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在短短几天内，就爱上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吗？”沈晏问我。
我不会，我觉得沈晏更不会。
沈晏是从不会相信什么爱是一种感觉的。他很挑剔，从颜值到声音到气质到思维深度到生活品味，都有着近乎严苛的标准。
他的世界由逻辑和规划构建，对一切感性的事物都带着天然的审视。
“你爱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虚构出的幻影？”我问沈晏，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场荒唐幻梦罢了。
一、
沈晏像是一个处心积虑的猎人，精心编织了一张弥天大网，步步为营，最后却困住了自己。
明知是无法开花的树，却期待能结出鲜红的果。而注定无果的树，也开不出结局的花。
所有理智克制，所有精密计算，所有运筹帷幄，到最后，分崩离析，支离破碎，剩下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甚至什么时候坠网的，他都毫无察觉，整个过程显得快速，荒谬，不合逻辑，但就是这样，发生了。而猎物，最后有没有成为猎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被困在网里的自己，拼命挣扎。
“谢谢这段时光的陪伴，也谢谢那个曾毫无保留投入的自己。我的真诚与热切是真的，你曾展现的欣喜与共鸣也是真的。我带来的紧迫感与困扰是真的，你后来的疏离与静默也是真的。但我依然感谢且敬佩你清醒而果断的退场，让一切回归应有的轨道。”
沈晏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也许故事的始末，都像是数据模型里的噪点，想尽一切方式去修正，却发现，最好的方式是删除它。
二、
沈晏自以为是这样的天之骄子，家境优渥，家教开明，但十分严格，家族赋予他的期望是成为一个有用之材。或许对沈晏的童年来说，有用的，优秀的，出众的自己，才值得被爱。
沈晏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好孩子，毕业于海外顶尖学府，在国际性的建筑设计大赛中屡获殊荣。
毕业后，他并未进入家族企业，而是凭实力加入了一家极负盛名的建筑设计师事务所，从底层做起，一步步赢得了业内的认可。
他目标明确，善于规划，执行力强，人生轨迹几乎从未偏离预设。
他想做到的目标，总是能做好规划，全力以赴，而几无失手。虽然当初选择独立创业而非接手家业，曾让家人不解甚至反对，但他用成绩证明了自己，最终赢得了家人的全力支持与称赞。
沈晏很自豪，觉得自己像一位探险家，凭借自己的罗盘，在一片新大陆上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疆域。
他极其努力，为了这份事业，他几乎全年无休，生活被项目、会议、差旅和无数张设计草图填满。
他很幸运，拥有一位旗鼓相当、甚至在某些领域比他更为出色的女朋友。他们青梅竹马，彼此扶持，共同成长，一起规划未来，构建着他们理想中的生活与事业版图。她是他的基石与港湾，是沈晏内心力量的来源。
她像是定海神针，有她在，沈晏就会安心，有她在，沈晏就有源源不断的动力去努力。他们比肩而立，互为依靠，谁也不是谁的菟丝花，谁都能成为谁的参天大树。
他爱她，爱她的聪慧坚韧，爱她的从容大气，爱他们之间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深情。这份爱，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习惯，是疲惫时最有效的慰藉。
然而，沈晏也是血肉之躯，在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于是在这个初冬，他决定给自己放一个短暂的、任性的、脱离常规的假期，试图寻找一丝喘息。
他就是在这个假期里，遇到了清寻。
三、
遇到清寻的这一天，是个有些沉闷的午后。
沈晏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浏览，偶然点进了一个以分享古典音乐和文学为主题的小众论坛。
论坛里有一个声音，通过语音帖的形式朗读诗歌，那声音清澈而温柔，像月光照在潺潺流水，流淌的溪水带出漂浮的花香，是有香味的叙事感，他很欣赏。于是他在这个帖子驻足了，甚至罕见的参与了评论互动。
这个声音很好听，而声音的主人，反应更是十分有趣，稚嫩的，青涩的，在大家的评论赞美和调侃下，语无伦次的，慌不择路的。似乎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红着脸的样子。
沈晏笑了，也记住了这个声音，以及这个声音的主人，清寻。
他在互动结束后，关注了清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寻求什么联结，然后又意识到甚是不妥，于是又取消了关注。
之后的很长时间，沈晏都是这个论坛的常客，有时甚至在深夜也能看到他的访问记录。倒是不常碰见清寻，但只要她来，沈晏总会多留意几分。
一次，清寻提到自己正在研究东方园林美学，而这恰好是沈晏家族长期支持的一个文化领域。这种巧合让他对清寻产生了更多好奇。像是触发了什么相关度因子检测，更多的关注不自觉地给了清寻。
四、
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夜色像深黑色的花，盛开在黄昏后。浓稠的黑暗，松软的好像能吞下所有心事。
沈晏处理完工作习惯性地打开论坛，他很少发言，偶尔被提到或者清寻来了，才会打个招呼，他习惯做个安静倾听者。
这天清寻来了。青涩的声音里透露着平时没有的低落和些许醉意。
她说，她有时候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不同的乐器，即使演奏同一份乐谱，也难免会有不和谐的乐章。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主动靠近了，又轻易离开，还指责是她筑起的墙太高。可明明她已经竭尽全力打开城门，而最后却是这个敲门的人主动离城。
说到尾声，清寻开始哭，先是一声短促的抽泣，像溺水者浮出水面，紧接着便是汹涌的、波澜壮阔的嚎啕。
沈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女朋友，她同样独立要强，同样的为了他努力地打开城门。一种莫名的保护欲和心疼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在论坛说了那么多话，他分享了他和女朋友的故事，谈到他们在一起的前期确实有很多争吵和不安全感，但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这样轻易离开你，很多事情可以通过沟通解决的，在双方的磨合互相理解之中达到一个平衡，所以，问题不在于墙的高度，而在于对方是否愿意耐心寻找入口。然后论坛里其他朋友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留言安慰清寻。
这天，沈晏又一次关注了清寻，而晚上清寻也关注了他。
沈晏的初衷真的只想好好安慰她，让小朋友的世界继续充满阳光，不要为不值得的人难过。可后来，不知怎的，沈晏好像慢慢也变成了这个不值得的人。
沈晏给清寻发的第一段话，是一段鸡汤，大概说的是你爱一个人，那个人才闪闪发光，不是因为这个人闪闪发光，而是因为你的爱闪闪发光，所以不是这个人好，而是你很好。
清寻回复说，“谢谢老师”。沈晏说，“你这声老师叫的好像我的校招生，但听着应该会比他们乖“。
然后他们就这样聊下去了。他们聊了很多，聊了性格，家庭，朋友，专业，选择，未来。
可能自高中之后，沈晏从未在网上和一个初识的人如此不设防的和别人聊这么多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信任感。
清寻好像也对沈晏有种天然的信任，当沈晏试探性地问能否加一个更私密的社交平台好友时（他解释说是为了方便分享一些论坛不允许的外链资料），清寻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并特意说明这是破例，希望他不要告诉别人。
这种特殊的对待，进一步强化了沈晏心中那份微妙的联结感，加深了沈晏对清寻的保护欲和的特别关注。
起初，沈晏尚存理智，他在第一次私下聊天时便看似随意地提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先说一声，我有女朋友，并且对网络世界的关系持谨慎态度。”
他想以此划清界限，既是对清寻的提醒，也是对自己的告诫。然而，界限一旦需要特别声明，特别告诫，那可能离模糊也不远了。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的日常分享，沈晏会拍下窗外偶遇的彩虹、咖啡馆里打盹的猫、或是某个建筑有趣的细节发给给清寻，清寻会跟他讲学校的趣事、读到的诗句、或是生活中的小烦恼。简单的，日常的，琐碎的，普通而又不普通的日常。
再后来，清寻给他发了一段自己用古琴弹奏的《高山流水》片段，沈晏则回了一段自己弹奏的德彪西的《月光》。
这些琐碎的、脱离了现实重力的交流，像即兴演奏的乐章，轻盈而迷人。
沈晏逐渐释放自己旺盛的分享欲，并开始期待清寻的回复。
这些平平无奇的小事，最后化作新乐章上的音符，跳跃着，演奏出秋日里心跳的节奏。
五、
也许是因为网络上各自戴上了面具，也许是因为清寻涉世未深的反应像慌张的小白兔，勾起了沈晏内心深处某种掌控和引导的欲望。
沈晏开始习惯性的掌控并推进节奏，有意无意地设计一些互动的小“游戏”。他提议进行一个“分享美好”的活动，约定每天互相分享一件生活中发现的美好事物，完成后，他会送她一系列与艺术相关的小礼物，作为坚持的奖励。
约定的履行需要他们保持每天的联系，加深了他们的互动联结，而在游戏的设计里，沈晏每周都会送一个小礼物给清寻。
这些未知的礼物盲盒对清寻来说，可能是不确定性奖励，不知道会收到什么，又有一点期待收到的小礼物。
沈晏自认为自己设定了游戏的规则，能主宰游戏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深陷其中，已被写下结局。
沈晏一度很沉迷清寻的声音，她的声音像是被月光浸透的丝绸，贴着耳廓流淌，每个转音都带起一小阵温柔的颤栗，让人想起深秋湖面泛开的涟漪。
清寻心情好的时候，或是沈晏要求的时候，会给他发些语音，而这些语音对沈晏来说也像是波动性奖赏，你不知何时出现，但一旦出现，多巴胺的刺激，会有支撑一整天的快乐。在那段日子里，很多时候想起清寻，沈晏会开心的像个少年一样傻笑。
渐渐地，沈晏不再满足于这样的互动。他开始试探边界，比如在深夜拨通语音电话，美其名曰“听听城市的背景音”，或者分享一些带有暧昧隐喻的诗句。
他在寻求更强烈的多巴胺刺激和更深的联结。清寻察觉到了，她开始疑惑，几次委婉地提醒，“老师你不是有女朋友吗？这样不太合适吧…”
沈晏总能找到理由，，或是用半开玩笑的方式将她的疑虑化解，让她接受这有些超越边界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