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透过麻布窗帘的缝隙,正好落在林殊脸上。
他猛地睁眼,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后脑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硬木床头。疼痛让他彻底清醒,然后愣住了——这不是他那个堆满电子设备的出租屋,而是一间古意盎然的房间。
雕花木床,矮脚案几,青铜灯盏。
还有身上这身……丝质深衣?
“公子醒了?”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推门进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个陶盆,“夫人让奴婢来伺候您洗漱。”
林殊张了张嘴,想说“你谁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流利的古汉语:“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声音稚嫩,不是他三十岁社畜的嗓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两种人生在脑海中冲撞、融合。林殊,现代某机械厂技术员,熬夜加班后一觉醒来。刘晔,字子扬,淮南成德人,年十三,汉光武帝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
汉室宗亲。
现在是光和三年,也就是公元180年。
“公子可是身体还不适?”侍女担忧地问,“前日从马上摔下后,您已昏睡两日了。”
“无事。”林殊——现在该叫刘晔了——摆了摆手,“我想静静。”
侍女退下后,刘晔翻身下床,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是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庞,清秀但略显苍白,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抬起手,那双手比记忆中小了两圈,指节分明,掌心没有老茧——这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的手。
他闭上眼,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
公元180年。距离黄巾起义爆发还有四年。
距离董卓进京、诸侯混战、三国鼎立……还有几十年。
而自己现在的身份,刘晔,在原本的历史中会成为曹操的重要谋士之一,以料事如神和发明才能著称。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
“光武帝刘秀之后……”刘晔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宗室身份在这个时代是一把双刃剑——有名分,但也容易被朝廷猜忌,被野心家盯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健而有力。
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而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刚毅,穿着深青色直裾,腰间佩玉。根据记忆,这是他的嗣父刘普——亲生父亲刘涣早逝,他自幼过继给堂叔刘普为子。
“子扬可大好了?”刘普在案几对面跪坐下来,语气关切中带着威严。
“劳父亲挂心,已无大碍。”刘晔按照记忆中的礼仪躬身回答。
刘普点点头:“既是好了,明日便恢复功课。你前日坠马,我已责罚了那马夫。身为宗室子弟,骑射不可荒废,但更须谨慎。”
“父亲教训的是。”刘晔顿了顿,试探道,“近日孩儿读书,见州郡上报多有流民之患,心中不安。”

刘普眉头微皱:“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前日去市集,见城门处有饥民聚集。”刘晔迅速编了个理由,“守门士卒驱赶时,孩儿听得几句。”
这倒不是完全说谎。刘晔的记忆里确实有类似的片段——成德县城外,衣衫褴褛的农民跪在尘土中,税吏的鞭子抽得啪啪作响。
刘普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确是如此。去岁徐州蝗灾,今岁荆州大水,流民四起。朝廷虽下诏赈济,但……”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东汉末年的腐败,史书上的记载远不如亲身感受来得深刻。
“父亲,”刘晔抬起头,直视刘普,“若流民日增,会如何?”
刘普眼神一凛:“此非你该过问之事。专心读书习武,来日举孝廉入仕,方是正途。”
但刘晔从嗣父那一闪而过的忧色中读出了答案。
会乱。
一定会乱。
黄巾起义不是凭空爆发的,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社会矛盾的总爆发。而他现在有四年时间准备——在所有人都不知大难将至的时候。
送走刘普后,刘晔没有躺回床上。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块素绢,研墨,提笔。
笔是毛笔,用着很不习惯。他花了半刻钟才勉强控制住手抖,在素绢上写下几行字:
一、粮食。
二、情报。
三、人才。
四、……
第四点他停住了。武器?地盘?名声?这些都很重要,但对一个十三岁的宗室少年来说,太早了。
他划掉第四点,在“粮食”下面画了条线。
成德刘氏是淮南大族,有庄园,有佃农。但根据记忆,现在的粮食产量低得可怜——亩产不到两石。而历史上,曹操推行屯田制后,亩产可达三四石。这其中的差距,不仅是耕作技术,还有种子、肥料、水利……
“公子,夫人来了。”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晔迅速卷起素绢,塞进袖中。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走进来,面容慈和,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婢女。这是他的嗣母,刘普的正妻郑氏。
“我儿快坐,母亲让人熬了鸡汤。”郑氏拉着他坐下,亲手盛汤,“你父亲严厉,却是为你好。咱们这一支虽是宗室,但已疏远,不比那些近支显贵。唯有读书进学,方能重振门楣。”
刘晔默默喝汤,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宗室身份是敲门砖,但真要在乱世立足,靠的是实力。而实力从哪里来?粮食、军队、人心。
“母亲,”他忽然开口,“咱们家在城外的庄园,今年收成如何?”
郑氏一愣:“问这个做甚?这些自有管家打理。”
“孩儿想学学治家之道。”刘晔露出少年人该有的好奇表情,“书上说,一室不治,何以天下为?将来若为官,总要懂些农事。”
这话说得得体,郑氏笑了:“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般心思。罢了,明日我让刘管事来给你说说。”
又闲聊几句,郑氏嘱咐他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房门关上后,刘晔重新展开素绢,在“粮食”后面添上小字:1. 见庄园管事;2. 查库存;3. 寻老农问耕作之法。
然后他在“情报”下写道:颍川、南阳、冀州——这是历史上黄巾最活跃的地区。需要安排人去这些地方,观察太平道的活动情况。
至于“人才”……
记忆中,成德附近有个少年,名叫鲁肃,比他大几岁,家中巨富,好读书,喜骑射。历史上,鲁肃会成为东吴重臣,提出“榻上策”的战略家。
现在,鲁肃应该才十六七岁。
还有周瑜,庐江舒县人,此时应该也是个少年。但周家是世家,暂时接触不到。
“一步一步来。”刘晔低声自语。
窗外天色渐暗,仆役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中,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开始审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起点。
十三岁,宗室旁支,有嗣父嗣母,有些许田产。没有系统,没有超能力,只有对历史走向的预知,和一些超越时代但必须符合时代的技术认知。
四年时间,够做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成德的夜空清澈,星河低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整个大汉帝国无人知晓,一个本该在历史上辅佐他人的谋士,已经悄然改变了轨迹。
他不会投曹操,不会做任何人的臣子。
黄巾将起,诸侯即乱。而他要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第一步,从明天开始。
从了解自家庄园的每一亩地、每一石粮开始。
从找到那个还默默无闻的同乡少年鲁肃开始。
刘晔关上窗,吹熄油灯,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足够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地图——淮南、江东、中原、河北……最终,整个山河。
这一夜,成德刘氏的公子房中,一个崭新的野心悄然萌芽。而窗外,东汉王朝最后的平静岁月,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渐渐远去。
没有人知道,历史已经悄然偏转了它的车轮。一个本应在幕后献策的智者,决定走到台前,执棋天下。
而这一切,始于公元180年秋天,一个少年从床上醒来的那个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