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冷。
林烬从维修井爬出,站在一条狭窄的后巷里。积水从裤腿滴落,在布满灰尘和碎玻璃的地面洇开深色水渍。他靠着墙,喘息,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猎犬的爪子留下了三道抓痕,不算深,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黑——污染伤口特有的颜色。他必须尽快处理。
手电筒的光束在巷子里扫过。左边是死胡同,堆满腐烂的垃圾袋,蛆虫在缝隙间蠕动。右边通向一条稍宽的街道,能看到废弃车辆和倾倒的路灯杆。
他选择了右边。
街道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他自己踩碎玻璃的咔嚓声,在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暗红色的天空像一块凝固的血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没有太阳,但能感觉到光线在缓慢变化——这个世界也有昼夜,只是被血色扭曲了。
林烬握紧美工刀,刀柄已经被汗水浸湿。这玩意儿对付猎犬没用,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
前方五十米处,有个便利店。招牌半挂着,灯箱破碎,但玻璃门还算完整。透过脏污的玻璃,能看到里面货架倾倒,商品散落一地。
他需要食物,水,药品。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制定计划。
但首先要确认里面没有“住客”。
林烬贴着墙,缓慢靠近。在距离便利店十米处停下,蹲在一辆废弃轿车后面观察。玻璃门反射着血色的天光,看不清内部细节。他捡起半块砖头,用力掷向便利店旁边的垃圾桶。
“哐当!”
巨响在死寂的街道回荡。林烬屏息等待。
五秒。十秒。二十秒。
没有动静。没有感染者冲出来,没有猎犬的咆哮,甚至没有低语者的呻吟。
安全?还是说里面藏着更危险的东西,根本不屑于对这点动静做出反应?
林烬不敢冒险。他绕到便利店侧面,发现一扇后门,门虚掩着,门轴锈蚀,露出一条缝隙。他轻轻推开,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是储藏室。货架翻倒,纸箱破损,散落的罐头滚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臭。他用手电扫过,光线掠过墙壁时,看到了什么——
血。
大片的、喷洒状的血迹,从地面一直溅到天花板。血迹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是新鲜时喷溅的痕迹,量很大,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动脉。
林烬心脏收紧。他蹲下,用手指蹭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没有血腥味,只有铁锈和腐败的混合气味。这血至少是几天前的了。
但杀人的东西,可能还在附近。
他握紧美工刀,缓步向前,推开储藏室通向店面的门。
便利店内部比他想象的更糟。收银台被砸烂,货架全部倾倒,地上散落着包装袋、碎玻璃、干涸的血迹。但让他意外的是,食品区居然还留有一些东西——几包密封完好的饼干,几瓶瓶装水,甚至还有几个罐头。
太整齐了。
就像有人特意整理过,把还能用的物资收集起来,摆放在显眼位置。
陷阱?
林烬没有贸然上前。他退回储藏室,找了根断裂的拖把杆,大约一米长,一头还算尖锐。然后他回到店面,用拖把杆远远地拨弄那些食品。
没有机关,没有爆炸,没有突然落下的重物。
但就在他准备走近时,头顶传来细微的、爪子刮擦天花板的声音。
林烬猛地抬头。
天花板的通风口栅栏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然后,栅栏被从里面顶开,一个东西掉了下来。
不是猎犬。不是感染者。
是一只……猫。
或者说,曾经是猫。它现在有普通家猫两倍大,毛皮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眼睛完全变成乳白色,没有瞳孔。最诡异的是它的嘴——嘴角裂到耳根,满口细密的尖牙,牙缝里还挂着碎肉。
它落地无声,弓起背,乳白色的眼睛“看”向林烬的方向。虽然没有瞳孔,但林烬能感觉到,它锁定了他。
变异兽。和猎犬同源,但更小,更快,更擅长潜伏。
林烬慢慢后退。猫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开始绕圈,步伐轻盈得像在跳舞。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而是某种湿漉漉的、仿佛随时要吐出来的声响。
然后,它停住了。乳白色的眼睛突然转向便利店深处,那个摆放整齐的食品区。
它在保护那些食物。
不,不是保护。是看守。它在为某人或某物看守这些食物。
林烬明白了。那些食品是诱饵,用来吸引幸存者。而这只变异猫,是猎手。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但背上的伤口在抽痛,提醒他需要药品。而且他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体力在下降。
抉择:冒险抢夺食物药品,还是空手离开,在虚弱中面对这个世界的其他危险?
变异猫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它动了。
速度快到林烬只看到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他本能地向侧方翻滚,猫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爪子在地面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一击不中,它立刻转身,再次扑来。
这次林烬看清了轨迹。他举起拖把杆,不是刺,而是横挡。猫撞在木杆上,发出“咚”的闷响,力道大得让林烬手臂发麻。但猫也被弹开,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趁这个空档,林烬冲向食品区。他抓起两包饼干、一瓶水,然后看到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有急救包——红色的塑料箱,上面有十字标志。
猫已经调整好姿势,再次扑来。这次它学聪明了,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从侧面迂回,想要切断林烬的退路。
林烬没有退。他反而向前冲,在猫扑空的瞬间,伸手抓向急救包。指尖触到塑料箱的瞬间,猫的第二波攻击到了。
利爪划过他的小腿。裤腿撕裂,皮肤被划开,鲜血涌出。剧痛让林烬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松手,而是抓住急救包,转身就跑。
猫紧追不舍。它的速度比林烬快,但便利店空间有限,货架倾倒形成的障碍给了林烬一点优势。他撞开后门,冲进小巷,头也不回地向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猫的尖啸,但没有追来——它似乎不愿意离开便利店太远。
林烬一直跑到两个街区外,才敢停下来,背靠墙壁大口喘息。小腿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他撕开急救包,里面东西还算齐全:绷带、碘伏棉签、止血粉、胶布、甚至还有一小卷缝合线。
他先清理伤口。碘伏刺痛,但能消毒。撒上止血粉,用绷带紧紧包扎。然后处理背上的抓伤——这更麻烦,他自己够不着,只能勉强用碘伏棉签擦拭,撒上止血粉,用胶布把绷带贴在背上。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冷汗。他拧开瓶装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撕开饼干包装,狼吞虎咽。饼干又干又硬,但在饥饿的驱使下,味道居然还不错。
进食时,他检查了急救包里的其他东西。除了医疗用品,还有一个意外发现:一张折叠的纸,塞在绷带卷里。
他展开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还活着。听好,以下信息可能救你的命。
1. 血雨只在月相变化时下,每次持续6-8小时。提前找遮蔽处。
2. 感染者分三种:低语者(能交流,理智残留)、咆哮者(完全怪物化)、猎杀者(王的仆从,有智力)。
3. 王在医院,但每月满月会清醒一天。那天他会在忏悔室,那是唯一接近他的机会。
4. 忏悔室在地下三层,需要密码:0715(我女儿的生日)。
5. 如果你见到王,告诉他:老张不怪他。我们都欠他的。——张卫国,血疫爆发后第413天”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血月升起时,王的痛苦最深。那是他最弱的时候,也是最强的时候。小心。”
林烬盯着这张纸,心脏狂跳。
张卫国。这个名字他在陈列室听零提过——是那些自愿被咬的“赎罪者”之一。这张纸是他留下的,是给后来者的警告,也是……指引。
密码0715。忏悔室在地下三层。满月之夜。
这些信息太重要了。但问题是:今天是几号?距离满月还有几天?
他看向天空。血色均匀,无法判断月相。他需要日历,或者任何能追踪时间的东西。
林烬将纸小心折好,塞进贴身口袋。他收拾好剩余的物资,背起背包,握紧拖把杆和美工刀,继续前进。
他需要一个据点,一个能过夜的地方。便利店不行,那里有变异猫看守。写字楼也不行,太高,一旦被堵住无路可逃。
他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砸进去的那栋建筑。七楼,办公室,相对封闭,只有一个出入口。如果他能清理掉里面的威胁,加固入口,或许能作为一个临时据点。
但要回去,意味着要再次穿过那片危险的区域,可能再次遇到猎犬,甚至那个血疫之王的分身。
林烬权衡利弊。最后决定:回去。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别无选择。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一个已知的、相对熟悉的环境,比盲目探索更安全。
他开始往回走,尽量选择小巷和隐蔽路线。途中经过一个公园,里面的树木全部枯死,枝干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公园中央的喷泉还在运作,但喷出的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铁锈味。
林烬绕开喷泉,突然听到哭声。
不是感染者的低吼,是真正的、人类的哭声。很轻,很压抑,像在拼命忍耐。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哭声来自公园角落的一个公厕,门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是幸存者?还是陷阱?
林烬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靠近。他在距离公厕五米处停下,压低声音问:“里面有人吗?”
哭声戛然而止。
死寂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一个颤抖的、稚嫩的女声响起:“你……你是人吗?”
“我是。”林烬说,“我叫林烬。你受伤了吗?”
“我……我没事。”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妈妈她……她不动了……”
林烬心里一沉。他轻轻推开门,用手电照进去。
公厕内部很脏,地面有干涸的血迹。最里面的隔间门开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闭着眼,脸色灰败,胸口没有起伏。
林烬走近,蹲下,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颈动脉——没有跳动。身体已经开始僵硬,死亡至少三小时以上。
女孩抬头看他。她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很清澈,没有感染者的浑浊。她穿着脏兮兮的连衣裙,膝盖擦破了,渗着血。
“你是从外面来的吗?”女孩问,“外面……还有别人活着吗?”
“有。”林烬撒谎了,但他觉得女孩需要这个谎言,“很多人。他们在安全的地方。你叫什么名字?”
“小雅。”女孩小声说,“苏雅。我妈妈叫苏小小。”
林烬心脏猛地一跳。
苏小小。这个名字他在陈列室听过——是血疫之王的妹妹,那个被冻结在维生舱里的少女。但眼前这个女人至少三十多岁,年龄对不上。重名?还是……
“你爸爸呢?”林烬试探着问。
小雅低下头:“爸爸变成怪物了。妈妈说他去很远的地方了,但我看见的……他咬了妈妈,然后跑掉了……”
她开始抽泣:“妈妈说她也会变成怪物,让我在她彻底变之前……离开。但我走不了,我害怕……”
林烬看着她,想起零的话:血疫之王陈默,是为了救妹妹才变成怪物的。如果这个女人是苏小小,那她就是陈默的妹妹。但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陈默不是应该保护她吗?
除非……
“小雅。”林烬轻声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陈默。”女孩哭着说,“他是个医生。妈妈说他去想办法救我们了,但他再也没回来……”
果然。
林烬感到一种荒诞的悲哀。陈默变成了血疫之王,在医院地下守着维生舱里的“妹妹”,却不知道真正的妹妹已经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儿在这末日里苟延残喘。
不,等等。时间对不上。血疫爆发三年了,小雅看起来才七八岁。如果苏小小是陈默的妹妹,那她三年前应该还是个少女,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除非……
“你妈妈……今年多大?”林烬问。
“三十岁。”小雅说,“妈妈说,她十七岁的时候生下了我。后来爸爸去外地工作,我们很久没见他了。直到……直到那天,天变红了,爸爸突然回来,但他……”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林烬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苏小小,不是陈默的亲妹妹,而是……妻子?或者恋人?在血疫爆发前,他们有一个女儿。然后陈默为了保护她们,接受了血清实验,变成了怪物。
而苏小小,为了保护女儿,隐瞒了真相,告诉小雅陈默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雅。”林烬说,“你妈妈……已经走了。她不会变成怪物了。你跟我走,好吗?”
女孩摇头:“我要等爸爸。妈妈说,爸爸会回来的。他答应过……”
“你爸爸他……”林烬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她爸爸变成了吃人的怪物,统治着医院,圈养人类为血库?
“你爸爸在医院。”林烬最终说,“但他现在……很忙。他让我来找你们,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这谎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但小雅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真的?爸爸还记得我们?”
“记得。”林烬说,“他一直在找你们。但现在外面很危险,我们得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来找我们,好吗?”
女孩犹豫了。她看看母亲的尸体,又看看林烬,最后点了点头。
林烬背起背包,伸手拉起小雅。女孩很轻,瘦得皮包骨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尸体,小声说:“妈妈,我去找爸爸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和爸爸回来接你。”
林烬心口发堵。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小雅的手,走出公厕。
天光在变暗。不是黄昏那种渐变,而是血色天空的红色在加深,从暗红变成接近黑红的颜色。空气也开始变得潮湿,有雨的味道。
“要下雨了。”小雅突然说,“血雨。妈妈说,血雨会让人变成怪物。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
林烬想起张卫国纸条上的信息:血雨只在月相变化时下。看来月相要变了。
他加快脚步,牵着小雅向写字楼方向走去。必须在血雨落下前,找到遮蔽处。
但就在他们穿过一条街道时,前方出现了人影。
不是猎犬,不是感染者。是“人”。
三个穿着破烂衣服的男人,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拦在路中间。他们看起来营养不良,但眼神凶狠,盯着林烬和小雅,像盯着猎物。
“哟,新鲜货。”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还是个带崽的。肉应该挺嫩。”
林烬将小雅拉到身后,握紧拖把杆:“让开。”
“让开?”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想过路,得交买路钱。食物,水,药品……或者,”他盯着小雅,“把这个小丫头留下。她这个年纪的肉,最嫩了。”
人吃人。
林烬胃里一阵翻腾。他知道末日会扭曲人性,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恶心。
“我们没有食物。”林烬说,“让开,不然……”
“不然怎样?”光头举着砍刀逼近,“就凭你手里那根破棍子?”
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三角包围。
林烬大脑飞速运转。一对三,他没有胜算。而且小雅在,他不能冒险。唯一的办法是……
跑。
他猛地将背包砸向光头,同时抱起小雅,转身冲进旁边的小巷。光头被背包砸中,骂了一声,但很快追了上来。
“追!别让他们跑了!”
林烬拼命奔跑。背上的伤口在撕裂,小腿的伤也在痛。小雅很轻,但抱着一个人跑还是消耗巨大。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方是死胡同。一面三米高的砖墙堵住了去路。
绝路。
林烬放下小雅,将她护在身后,转身面对追来的三人。光头狞笑着逼近:“跑啊,怎么不跑了?”
砍刀举起,刀锋在血色天光下泛着寒光。
林烬握紧拖把杆,准备做最后一搏——
突然,一声低吼从头顶传来。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咆哮,带着恐怖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烬抬头。
旁边建筑的二楼窗户里,探出一个头。
是那个血疫之王的分身。暗红色的皮肤,骨甲,燃烧般的眼眸。它俯视着下方,目光落在林烬身上,然后移向那三个掠夺者。
“滚。”
一个字。嘶哑,低沉,但充满不可违抗的力量。
光头三人脸色煞白。他们显然认出了这是什么——血疫之王的仆从,或者就是王的一部分。
“王……王饶命!”光头扔下砍刀,跪倒在地,“我们不知道这是您的人!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另外两人也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分身没有再看他们,而是盯着林烬:“我让你离开这座城市。”
“我不能。”林烬说,“我有必须做的事。”
“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
“救一个人。”林烬看了一眼小雅,“也救我自己。”
分身沉默。那双燃烧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情绪在翻涌——困惑,愤怒,还有一丝林烬无法理解的……悲伤?
“血雨要来了。”分身最后说,“带她去那栋楼,七楼,左手第三个房间。那里相对安全。明早天亮前离开。这是最后的机会。”
说完,它缩回窗户,消失了。
光头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林烬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他看着分身消失的窗口,又看看怀里发抖的小雅,最后看向天空——血色已经深得像要滴出血来,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
雨滴打在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白烟。
血雨,开始了。
林烬抱起小雅,冲向写字楼。他记得路,记得那个办公室。他在雨中狂奔,雨滴打在身上,衣服开始冒烟,皮肤刺痛。但好在雨还不大,腐蚀不严重。
冲进写字楼大堂,上楼梯,一口气跑到七楼。左手第三个房间——就是他醒来时的那间办公室。
他推开门,将小雅放下,然后反锁门,用倾倒的办公桌抵住。做完这些,他才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窗外的血雨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冲刷着玻璃,留下道道血痕。天空彻底变成了暗红色,像地狱的入口。
小雅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小声问:“刚才那个……是爸爸吗?”
林烬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变成怪物了,对吗?”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出奇地平静,“妈妈不告诉我,但我看到了。那天,爸爸的眼睛变红了,他咬了好多人,然后跑了。妈妈说他病了,会好的。但我知道,爸爸回不来了。”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滑落:“那个怪物,是爸爸变的,对吗?”
林烬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但他刚才救了我们。”小雅说,“他还认得我,对吗?他还记得我是他女儿,对吗?”
这个问题,林烬无法回答。他不知道那个分身还保留多少陈默的记忆,多少人性。但至少,它没有伤害他们,还给了他们庇护。
“睡吧。”林烬说,“明天,我们去找你爸爸。把他带回家。”
女孩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林烬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血雨声,手背上的纹身在发烫:
71:15:33
倒计时还在继续。而他刚刚,在这个末日世界里,遇到了血疫之王的女儿,承诺要带那个怪物“回家”。
荒谬。绝望。但不知为何,林烬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零说的“拯救”的真正开始——不是杀死怪物,而是理解怪物为什么变成怪物。
然后,带他回家。
窗外的血雨,下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