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半,沈穷穷拎着两个空塑料瓶下楼。
这是她每周的固定流程:把积攒的瓶子送到小区回收点,换的钱刚好够买周一早餐的馒头。穷,是一种需要精密计算的生存艺术。
刚出单元门,就被拦住了。
保安大爷背着手站在花坛边,一身深蓝色制服熨得笔挺,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盯着沈穷穷,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走进雷区却浑然不觉的游客。
“姑娘。”大爷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左右看了看,确保周围没人,“你……住301?”
沈穷穷点头:“嗯。上周搬来的。”
大爷深吸一口气,往前凑了半步,神神叨叨地问:“这几天晚上,睡得还行?”
“还行。”沈穷穷如实回答,“床垫有点硬,但比地板强。”
“就没觉得……屋里有点不对劲?”大爷引导着,“比如,凉飕飕的?或者听见什么动静?”
沈穷穷想了想:“凉是有点,老房子保温差。动静……”她回忆起厨房柜门和电视机,“有,楼上小孩半夜练字,隔壁可能养了猫,总碰掉东西。”
大爷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他活了六十八年,当了四十年道士——虽然是龙虎山第八十三代记名弟子,后来因为沉迷广场舞和师门闹翻了——但基本的职业素养还在。301那屋子,阴气浓得罗盘进去能转成陀螺,这姑娘居然能归结为“小孩练字”和“邻居养猫”?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大爷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你那屋里,有‘东西’。”
他故意加重了“东西”两个字,眉毛挑起来,等着看沈穷穷脸色大变。
沈穷穷眨了眨眼。
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有蟑螂。”
大爷:“……”
“不过我已经解决了。”沈穷穷继续说,“用阴……哦不是,用冷冻法。把冰箱温度调低,在厨房和卫生间角落放了几个冰冻的水瓶。蟑螂是冷血动物,低温下活动能力下降,自然就少了。”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分享生活小妙招:“环保,还省药钱。”
大爷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感觉自己四十年的玄学修为,在这一刻遭到了物理层面的暴击。
不行,不能放弃。这姑娘可能是阳气太旺感觉不到,或者是被蒙蔽了感知。他得让她看见。
大爷一咬牙,转身从保安亭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布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已经褪色的八卦图案。他郑重其事地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把桃木剑。
剑身油亮,纹路清晰,剑柄缠着红绳,绳结是标准的道家样式。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大爷双手托剑,神色肃穆:“姑娘,你看这个。”
沈穷穷的目光落在桃木剑上。
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眼睛亮了亮,由衷地赞叹:
“这健身器材不错。”
“舞剑用的吧?我看公园里晨练的大爷大妈都喜欢这个,能活动肩颈。您这柄做工真好,比他们那种塑料的强多了。”
大爷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不是健身器材!这是桃木剑!桃木,你知道吗?辟邪的!你这屋子有问题,得用这个……”
“哦。”沈穷穷恍然大悟,“所以您是广场舞剑法队的?”
她想了想,又诚恳地补充:“我听说现在广场舞也分门派,有扇子队、绸带队、剑队。您这剑这么专业,肯定是领舞级别的。”
大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木剑,这把跟随他四十年的法器,曾经在湘西镇过尸,在闽南收过水鬼,在东北拍散过黄大仙的障眼法。
现在,在晨光熹微的小区花坛边,它被评价为“广场舞健身器材”。
还“领舞级别”的。
大爷缓缓地、缓缓地把桃木剑收回布包,重新系好带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穷穷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怀疑或者好奇,只有一种“哦我懂了您原来是广场舞爱好者”的礼貌理解。
“……算了。”大爷的声音有点飘,“你……忙你的去吧。”
“好的,大爷再见。”沈穷穷拎着塑料瓶,步履平稳地走向回收点。
大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慢慢走回保安亭,关上门,坐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
他对着监控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

最后,他拿起那个随身携带的牛皮封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力写下:
**“第四日观察(晨间特别记录):”**
**“尝试介入,失败。”**
**“目标住户沈穷穷,疑似拥有‘现实主义滤镜’终极形态。能将一切灵异现象合理化归因(如:阴气=制冷不足,怨灵异响=邻居养猫,桃木剑=广场舞器材)。”**
**“推测:其‘不怕’并非勇气或无知,而是认知层面的根本性屏蔽。灵异在其世界观中无存在逻辑基础,故无法被识别为‘异常’。”**
**“结论:常规手段无效。转为远程观察模式。”**
**“备注:桃木剑被评价为‘领舞级别健身器材’。心情复杂,需要两包瓜子平复。”**
写完,大爷真的从抽屉里摸出两包原味瓜子,撕开一包,对着监控屏幕嗑了起来。
屏幕上是小区各处的实时画面。
他点开7号楼的监控视角。
---
上午十点,监控画面里,301的窗户开了。
老式推拉窗,沈穷穷出门前会开条缝通风——她说这样能省空调电费。
然后,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窗户边上,那片空无一物的窗台前,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非常淡、非常小的影子,缓缓显现在监控画面里。
因为是黑白监控,分辨率不高,影子显得更加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像个孩子,穿着旧式的衣服,身体半透明。
那影子在窗前停留了几秒。
然后,它伸出“手”——一团更模糊的阴影——搭在了窗框上。
窗户被慢慢推开了些。
开到大概十五厘米的宽度,停住。
影子缩回去,在窗前飘来飘去,像是在确认开窗的角度是否合适。
接着,它飘向了阳台方向——虽然画面看不到阳台内部,但大爷知道,沈穷穷昨晚洗了几件衣服晾在那里。
果然,几分钟后,一件白色的衬衫,晃晃悠悠地从阳台里“飘”了出来。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飘。
是有明确轨迹的、平稳的移动。衬衫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穿过客厅,最后被轻轻搭在了沙发背上——那个位置阳光最好,容易晾干。
影子又飘回去。
这次带出来的是条深色的裤子,同样被仔细地铺开在沙发另一侧。
整个过程笨拙但认真。
像个小学生在完成老师布置的家务作业。
大爷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把监控画面放到最大。
影子在完成收衣服任务后,并没有消失。
它在客厅里慢悠悠地飘了一圈,最后停在餐桌边。
桌上有沈穷穷出门前留下的一个空水杯——她习惯早晨喝杯温水,喝完就急着出门上班,杯子常忘了洗。
影子“看”着那个杯子。
然后,杯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离桌面浮起了大概一厘米。
维持了两秒。
“啪嗒。”
掉回去了。
影子似乎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但它没放弃。
再次尝试。
这次杯子浮起了大概两厘米,晃晃悠悠地朝着厨房方向移动——非常慢,像初学者操控的无人机,随时要坠机。
五厘米。
十厘米。
就在快要进厨房门时,杯子猛地一歪——
影子瞬间扑过去。
一团模糊的阴气裹住杯子,险险稳住。
杯子终于颤巍巍地飞进了厨房,落进了水池里。
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影子在水池边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成果。
然后,它满意地(至少在大爷的解读里是“满意地”)飘走了,重新消失在客厅的阴影角落。
监控画面恢复平静。
只有那件衬衫和裤子,平整地铺在沙发上,在阳光里慢慢蒸腾出细微的水汽。
大爷盯着屏幕,半晌没动。
他手里的瓜子袋已经空了,但他没察觉。
许久,他慢慢低下头,在观察记录本上继续写:
**“上午十点零七分,监控捕捉到以下行为:”**
**“1. 怨灵张小胆(暂定名)主动开窗调节通风(开度约15cm,符合节能通风最佳角度)。”**
**“2. 收拢晾晒衣物(一件衬衫、一条裤子),并移至室内阳光充足处继续晾干。手法生疏但仔细。”**
**“3. 尝试以阴气移动水杯至厨房水池(疑似清洗前准备)。首次尝试失败,二次成功。能量控制尚不稳定,但具有明显学习进步迹象。”**
**“4. 所有行为均指向‘协助家务’方向。与昨日冰封水管、前日擦拭地板行为一致。”**
**“初步推测:该怨灵正在尝试以‘劳务付出’形式,履行与住户沈穷穷达成的《居住须知》中‘费用分摊’条款。”**
**“补充观察:其行动时形体常呈现Q版简化状态(可能为节能模式)。移动轨迹带有明显‘笨拙努力’特征,暂未观测到恶意。”**
**“结论:转为长期观察。暂不干预。”**
**“再备注:瓜子吃完了,得补货。”**
大爷写完,合上本子。
他靠在椅背上,透过保安亭的窗户,看向7号楼301的方向。
晨光正好,那扇开了条缝的窗户玻璃反射着微光。
他突然笑了一下。
摇摇头,又撕开第二包瓜子。
“有点意思。”他嘟囔着,“比抓鬼有意思。”
---
晚上七点二十,沈穷穷加班回来。
她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平整铺开的衬衫和裤子——已经干透了,叠得不算整齐,但看得出努力过了。
厨房水池里,那个空杯子被放在一角。
她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换鞋、放包、烧水。
只是在泡面的时候,她多拿了一个碗。
不是给鬼吃的——鬼吃不了。但她把面盛出来后,往那个空碗里倒了小半碗面汤,放在餐桌靠墙的位置。
然后她对着空气说:
“今天物业说,楼上水管确实老化了,下周来修。”
“你不用再冻了。”
墙角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窸窣声。
沈穷穷低头吃面。
吃完,她收拾碗筷时,发现那个盛了面汤的碗,碗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般的纹路。
纹路很细,像谁用冰笔画了个小小的圈。
她看了一眼,把碗放进水池。
水龙头打开,温水冲下。
霜花融化了,变成细细的水流,滑进下水道。
沈穷穷关掉水,擦干手。
转身时,她似乎听见身后有很轻、很轻的——
“噗。”
像是谁吹出了一小口气,带着点小小的、心满意足的味道。
她没回头,径直走回卧室。
门关上。
客厅重归安静。
只有那扇开了十五厘米的窗户,夜风轻轻吹进来,拂过沙发上叠好的衣服。
布料微微晃动。
像在点头。
---
保安室里,大爷对着监控打了个哈欠。
他在本子上补了最后一句:
**“夜间观察:住户以面汤作为某种形式的‘回报’。怨灵反应为凝结霜花纹路。互动模式趋于稳定。”**
**“明日计划:观察其是否尝试学习使用工具(如扳手)。”**
**“瓜子存量:半包。需采购。”**
他关掉监控屏幕,伸了个懒腰。
窗外,月色正好。
锦华苑7号楼301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光——沈穷穷卧室的台灯,她大概又在改PPT。
而那扇开了缝的窗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影子,正趴在窗台上,安静地望着楼下保安亭的灯光。
一大一小,一明一暗。
在这个平凡的周六夜晚,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互不打扰的和平。
大爷笑了笑,关掉了保安亭的灯。
夜色深沉。
而“凶宅”里的“同居生活”,正在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悄然步入正轨。

![「我的房客是只鬼」小说精彩章节分享_[老王锦华]小说精彩节选免费试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83959085f4fa6b9de4a574851c302256.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