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之后,仓库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气味——尽管角落小李尸体用塑料布包裹后喷洒的消毒水味刺鼻——而是一种紧绷的、无声的张力,在每一次对视和窃语中流动。林晚清晨醒来时,看见许多人围在白板前,盯着陈暮用红笔写下的三条规则,像在辨认某种不祥的预言。
她掌心还攥着那撮带血的羊毛。一夜没睡,羊毛被汗水浸得微潮,白色纤维缠绕着暗红血痂,像迷你版的恐怖图腾。林晚将它装进一个透明密封袋,贴上标签:“第七夜·后院·带血羊毛”。标签贴在袋子上时,她有种荒诞的感觉——仿佛在给博物馆的展品建档,而非记录一场死亡。
早餐是沉默的。罐头肉粥在嘴里味同嚼蜡。林晚注意到陈暮独自坐在仓库东侧的货箱上,缓慢进食,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外。他的左臂——伤口所在的那只——动作有些僵硬,喝粥时勺子几次差点脱手。
“你的手。”林晚端着粥坐到他旁边。
“没事。”陈暮迅速放下袖子,遮住手腕。但林晚还是看见了:昨夜包扎的新纱布边缘,又渗出了一点暗色。不是鲜红,是更深的、近乎褐红的颜色。
“伤口在恶化。”林晚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刮伤,对吗?”
陈暮转眼看她。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那只在光里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林晚熟悉这表情,这是他权衡是否说谎时的微表情。
“我会处理。”他最终说,然后转移话题,“今天需要无人机侦查。我们必须知道白天羊群的确切位置和数量。”
“仓库里有无人机?”
“赵峰带了。”陈暮朝仓库另一头扬了扬下巴。赵峰正在整理一个黑色硬壳箱,里面是拆解的无人机部件和几块备用电池。“军用级,热成像镜头,静音桨叶。我们需要在正午阳光最强时放飞,那时孢子残留的光敏干扰最小。”
正午时分,仓库二层瞭望台。
无人机在赵峰手中升起,桨叶几乎无声。监控屏幕亮起,先是仓库屋顶的俯视图,然后是逐渐拉远的街景:空荡的马路、侧翻的汽车、破碎的橱窗,以及满地淡红色的孢子残渣,像大地得了某种皮肤病。
“往西飞。”陈暮站在屏幕前,“物流园方向。”
画面平稳移动。林晚站在陈暮侧后方,能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屏幕上的街景逐渐被仓库区和工业厂房取代,然后——一片开阔的草坪出现,边缘围着铁丝网:物流园。
草坪上,果然有羊。
十几只绵羊散落着,低头吃草,尾巴轻晃,看起来与任何牧场的羊群无异。甚至还有两只小羊羔蹦跳着追逐。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脊背发凉。
“放大那只系蓝丝带的。”陈暮说。
赵峰操作遥控杆。镜头拉近,对准羊群边缘一只独自站立的羊。蓝色丝带在颈侧系成蝴蝶结,边缘磨损起毛。它没有吃草,而是昂着头,面朝——林晚辨认方向——面朝仓库所在的东方。
一动不动,像哨兵。
“它在看这边?”赵峰低声问。
“调热成像。”陈暮说。
画面切换成橙红与深蓝的色块。大多数羊呈现温热的橙黄色,但那只蓝丝带绵羊的头部区域,却有一小块异常明亮的炽白色,集中在眼眶位置。
“它的眼部温度比正常羊高出至少五度。”赵峰读出数据,“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它在活跃思考,或者有其他代谢异常。”陈暮接过话头,“飞高点,看整个园区布局。”
无人机爬升。物流园的全貌展开:十二座大型仓库呈环形分布,中央是那片草坪,而草坪正中央——
“那是什么?”林晚上前一步。
草坪中央,有一片区域草皮被完全踏平,露出泥土。泥土上,有规律地摆放着一些东西。镜头继续拉近:是石块。黑色的、拳头大小的石块,被摆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圆形中央,有几块更大的石头堆叠成一个简陋的……台子?祭坛?
而在石圈外围,散落着一些白色的东西。镜头分辨率有限,但能辨认出:是骨头。羊的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排列在石圈外缘。
“它们在聚集。”陈暮的声音干涩,“有仪式行为。”
“仪式?”仓库里跟上来旁观的几个人中,一个叫王老师的退休生物教师开口,“动物不会有仪式行为,除非是经过训练——”
“它们不是动物了。”陈暮打断他,“至少不是我们认知里的动物。赵峰,飞北边,看昨天蹄声传来的方向。”
无人机转向北。画面掠过更多废墟,然后出现一片开阔地——曾经的城郊公园。草坪、小径、干涸的喷泉池。
以及羊群。
不是十几只,是数百只。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几乎铺满整个公园草坪。它们没有吃草,而是以某种规律排列:外圈的羊面朝外,内圈的羊面朝中心。最中心,大约二十只羊围成一个小圈,圈内空地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再近点。”陈暮说。
无人机降低高度,冒险飞近。反光物清晰了:是一辆侧翻的警车,车窗破碎。而警车车顶上,站着三只羊。
不是站立,是像人一样——用后腿直立。
尽管姿态别扭,后蹄勉强支撑,但它们确实直立着。中间那只体型最大,头顶的角弯曲成诡异的螺旋状。三只羊低垂着头,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周围的羊群则维持着朝拜般的静止姿态。
“它们在……开会?”王老师的声音发抖。
“在组织。”陈暮盯着屏幕,“外圈是警戒,内圈是核心群体。那个螺旋角的,可能是首领。”
话音未落,屏幕上所有羊——数百只——突然同时抬起头,转向无人机的方向。
齐刷刷的,没有一只滞后。
“它们发现我们了!”赵峰喊道。
“拉高!返航!”陈暮命令。
但已经晚了。公园边缘的几只羊突然开始奔跑——不是逃离,而是冲向无人机下方的一栋矮楼。它们用惊人的弹跳力跃上垃圾桶、空调外机,像接力般一层层跳上楼顶。其中一只抵达楼顶边缘,后腿蹬地,奋力一跃。
画面剧烈摇晃。无人机被什么击中了,镜头里出现一闪而过的白色毛团和黑色的蹄。赵峰猛推操纵杆,无人机歪斜着爬升,桨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左后方桨叶受损,动力下降30%。”赵峰咬着牙,“必须迫降。”
“别回仓库!”陈暮急促道,“往东飞,两公里外的河滩迫降。不能让它们追踪到我们位置。”
无人机摇摇晃晃转向东,画面颠簸,最终在一片芦苇丛中黑屏。赵峰放下遥控器,掌心全是汗。
瞭望台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黑掉的屏幕,仿佛那些羊会从里面爬出来。
“它们……”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怯生生的。林晚回头,是仓库里一个叫朵朵的六岁女孩,她妈妈在第三天试图回家找药,再没回来。这几天朵朵一直很安静,总是缩在角落里画画。
“朵朵,怎么了?”林晚蹲下身。
小女孩举起手里的画本。那是仓库办公室找到的打印纸,她用彩色铅笔画了一整本。前面几页是彩虹、房子、爸爸妈妈。但最新一页——
林晚接过画本,呼吸停住。
画面上是黑色的背景,中央用白色蜡笔画了一只羊。但那只羊不是四蹄着地,而是像人一样站立,前蹄画得像扭曲的手臂。羊的头被画得特别大,占据了身体一半,眼睛是血红色的两个点。羊的嘴巴画成了夸张的弧形,露出尖利的三角形牙齿。
而在羊的身旁,朵朵用歪扭的字写着:
羊头人
晚上来
吃人
“朵朵,你什么时候看到这个的?”林晚尽量让声音平稳。
“昨天晚上。”朵朵小声说,“我起来尿尿,从窗户看见的。它在后院外面,站着看我。我赶紧跑回被窝。”
“你告诉别人了吗?”
朵朵摇头:“叔叔阿姨都在睡觉。”
林晚抬头看陈暮。他正盯着那幅画,脸色白得像纸。他伸手拿过画本,手指在“羊头人”三个字上摩挲,然后猛地合上画本。
“所有人,下楼开会。”他的声音像绷紧的钢丝,“现在。”
---
仓库一层,人群聚集。陈暮站在白板前,旁边挂着朵朵的画和无人机拍摄的打印照片。
“情况已经明确。”陈暮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感染动物。它们有社会组织、有等级、有疑似仪式行为,并且智力水平远超预估。白天它们伪装成温顺牲畜,夜晚则集体猎食。小李的死证实了它们的攻击性。”

他停顿,扫视一张张惊恐的脸:“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固守仓库,加强防御,等待可能的救援——但这个可能性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小。第二,主动出击。”
“出击?”老吴站起来,“怎么出击?杀羊?我们才四十几个人,外面可能有几百只!而且它们晚上才出来,我们怎么打?”
“白天杀。”说话的是赵峰。他走到陈暮身边,目光冷硬,“白天它们只是羊,没有攻击性。我们趁白天找到它们聚集地,用汽油、用炸药,一次性清除威胁。”
“你疯了!”王老师站起来,“且不说杀几百只羊需要多少资源,你怎么确定杀了这些,不会有更多?而且万一白天它们也有防御——”
“那就测试。”赵峰打断他,“明天白天,组织一个小队,去物流园。那里羊最少,先试试它们白天的反应。如果顺利,就逐步清除周边羊群。”
人群分裂了。
以赵峰为首的年轻男人们迅速聚拢,大约十来人,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狠厉。他们大多是退伍军人或体力劳动者,这几天的憋屈和恐惧转化成了攻击欲。
另一边,以王老师和几个家庭为主的人则强烈反对。“这是屠杀!”一个女人喊道,“而且万一激怒它们,晚上来报复怎么办?我们挡得住吗?”
“不杀,等着它们晚上一个个把我们拖走?”赵峰反问,“小李的尸体还在那儿!”
争吵爆发。声音越来越高,指责、恐惧、愤怒在空气中碰撞。林晚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抽离感——七天前,这些人还在婚礼上举杯祝福,现在却在争论是否要对羊群进行种族灭绝。
而陈暮,只是沉默地站在白板前,看着分裂的人群。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晚身上,很短暂的一瞬,但林晚读懂了里面的内容:他预料到这个局面。
“投票吧。”陈暮终于开口,声音压过争吵,“支持白天主动出击清除羊群的,站右边。支持固守防御的,站左边。”
人群犹豫片刻,开始移动。最终,右边站着十八人,左边二十三人,其余几个老人孩子没有表态。
“人数接近。”陈暮说,“但我们必须统一行动。分裂意味着死亡。这样:明天白天,组织一个五人侦查队,只观察,不行动。任务是确认羊群白天的行为模式、确定是否有首领、找到可能的弱点。这不算主动攻击,但能为我们下一步决策提供信息。”
这是折中方案。两边勉强接受。侦查队人选很快确定:赵峰带队,加上老吴和另外三个体力好的男人。陈暮坚持要加入,但被赵峰以“你需要统筹全局”为由拒绝。
“你需要休息。”赵峰看着陈暮的手臂,意有所指,“手那样,出去是累赘。”
陈暮没反驳。这是林晚第一次见他被公开质疑后没有坚持。
夜幕降临前,仓库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加固。所有窗户用货架和木板封死,只留几个观察缝。大门内侧堆了两层沙袋,楼梯口设置了绊索和铃铛陷阱。守夜人数增加到八人,两人一组,每组值守两小时。
林晚和陈暮的值守时间被排在午夜两点到四点——最深的夜。
她强迫自己睡了几小时,但梦境混乱:那只蓝丝带绵羊在教堂圣坛上直立行走,陈暮站在羊群中央,手臂上的伤口裂开,流出银色的血。然后是朵朵画的羊头人,牙齿滴着血,朝她伸出手臂般的前蹄——
她被摇醒时,浑身冷汗。
“该我们了。”陈暮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电和那把弩。他的脸色在应急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眶深陷。
瞭望台比昨夜更冷。仓库封死了大部分窗户,空气不流通,但寒意还是从砖缝渗进来。林晚裹紧外套,接过陈暮递来的热茶——是用酒精炉烧的,茶包是仓库翻出的陈年货,有股霉味。
两人沉默地坐着。前两小时很平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三点二十分,陈暮突然站起。
“我要出去一趟。”
林晚愣住:“什么?现在?外面——”
“我必须去。”陈暮已经开始检查装备:弩上弦,腰间别上匕首,将一把消防斧插在后腰皮带。“你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瞭望台,不要开门。赵峰会在一小时后上来替你,如果那时我还没回来……”他停顿,“就按第二预案执行。”
“什么第二预案?陈暮,你到底要去哪儿?去干什么?”
陈暮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诀别的沉重。“去验证一个猜测。关于第一百天的猜测。”
“第一百天?什么——”
“晚晚。”他打断她,声音突然软下来,“还记得婚礼上我说的话吗?无论发生什么,我要你活下去。这个优先级高于一切。记住这个。”
然后他转身,沿楼梯快速下行。林晚听见他搬开堵门货架的摩擦声,听见小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咔嗒声。然后,寂静。
她冲到窗前,贴着观察缝往外看。月光尚明,能看见陈暮的身影从仓库侧面的阴影里闪出,迅速穿过后院,翻过围栏,消失在围墙外的黑暗中。
他去的方向——西北。公园的方向。
林晚的心脏狂跳。她看看手表:三点二十五分。她应该听陈暮的,留在瞭望台。但另一个声音在脑中尖叫:跟上他,弄清楚真相。
犹豫只持续了十秒。
她抓起桌上另一把手电,冲下楼梯。经过守夜的其他人时,她低声说“去检查后院陷阱”,然后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已经推开小门,踏入夜色。
冷风扑面。林晚打了个寒颤,拉紧衣领。她没走正路,而是沿着仓库外墙的阴影移动,利用废墟和车辆残骸作掩护。陈暮的踪迹不难追踪——他显然没打算隐藏,地上有清晰的脚印,朝着公园方向。
她小跑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远处有蹄声,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像某种背景低鸣。
公园入口的铁门敞开着,铰链断裂。林晚闪身进去,躲在一棵枯树后。
月光下的公园草坪,景象让她血液冻结。
羊群在那里。不是几百只,可能上千,白压压一片覆盖了整个草坪。它们依然排列成整齐的阵型,但此刻,所有羊都面朝一个方向:草坪中央的喷泉台。
而喷泉台上,站着陈暮。
他背对着林晚的方向,面对着那只螺旋角的大羊。两者相距约五米,对峙着。陈暮的弩垂在身侧,没有举起。大羊也没有攻击姿态,只是直立着,头部微微歪斜,像在倾听。
然后,陈暮说话了。
距离太远,林晚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说了大约一分钟,期间大羊一动不动。说完后,陈暮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按在左臂伤口的位置。
大羊突然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不是羊叫,更像某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声音在夜空中荡开。
下一瞬间,草坪上的所有羊——上千只——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转向林晚藏身的方向。
上千双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微光,全部锁定了她这棵枯树。
林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那些眼睛不是动物的茫然眼神,而是有焦距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凝视。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冰冷的针,刺穿树干的遮挡,钉在她身上。
喷泉台上,陈暮猛地转身。
月光照亮他的脸。林晚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惊,然后是——恐慌。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恐慌。他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而那只螺旋角的大羊,缓缓抬起一只前蹄,指向林晚的方向。
就像在发布命令。
林晚转身就跑。
她用尽全部力气冲向公园出口,耳后传来蹄声——不是混乱的追逐,而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逼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推进。她不敢回头,肺叶烧灼般疼痛,双腿机械地迈动。
冲过铁门,她扑向路边一辆侧翻的卡车,滚进车底阴影里。蹄声在公园边缘停住了。
她蜷缩着,从车底盘缝隙往外看。公园出口处,羊群停了下来。最前排是那只螺旋角大羊,它站在月光下,静静望着卡车方向,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它低下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
羊群转身,像退潮般撤回公园深处。
林晚躺在车底,浑身发抖,直到蹄声完全消失,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灰白。
陈暮没有追来。
他没有来找她。
当第一缕天光照亮街道时,林晚才从车底爬出,踉跄着走回仓库方向。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播放:
陈暮站在羊群中央,那些羊听从他的指令。
以及,当他转身看见她时,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慌——
不是因为羊群发现了她。
而是因为,她发现了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