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脑海中的对话戛然而止后,程威的生活似乎回归了正常的轨道。
耳中的嗡鸣声消失了,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刚开始的几天,程威还不适应这种寂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会不自觉地摸耳朵,敲击耳廓,试图找回那种已经习惯了的背景音。
但什么都没有。
手指的颤动也停止了。写字时,拿杯子时,手指稳稳的,不再有那种细微的、有节奏的抖动。程威特意观察过,在安静的时候,在专注的时候,在放松的时候。那种曾经像蚂蚁触角般颤动的感觉,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睡眠也变得正常,他开始做一些普通人的梦:追捕嫌疑人却追不上,开会迟到找不到文件,回到警校考试却一道题都不会,醒来时也会觉得累,但那种累是正常的疲惫,不是那种意识被清空后的虚无。
丰夏冷链厂的案件被正式归档,存放在市局档案室。程威去看过一次,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其他几十个已结案的卷宗没什么不同,标签上写着“存疑待查”四个字。
莫琴被调去负责一起跨省电信诈骗案,经常出差,偶尔回市局也是匆匆忙忙。她和程威的联系仅限于工作邮件和偶尔的案情讨论,话题从不会延伸到冷链厂之外。
夏子超倒是经常来支队,他所在的区分局和市局有联合办案任务。年轻人精力旺盛,每次来都带来新的发现、新的想法,但渐渐地,他也不再提起蚂蚁、女工的同步行为。那些疑点像被时间的灰尘覆盖,慢慢模糊。
程威自己也开始怀疑——也许真的是自己太累了?连续侦办案件,缺乏休息,压力过大,导致出现了幻觉?那种脑海中的声音,那种被呼唤的感觉也许只是大脑在极度疲惫下的错误解读?
他查过资料。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幻听,压力过大会产生妄想,过度专注某个案件会出现类似偏执的症状。所有解释都说得通,所有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是幻觉。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二下午,程威在办公室整理一起盗窃案的证据链。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拿起水杯,手很稳。耳朵里只有办公室正常的噪音——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的交谈声。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安心。
他几乎要相信那一切都只是幻觉,相信丰夏冷链厂只是一起普通的安全事故,相信自己的异常状态只是工作压力所致。
但程威不知道的是现在的一切才是他自己的臆想。
周三上午的例会后,支队长宣布了一个消息。
“给大家介绍两位新同事。”支队长指着会议室门口,“李亚慧,丁凡,刚从警校毕业分配过来,接下来三个月在咱们支队实习。”
两个年轻女警走进来,穿着合身的警服,身材挺拔,动作利落。左边那个稍高一些,短发,眼神锐利,自我介绍叫李亚慧。右边那个略矮,扎着马尾,相貌清秀,是丁凡。
“欢迎。”程威作为副支队长,例行公事地表示了欢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两个女警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可以看出二人轻微的有点紧张。
接下来的几天,程威在观察她们,不是刻意观察,只是作为领导的正常关注。
李亚慧性格沉稳,做事有条理。她负责整理案卷,每份文件都分类清晰,标签工整,连文件夹的摆放角度都几乎一致。有次程威让她找一份旧案件的补充材料,她能在五分钟内从几十个档案盒里准确找到,像是早就知道在哪里。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程威问。
李亚慧表情平静:“我做了索引,按时间、案件类型、负责人员交叉分类。”
合理的解释,只是那索引做得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是临时整理的。
丁凡她话不多,执行指令非常迅速。程威让她去技术科取一份报告,十分钟后她就回来了,报告放在他桌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桌面的正中央。程威试过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
两人的工作表现无可挑剔。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交代的任务按时完成,从不出错,也从不抱怨。和其他同事相处礼貌但保持距离,不会参与办公室的闲聊,不会加入午餐的八卦。
程威刚开始觉得她们只是性格内向,加上刚来需要时间适应。但渐渐地,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们的表情很少有变化。无论是听到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无论是工作顺利还是遇到困难,脸上的表情总是那种平静的、中性的状态。嘴角的弧度,眼神的聚焦,眉毛的位置,似乎永远保持在同一个模式。

她们的动作有某种节奏感。走路时步幅一致,转身时角度相同,坐下时背部挺直的程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有一次程威在走廊遇到她们,两人并肩走来,步伐完全同步,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一样。
但最让程威在意的,是她们的眼神。那种平静的、缺乏情感波动的眼神,像镜子,只反射不吸收。看人的时候,眼睛对着你,但感觉不到真正的“对视”。程威摇摇头,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又是过度解读,又是疑神疑鬼,冷链厂的事还真把自己整魔怔了。两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女警,受过严格训练,行为规范,举止得体,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强迫自己不再注意她们。
周五晚上,市局组织了一场紧急拉练,刑侦支队全员参加,模拟突发持枪劫持人质事件的处置。
程威负责指挥。他在监控车里,通过各个小组佩戴的摄像装备观察现场情况。
李亚慧和丁凡被分在突击组,负责在谈判失败后的强攻。这不是实习警员通常会被分配的任务,但支队长说她们在警校的成绩优异,可以试试。
演练开始。谈判组上前,与“劫匪”对话。突击组在掩体后待命。程威看到,李亚慧和丁凡蹲在同一个掩体后,两人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但动作完全同步,同时检查枪支,同时调整耳麦,同时观察前方。
谈判破裂,指挥下达强攻指令,突击组行动。其他队员各有各的动作节奏,有人快,有人慢,有人紧张,有人沉稳,但李亚慧和丁凡她们的动作完全一致。
同时起身,同时前进,步幅相同,持枪姿势相同,连在拐角处停顿观察的时间都相同。她们交替掩护,一个移动时另一个静止,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是训练出来的默契,而是完全同步。
程威感到后背发凉。他调出其他角度的监控,慢放,一帧帧看。两人的动作在时间上完全重合,误差不超过0.1秒。这不正常,即使是双胞胎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同步。
他太熟悉这种同步了,熟悉到让他对这一个月的平静开始产生怀疑,生出不舍。
他不甘心。
演练结束,突击组成功“解救”人质。支队长表扬了突击组的行动,特别提到了李亚慧和丁凡的配合“你们两个的默契程度很高啊,以前一起训练过?”
李亚慧回答:“报告,没有。我们在警校不同的中队。”
丁凡补充:“可能是我和亚慧的战术思路一致的原因吧。”
合理的解释。程威看着她们,两人站得笔直,表情平静。讲评结束后众人解散。程威故意留在后面,他看到李亚慧和丁凡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更衣室,而是朝着办公楼后的训练场走去。
他悄悄跟了上去。
训练场晚上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李亚慧和丁凡走到场地中央,停下。
程威躲在阴影里,他屏住呼吸,专注观察。
两人并排站着,没有说话,就这样站了大约五分钟,他看到李亚慧的嘴唇微动,说了什么,丁凡又说了几句,但太远听不清。然后李亚慧和丁凡同时朝着正前方开始点头,但不是像正常那种有幅度的点头,而是下巴向下移动一厘米,有频率的点头。说是点头,但这样的幅度和频率更像是一种振动。
一分钟后这怪异的举动停止了,然后两人分开,朝不同方向离开训练场。动作依然同步,步幅一致,节奏相同,就像镜像。
程威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他的手脚冰凉,不是夜晚的温度所致,而是从心底涌上的寒意。
他想到了冷链厂被冻死在冷库里的李建国和王海明,还有厂里的所有怪异的事。
程威慢慢走回办公楼。他的办公室在四楼,经过三楼大办公室时,他透过玻璃门看到李亚慧已经回到了工位上。她在写报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稳定得像机器。
丁凡的工位在她旁边,也在工作。两人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但程威知道,她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某种不需要言语的联系。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双手微微颤抖。
不是幻觉,这一个月的寂静不是恢复正常的证明,而是某种准备?某种潜伏?
李亚慧和丁凡来到市局刑侦支队,是巧合吗?两个行为异常的女警,正好分配到他所在的支队,正好在他开始怀疑一切都是幻觉的时候?
程威想起脑海中的那个声音,那个“秩序”的概念,那个“加入”的邀请。
然后是他追问“你们是谁?”后的突然寂静。
一个月的寂静。
然后,她们来了。
程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个正常运转的人类社会,充满矛盾,充满混乱,但也充满生机。
而在这些灯火之下,在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某种东西正在渗透。通过蚂蚁,通过振动,通过那些变得机械的人…
现在,通过新来的女警,渗透到了他身边,渗透到了市公安局。
程威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他眼神警惕,但也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恐惧。
那种呼唤停止了,不是因为消失了,而是因为不需要了。
它们已经来了,就在他身边。
自拉练结束那天起,程威开始刻意避免和李亚慧、丁凡单独接触。他把自己埋进案卷里,用一起又一起的新案件填满时间。抢劫、盗窃、诈骗、伤害等等这些案件有清晰的逻辑,有明确的动机,有可以理解的犯罪心理。处理这些案件时,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正常的世界。
但他无法完全逃避。李亚慧和丁凡就在支队里,每天都在,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那个已经“结案”的冷链厂事件,提醒他那些蚂蚁,那些工人,那些脑海中的声音。
还有他自己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消失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