刻将这个好消息通过“驿站”分享给了婉儿。虽然无法传递具体的金额数字(怕超出认知引发混乱),但她传达了“足够支持初步计划”和“来源安全可靠”的信息。
婉儿的回复带着由衷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太好了,蘇曉!此乃天助!望你善用此資,亦務必保全自身。我這邊,香露初成,然今日卻遭遇一場風波……】
接着,婉儿用尽可能简练的语言,讲述了玉佩栽赃事件的全过程,以及她如何险中求胜,利用直接对质周文睿的“阳谋”破局。
苏晓看得心惊肉跳,虽然知道婉儿最终化险为夷,但过程之凶险,人心之歹毒,让她这个生活在法治社会的现代人脊背发凉。她立刻回复,肯定了婉儿的急智和勇气,并提醒她接下来更要小心,敌人一次不成,很可能会有下一次,而且手段可能更加隐蔽。
【我明白。】婉儿回复,【經此一事,父親對我心有改觀,柳姨娘暫且收斂,但仇怨更深。我需趁此機會,加快步伐。蘇曉,你之前提及的‘種子’,可有眉目?若能有產量更高、更耐儲存的糧種或菜種,哪怕只有幾顆,在此邊或許能成為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禮’或‘底牌’。】
苏晓精神一振。自从物质传递功能开启,她就在思考除了应急物品,还有什么能对婉儿有长期帮助。高产的农作物种子无疑是个绝佳选择。哪怕只能传递几颗,如果能在婉儿那边成功培育、推广,其带来的影响可能是革命性的。当然,风险也极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早已开始准备。这几天,她跑了几家信誉良好的原生种和传家宝种子商店,也查阅了大量资料,挑选适合类似明代气候(参考婉儿描述的大晟朝京城地理位置)、且增产效果显著、性状相对稳定、不容易通过外观直接看出巨大差异的品种。最后,她选中了几样:
1. 一种改良的小白菜种子:生长周期短,耐寒性较好,口感鲜嫩,产量比古代同类品种有明显提升,但外观差异不大。
2. 一种高产的矮秆小麦种子(春播品种):这是经过多年选育的品种,抗倒伏,穗大粒多,但种子外观与古代小麦种子虽有差异,但非专业人士不易分辨。她只选了五粒。
3. 一种结薯率高、抗病性强的红薯苗(她选取了带芽点的薯块切块,极小):红薯在明中期后才传入中国,如果大晟朝没有,这将是“王炸”。但风险也最大,因为一旦种出来,其高产和易种植的特性根本无法隐藏。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尝试传递一小块,因为其潜在价值太大了。
她将这些种子分别用防潮的铝箔小袋装好,标注好名称和极简种植要点(用婉儿能理解的文言风格撰写),然后整体放入一个防水小胶囊中。加上之前婉儿要求的“更清晰的蒸馏装置图解”(她请学机械的朋友画了更符合古代工艺可能的草图,并拍照转化为高精度文字描述)和一份她整理的“简易情报筛选与人员管理要点”,构成了这次准备传递的“信息包”。
然而,物质传递的冷却时间还有两天。她们约定,冷却时间一到,立刻尝试传递这份“希望之种”。
等待的日子里,苏晓也没闲着。博物院的首笔款项到账后,她正式注册了“晓时光文化创意有限公司”,租下了一个小而精致的工作室,开始招募第一个员工——一位有传统工艺背景的设计师。同时,她与顾北辰的交往也自然而然地密切起来。顾北辰不仅在工作上给她很多专业建议,也时常约她看展览、品茶,谈论历史与当下。苏晓能感受到他温和外表下的真诚与智慧,以及对自己那份“特殊事业”的默默支持与守护。一种淡淡的情愫,在忙碌与默契中悄然滋生。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
晚上十点,联结准时建立。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始操作。
苏晓将装着种子胶囊和信息包(已转化为思维可接收的密集数据)的意念,集中在“发送格”。婉儿则集中精神在“接收格”。
比上次传递pH试纸更强烈的眩晕感和抽离感袭来,持续时间也更长了几秒。苏晓甚至感到一阵短暂的耳鸣。
成功了!
她能“看到”发送格空掉,而婉儿那边传来确认接收的信息,以及强烈的震撼情绪波动。
【收到了!那些‘袋子’裡的顆粒……便是異種?還有這些種植法門……如此詳盡!這……蘇曉,此物之重,超乎我想象!】婉儿的意念都有些颤抖。
【小心尝试,安全第一。】苏晓郑重叮嘱,【尤其是那个‘红薯’,如果你们那里真的没有,它的产量会非常惊人,但一旦泄露,你根本无法解释来源。所以,除非到了万不得已,或者你拥有了绝对可信的封闭试验田和完全忠于你的人口,否则不要轻易大面积种植。可以先在极端隐秘的条件下,尝试培育几株,观察性状,留存种苗。】
【我明白其中利害。】婉儿迅速冷静下来,【此乃真正的底牌,非生死關頭或根基穩固時,絕不顯露。我會尋一絕對可靠之處,先行試種那小白菜與小麥。紅薯……容我三思。多謝你,蘇曉,這份禮物,太重了。】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苏晓回道,【你那边风波刚过,正好趁相对平静的这段时间,把香露的事情往前推一步。你之前提到的李三娘,我觉得是个不错的突破口。你可以这样……】
苏晓结合现代营销和人际关系心理学,给婉儿策划了一个“偶然”又“自然”的香露推介方案。核心是利用小莲或其他可信的中间人,制造一个李三娘“意外”发现这神奇香露的机会,并强调其“古法秘制”、“偶然所得”、“数量极度稀少”、“气味独一无二”,激发其好奇心和独占欲。同时,暗示这香露可能对肌肤也有益处(古代也有香药同源概念),但绝不做出明确承诺,避免麻烦。
婉儿仔细记下,觉得此法可行,比她原先想的更迂回也更安全。
【此外,】苏晓想起另一件事,【你之前提过想找更坚韧的丝线?我这边有一种特制的‘高强度钓鱼线’,透明、极细、却非常结实,远胜寻常丝线麻线。下次传递,我可以送你一小段,或许有用。】
【好!】婉儿如今对苏晓推荐的任何“小玩意”都充满期待。
联结再次中断后,苏晓虽然疲惫,却心情激荡。她知道,那些种子一旦在婉儿的时空落地生根,可能带来的变化将是无法估量的。这不仅仅是在帮助一个朋友,更像是在参与一段被重新书写的历史。
她走到新工作室的窗前,望着城市的夜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北辰发来的微信:“明天有个小型的明清织绣特展,有几件珍品平时不展出,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或许对你的新系列有启发。”
苏晓嘴角漾起笑意,回复:“好呀,麻烦顾老师了。”
放下手机,她想起婉儿那边仍是危机四伏的深夜,而自己这里,事业刚起步,也有了可以并肩欣赏风景的人。
不同的时空,不同的挑战,不同的温暖。
但她们都在努力向前,让萌芽破土,让基石稳固。
她相信,只要联结不断,希望便会像那些被小心传递的种子一样,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悄然生根,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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