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在第九十四天的凌晨四点。
天色墨黑,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点在云隙间闪烁。仓库前的空地上,十辆车排成一列,引擎低吼,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大多是越野车和皮卡,其中三辆是陈暮和赵峰提前改装过的——焊接了钢板护甲,车窗加固铁丝网,车顶开了可关闭的射击孔。
林晚站在中间那辆深绿色越野车旁,检查最后的医疗包。车里已经塞满物资:食品箱、水桶、燃料罐、工具包,还有用防水布包裹的电台设备。王老师坐在副驾,老花镜片反射着车灯的光,手里捧着地图和指南针。
“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陈暮的声音穿透引擎声。他站在车队最前的那辆黑色皮卡旁,手持清单,赵峰举着手电为他照明。“每人十五公斤上限,超重物品现在卸下。武器组确认弹药分配,医疗组确认急救包位置,通讯组确认频道。”
队伍沉默地执行。四十六人,其中八个孩子,六个老人,其余都是青壮年。每个人背上都绑着鼓囊囊的行军包,腰间挂着水壶和少量工具。男人们大多握着 makeshift 武器——消防斧、撬棍、钢管磨尖的长矛。赵峰的小队则配备了仓库找到的几把猎枪和弩,弹药有限。
林晚拉紧自己的背包带。她包里除了医疗用品,还有那个密封袋——装着带血羊毛的袋子,以及从陈暮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她趁昨夜众人熟睡时,溜回办公室,用手机微光拍下了关键几页,然后小心撕下最后一页“即使抵达意味着我的终结”那页,折好藏在内袋。
那是证据,也是悬在她心上的刀。
“上车。”陈暮下令。
林晚钻进深绿色越野车的后排。驾驶座是老吴,副驾王老师,她旁边是朵朵和另一个小女孩,由她们的母亲抱着。孩子们还半睡半醒,揉着眼睛。车队缓缓启动,驶出仓库大院,碾过满地的孢子残渣,汇入黑暗的公路。
陈暮的黑色皮卡领头,车尾绑着一面红色小旗——这是赵峰的主意,夜间行车容易跟丢,旗子在车灯光束里会反光。第二辆是装载公共物资的卡车,第三辆才是林晚这辆医疗车,后面依次是其他家庭和护卫车辆。
车队以四十公里的时速向北行驶。陈暮通过车载电台下达指令:“保持车距五十米,车速不超过五十。前车注意路障预警,后车注意两侧动静。日出前我们必须抵达第一个集结点——七十七号公路休息站,距离八十公里。”
林晚望向窗外。公路两侧是漆黑的田野和零散的农舍,有些窗户破碎,有些门扉洞开。偶尔能看见翻倒在路边的汽车,有的车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太安静了。”老吴嘟囔着,双手紧握方向盘,“像所有人都蒸发了。”
“也许逃走了。”王老师盯着地图,“或者被……”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车内沉默。只有引擎声和轮胎碾过碎渣的沙沙声。林晚搂紧朵朵,女孩靠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小脸在睡梦中仍皱着眉。
车灯照亮前方路牌:距离七十七号休息站 60 公里。
凌晨五点二十分,天边开始泛起灰白。
陈暮的声音从电台传来:“天要亮了。全体注意,寻找合适掩体。我们必须在完全日出前停下。”
“逆生物钟生存法”——这是陈暮在出发前夜解释的策略。既然丧尸化的动物日伏夜出,那么人类就反其道而行:白天它们伪装温顺时,人类急行军;夜晚它们活跃时,人类躲藏防御。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免正面冲突。
但白天的“安全”只是相对。车队需要隐蔽的停车点,不能被可能存在的其他幸存者或别的什么发现。
“右前方。”王老师指着地图,“有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区,离公路八百米,有围墙。”
“去看看。”陈暮回复。
车队拐下公路,沿着杂草丛生的辅路驶向一片低矮建筑群。铁丝网围墙大多完好,大门虚掩。黑色皮卡率先驶入,车灯扫过空旷的水泥场地和几排仓库。
陈暮和赵峰下车侦查。林晚看见他们打着手势,迅速检查了最近的仓库门锁,然后赵峰朝车队招手。
“安全。全体驶入仓库C栋,车开进去,关闭卷帘门。”
仓库内部空旷,弥漫着灰尘和机油味。足够容纳十辆车还有富余。卷帘门缓缓降下,最后一道光线被切断,仓库陷入黑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和手电筒的光束晃动。
“休息六小时。”陈暮宣布,“两人一组轮值守门,其他人员进食休息。保持安静,禁止外出。下午一点准时出发。”
人们从车上卸下睡袋和毯子,在仓库角落铺开。孩子们被安排在最内侧,由妇女看护。男人们则轮流在门口和仓库几个通风口处值守。
林晚分配完高热量食物棒和瓶装水,走到仓库另一头。陈暮正在和赵峰低声交谈,见她过来,两人停下。
“医疗组需要统计一下有没有人受伤或不适。”林晚说,“长时间乘车,老人和孩子可能会有问题。”
“你去检查。”陈暮点头,“赵峰,你跟她一起,确保安全。”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晚听出了监视的意味。赵峰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保持三步距离。
检查进行到一半时,仓库深处传来压抑的惊呼。
林晚和赵峰同时转身,看见几个人围在仓库后墙的通风窗下,手电光束聚焦在地面。
地上躺着几只死鸟。
不是普通的死亡——这些鸟被撕碎了,羽毛散落,内脏拖出,但奇怪的是,尸体没有被啃食的痕迹。像是被某种东西暴力杀死后,随意丢弃。
“窗户外面也有。”一个守夜人声音发颤,指着通风窗外的水泥地。透过铁丝网,能看见外面散落着更多鸟类尸体,还有几只老鼠,同样被撕碎。
“是猫?”有人猜测,“野猫捕猎?”
“猫不会这样浪费食物。”王老师挤过来,蹲下查看,“而且这些伤口……”他用镊子拨开一只鸟的胸腔,“肋骨是被巨力扯断的,不是咬断的。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力量,又对吃肉没兴趣?”
林晚抬头看通风窗。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能看见一片荒草地,再远处是公路。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眯起眼。
是狗。三四只,看起来像牧羊犬,毛色混杂,正在草地上慢悠悠地踱步。它们偶尔低头嗅嗅地面,摇摇尾巴,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白天果然安全。”老吴松了口气,“看,狗都没事。”
但林晚注意到,其中一只狗的爪子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而它踱步的地方,正散落着那些鸟类的碎尸。
狗低头,嗅了嗅死鸟,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像在玩耍。随即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开。

那一瞬间,林晚看见了它的眼睛。
在晨光中,狗的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泽。和婚礼那天那只羊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她猛地看向赵峰。赵峰也正盯着那只狗,脸色凝重。他察觉到林晚的目光,迅速移开视线,但林晚已经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确认——他知道。这些狗也不正常。
下午一点,车队再次出发。
白天的公路更显荒凉,阳光刺眼,但温度不高。陈暮提高了车速,要求在天黑前赶到第二个集结点——一座小型水库的管理站,距离一百二十公里。
“我们必须利用白天尽可能多赶路。”他在电台里说,“夜晚行车风险太高,车灯会成为靶子。”
旅途是单调而紧张的。每隔两小时停车一次,换驾驶员,简短休息。林晚利用停车时间检查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分发维生素片和盐丸。她注意到陈暮几乎不休息,总是站在车外,用望远镜观察四周,或者查看地图。
他的左臂,一直穿着长袖,即使在午后的闷热里也没卷起袖子。
下午四点,车队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静得可怕。街道空荡,商店橱窗破碎,但诡异的是,许多店铺门口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商品——成箱的瓶装水堆在超市门口,五金店门前摆着工具,甚至有一家服装店的模特被搬出来,立在人行道上,穿着完整的衣服。
像有人在维持镇子的“正常”,尽管已经没有活人。
“不要停车。”陈暮命令,“不要看那些东西。加速通过。”
但就在车队驶到镇中心时,林晚看见了它们。
狗。十几只,品种各异,蹲坐在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或长椅上。它们没有叫,没有动,只是蹲坐着,面朝车队驶来的方向。阳光在它们毛皮上镀了一层金边,画面安静得诡异。
最前排是一只德国牧羊犬,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像守卫。当林晚的车经过时,那只狗缓缓转过头,视线跟随车辆移动。
它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清澈的棕色。
没有任何红光。
但林晚背脊发凉。她想起早晨仓库外那些鸟类的碎尸,想起狗爪上的血迹。这些狗在白天完美地扮演着“温顺动物”的角色,但夜晚呢?
车队驶出小镇,所有人松了口气。
“那些狗看起来没事。”电台里有人说,“也许动物不是全部变异,只有羊群有问题?”
“不要放松警惕。”陈暮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记住第七夜规则:日伏夜出,伪装温顺。狗也在规则之内。”
日落前半小时,车队抵达水库管理站。
这是一栋两层砖楼,带一个小院,背靠山壁,正面是水库开阔的水面。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陈暮和赵峰先下车侦查,确认建筑内安全后,才让车队驶入院内。
“今晚在这里过夜。”陈暮指挥车辆围成半圆,车头朝外,形成简易屏障,“一楼门窗全部加固,二楼作为观察点。天黑前完成所有防御布置。”
人们迅速行动。男人们搬运家具堵住门窗,设置绊索和警报器。妇女准备晚餐——加热罐头,烧开水。孩子们被限制在二楼房间,由老人看管。
林晚在二楼设立临时医疗点,检查白天有晕车症状的人。窗外,夕阳正沉入水库对面的山脊,天空染成橙红与紫红交织的瑰丽色彩。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
美得不真实。
“林姐。”朵朵抱着画本走过来,小声说,“我又画了。”
林晚接过画本。最新一页,画着夕阳下的水库,但水面上,画了许多黑色的、火柴棍般的小人站在水面上。而在水库中央,画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狗头,张着嘴,嘴里是红色的尖牙。
“朵朵,为什么画这个?”
“我不知道。”女孩摇头,“就是觉得……水里也有东西。”
林晚心中一凛。她走到窗边,仔细看水库水面。平静,没有任何异常。但水库边缘的芦苇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
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什么。
像是……爪子在泥土上刨刮的声音。
天黑得很快。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仓库里点亮了几盏充电式露营灯,光线调至最低。人们围坐在一楼大厅,沉默地进食。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罐头盒的轻微声响。
陈暮安排守夜班次:四人一组,每组两小时,分别看守前后门窗和二楼观察点。他和赵峰值第一班。
林晚值第二班,凌晨零点到两点。她强迫自己睡下,但躺进睡袋后毫无睡意。耳边是水库方向的阵阵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鸟叫还是什么的尖锐声响。
午夜十二点,她被轻轻摇醒。
是赵峰。“林姐,该你了。陈队在二楼观察点,我去前门。后门是小李——不是那个小李,是另一个,你认识的。二楼窗户还有王老师在。”
林晚点头,披上外套,拿起手电和一把匕首——陈暮坚持每个人都配一把近身武器。她爬上楼梯,二楼观察点是一个小房间,有窗户面向水库和来路。
陈暮站在窗前,背影在微光中如一尊雕塑。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外面安静吗?”林晚问。
“太安静了。”陈暮说,“没有虫鸣,没有蛙叫。水库生态完全死亡。”
林晚走到另一扇窗边,望向水库。月光下,水面泛着银灰色的粼光,芦苇丛黑漆漆一片。她努力倾听,除了风声,确实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白天那些狗,”她突然开口,“它们在夜晚会怎么样?”
陈暮沉默了几秒。“和羊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在哪里见的?什么时候?”
陈暮转过身。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阴影里。“晚晚,”他声音很低,“有些答案,你现在不会相信。等到了安全区,我会告诉你一切。”
“如果我等不到呢?”林晚直视他,“如果你等不到呢?你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即使抵达意味着我的终结’——那是什么意思?”
陈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震惊,然后是深重的疲惫。“你看了笔记本。”
“我看了。”林晚不闪避,“所以你到底是什么?研究所的志愿者?实验体?还是……别的什么?”
长久的沉默。窗外,风声渐大,芦苇丛的沙沙声越来越响。
“我是你丈夫。”陈暮最终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其他所有身份,都是为这个身份服务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林晚听出了一丝颤抖。他在害怕——不是害怕她,而是害怕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犬吠。
不是一只,是成片的、狂暴的犬吠声,从水库方向炸响。那声音里没有狗的正常吠叫应有的警告或兴奋,只有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狂暴。
陈暮瞬间冲向楼梯:“警报!所有人就位!”
林晚跟着冲下楼。一楼已经乱了,人们从睡袋里爬起,孩子哭起来。赵峰已经在前门,透过门缝往外看,脸色铁青。
“多少?”陈暮问。
“看不清,但至少有二十只。不……三十只。它们在院子外集结。”
“后门呢?”
“小李说后门安静——不对!”赵峰话没说完,后门方向传来撞击声,木门震颤。有人尖叫。
陈暮冲向后门,林晚紧随。透过门板缝隙,她看见了——
狗。但已经不是白天那些温顺的样子。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嘴巴咧开,露出比正常犬齿更长更尖的獠牙,涎水从嘴角滴落。皮毛肮脏纠结,有些身上还有陈旧的伤口,但丝毫不影响它们的凶猛。它们用身体撞击木门,爪子刨刮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加固门板!”陈暮吼着,和几个男人一起推来沉重的文件柜顶住门。撞击声暂时减弱,但犬吠更响了,还夹杂着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
“它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老吴声音发颤,“我们白天没看见它们跟踪!”
“气味。或者别的感知方式。”陈暮语速极快,“赵峰,带人上二楼,从窗户用弩射击,引开一部分。其他人,守住所有入口。妇女和孩子退到最里面的房间,用家具堵住门。”
命令被迅速执行。林晚没有退到内屋,她抓起医疗包,站在大厅中央:“轻伤在这里处理,重伤抬到里面房间!”
第一只狗破窗而入。
是二楼的一扇小窗,玻璃碎裂声刺耳。接着是惨叫——守二楼的人被扑倒了。犬吠、嘶吼、人类的呼喊混成一团。
陈暮已经冲上楼梯。林晚听见弩箭发射的破空声,狗的哀嚎,然后是沉重的落地声。一只狗从楼梯上滚下来,脖子上插着一支弩箭,但还在挣扎着要爬起来。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林晚。
她后退,抓起墙边的铁棍。狗扑上来,她侧身躲过,铁棍砸在狗背上,发出闷响。狗吃痛,转身再扑。这次林晚没躲开,被撞倒在地,狗的獠牙直逼她的咽喉——
弩箭破空,从侧面射入狗的眼窝。
狗僵住,然后瘫软倒下。陈暮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弩,呼吸急促。他没看林晚,而是转向窗外:“又来了十几只!赵峰,用燃烧瓶!”
燃烧瓶是自制的,用酒瓶装汽油,布条做引信。赵峰点燃一瓶,从二楼窗户扔出去。火光炸开,映亮院子。林晚从地上爬起,冲到窗边往外看。
火光中,她看见了地狱般的景象。
三十多只狗围在建筑外,部分身上着火,疯狂地在地上打滚。但更多的狗毫不在意火焰,继续撞击门窗。它们的眼睛在火光中红得滴血,动作协调得可怕——有的专攻前门,有的绕到侧面,有的试图从二楼破口突入。
像一支军队。
“它们有战术!”赵峰吼道,“不是野兽的本能!”
“守住!”陈暮的声音盖过一切,“瞄准眼睛和咽喉!节省弹药!”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却像永恒般漫长。林晚处理了三个被咬伤的人,用库存的最后抗生素清洗伤口,包扎。伤口都很深,血流不止。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几乎被撕下一块肉,林晚用止血带勒住动脉,他的惨叫在大厅里回荡。
窗外,犬吠声渐渐稀疏。
最后一只狗被陈暮用弩箭射穿头颅,倒在院中。火光渐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狗的尸体,有些还在抽搐。
死寂降临。
只有人们的喘息声、哭泣声、伤者的呻吟声。
陈暮走下楼梯,脸上有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狗的。他扫视大厅,清点人数:“伤亡?”
“三人重伤,七人轻伤。”林晚汇报,声音沙哑,“没有死亡。但我们的抗生素不够了,重伤员可能感染。”
陈暮点头,面无表情。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满地的狗尸。“清理战场。把狗尸体拖远点烧掉。检查所有门窗破损处,天亮前必须修补完毕。”
“陈队,”赵峰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些狗……和羊群一样。日伏夜出,群体攻击,有组织性。这意味着所有哺乳动物都可能——”
“我知道。”陈暮打断他,“所以我们必须更快。天亮就出发,今天要赶一百五十公里。”
“伤员怎么办?”林晚问,“他们需要休息。”
“车上休息。”陈暮转身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停留越久,越危险。今晚的狗群可能只是侦察队,大部队还在后面。”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清理工作进行到凌晨三点。狗的尸体被拖到远处浇上汽油焚烧,焦臭味随风飘来。门窗用木板和铁丝临时修补。伤员被安置在车辆后排,用睡垫固定。
林晚最后一个睡下,蜷缩在睡袋里,浑身酸痛。她闭着眼,但意识清醒。脑中反复回放战斗的画面:狗群红眼的疯狂,它们的战术配合,还有陈暮在混乱中展现出的、超乎常人的战斗直觉。
他总能在狗扑击的前一秒预判方向。他射出的弩箭从未落空。他甚至徒手扭断了一只狗的脖子——那需要多大的力量?
而那只狗在死前,喉咙里发出的最后声音,不是哀鸣,而是类似某种扭曲的、试图模仿人类语言的咕噜声。
像在说……什么。
林晚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破损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歪斜的光斑。她看见陈暮坐在不远处,背靠着墙,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他的左手,正按在右臂的伤口位置,手指深深陷入布料。
他在颤抖。
很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但林晚看见了。他的肩膀、脖颈、下颌的线条全部绷紧,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然后,她看见了更诡异的东西。
月光下,陈暮按在伤口上的手指缝隙间,渗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不是反射光,是从皮肤下透出的、生物荧光般的微光,一闪即逝。
林晚屏住呼吸。
陈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对上。
那一刻,林晚在他眼中看见了完全陌生的东西——不是人类的眼神。瞳孔深处有银色的细丝在游动,像微缩的闪电,又像某种活性的液体金属。但那异象只持续了一刹那,随即消失,恢复成她熟悉的深棕色。
陈暮缓缓放下按着伤口的手,站起身,走向门外。没再看她。
林晚躺在睡袋里,浑身冰冷。
银色的光。游动的瞳孔。
笔记本上的话在她脑中炸开:“拟态基因在表达”“第一百天前必须抵达”“即使抵达意味着我的终结”。
还有那句:“为人类。也为你。”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拼出一个她不敢直视的完整图像。
窗外,远处传来焚烧狗尸的噼啪声。风带来焦臭和灰烬的味道。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林晚知道,有些真相,就像这黑夜尽头必然到来的黎明一样,再也无法躲避。
她必须做好准备。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