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摆摊卖骨汤面的孤寡老人,临终前把一本册子交给我。
嘱咐我每晚子时记录来吃面客人的名字和日期,说等我记满一页就懂了。
后来我惊恐地发现,每一个被我记下的名字,都出现在第二天本地的讣告上。
直到第七天,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坐到了我的摊前。
她对我露齿一笑:“今晚最后一个名字,你写你自己好不好?”
夜深得没了底,远处工厂烟囱的红光在雾里晕开,成了混沌天幕上一抹褪色的朱砂。风也停了,空气粘稠得像熬过了头的糖稀,沉沉压在老城区参差的屋顶上。筒子楼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被蒙了尘的玻璃窗滤得更加羸弱,费力地抵抗着黑暗。
陈露把最后一把折叠凳靠墙放好,木头腿蹭过水泥地,发出短促刺耳的“滋啦”声,她自己先打了个激灵。声音太响,也……太孤单。她直起有些僵硬的腰,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汗是冷的。
摊车静默地停在巷子口的老位置,是外婆用了大半辈子的那辆。红漆斑驳得厉害,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油腻腻的。车前挂着一盏旧风灯,玻璃罩子裂了一道细纹,里头灯泡昏黄的光晕挣扎着,刚好笼住车头那块小小的木招牌——“孟记面摊”。字迹是外婆用毛笔一笔一划写的,圆润敦厚,如今也淡了,洇开些许墨痕,像个陈年的旧梦。
锅灶已经冷了。那口熬汤的深腹大铁锅,锅沿凝结着一圈灰白的油脂。空气里还残余着骨汤的浓郁香气,混着葱花、酱油和经年累月沁入木头、铁器的烟火油腥味。这味道陈露闻了二十几年,从襁褓里就闻着,早已刻进了骨子。往常这味道让她安心,是家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可这几天,它变了,变得黏腻、滞重,像有生命一样,丝丝缕缕往她毛孔里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的铁锈气。
她搓了搓发凉的手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摊车角落那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钥匙贴胸挂着,冰凉的金属片硌着皮肤。
外婆走得很突然。那个下午,老太太还坐在摊车后头的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择着青菜,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她抬起头,对刚送完外卖回来的陈露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得慈祥。“露啊,晚上想吃啥?外婆给你煨了莲藕汤。”
几个小时后,人就去了。安安静静的,像是累极了睡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册子。
就是那本册子。
临终的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个字却像烧红的钉子,钉进陈露耳朵里。“摊子……接着摆……每晚子时……来吃面的客人……名字……日期……记下来……记满一页……就懂了……”
蓝布包着的册子递过来,很薄,却很沉。外婆的手枯瘦,皮肤凉得像井水。陈露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蓝布,心里莫名地一悸。
然后,外婆的眼睛就闭上了。再没睁开。
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没什么亲戚朋友,左邻右舍来帮忙张罗了一下。老太太一辈子守着这个摊,人缘说不上坏,但也谈不上多亲近。大家唏嘘几句,帮忙把白事办了,日子便又像这巷子里的灰尘,慢慢落定。
陈露辞了那份不咸不淡的文员工作,接过了摊车。不知道为什么,外婆的嘱咐,她没敢忘,更没敢不当真。外婆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尤其是那样的时候。
第一晚,子时。巷子口静得吓人,远处马路偶尔传来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空洞遥远。她战战兢兢地打开那个抽屉,取出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册子,纸质很怪,不是常见的纸张,摸上去有点韧,有点凉,颜色是陈旧的米黄,边角却异常齐整,没有一丝卷曲破损。封皮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翻开第一页,也是空白。
她拿起外婆用惯的那支小楷毛笔,笔尖是秃的,蘸了墨,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却没像寻常纸张那样迅速渗透,而是凝在表面,黑得发亮。
那一晚,只来了一个客人。是个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眼袋浮肿,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工装,身上有股淡淡的机油味。他要了一碗阳春面,埋着头,稀里呼噜吃完,放下钱,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风灯的光只照见他小半边侧脸,晦暗不明。
陈露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黑暗里,才抖着手,在册子第一页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写下那个男人含混不清说出的名字:“赵建国”。
名字落在纸上,那墨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倏地暗下去,快得像错觉。
第二天一早,陈露顶着两个浓黑的眼圈,习惯性翻看手机上的本地新闻推送。社会新闻版块,一条简讯刺入眼帘:“昨日深夜,西郊机械厂工人赵建国(男,48岁)于出租屋内猝死,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她猛地捂住嘴,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巧合。一定是巧合。哪有那么玄乎的事?她一遍遍对自己说,捡起手机,手指冰凉。可那个名字,那晚男人沉默吃面的样子,刀刻一样留在脑子里。
第二晚,她几乎是抱着赴刑场的心情摆摊。子时,又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的,说话慢条斯理。第三晚,是个打扮入时却神情恍惚的年轻女人……
她写下的每一个名字,都毫无例外地,出现在第二天早晨的本地讣告或社会新闻快讯里。猝死、意外、急病……死因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发生在她记下名字之后的那个深夜或凌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紧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这不是巧合。这本册子……这本册子它……
她想过停下,想过一把火烧了这邪门的东西。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外婆临终时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就在她眼前晃动,还有那句“记满一页……就懂了”。懂什么?懂这杀人的把戏吗?她不懂,她只感到无边的寒意和一种被拖入泥沼的无力感。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线,牵着她,也牵着那些来吃面的人,走向既定的终点。
摊车成了刑台,那支笔成了判官笔。而她,是什么?帮凶?

第六晚,她记下了第六个名字。册子第一页,已经写了六行。墨迹浓黑,排列整齐,像一道道索命的符咒。她看着那一页,胃里一阵翻搅。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就满一页了。外婆说的“懂”,是指这个吗?满了一页,会怎样?她自己会怎样?
第七天,从早晨开始就心神不宁。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砸下来。一整天,巷子里都异乎寻常的安静,连平时窜来窜去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
晚上出摊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用力拍了拍脸颊,想拍出点活气,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时间像被冻结的糖浆,缓慢粘稠地流淌。临近子时,雾气悄无声息地从地面、墙角弥漫开来,比往日更浓,丝丝缕缕,缠绕着风灯的光,让那点黄晕更加模糊不清。远处的灯火,隔了雾,变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斑,看不真切。
巷子口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寂静。一种充满压力的、仿佛能拧出水的寂静。往常这个点儿,多少还有些夜归人的脚步声,或是远处隐约的市声,今夜全没了。只有她自己偶尔挪动脚步,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微响,反而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陈露坐在摊车后面,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尖掐得发白。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声响。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突然,一阵风吹过。这风来得邪性,毫无征兆,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呼”地一下扑过来。风灯剧烈摇晃,玻璃罩里的火苗猛地窜高,又骤然压低,明灭不定,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陈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风灯勉强稳住,光线却黯淡了许多,像是耗尽了力气。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声音很轻,很慢,却异常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陈露绷紧的神经上。那不是高跟鞋清脆的敲击,也不是皮鞋沉稳的踏地,更像是一种柔软的、质地特殊的鞋底,轻轻点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带着一种迟缓的、刻意的韵律。
陈露的呼吸屏住了,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巷子的拐角,那片被浓雾吞噬的黑暗。
雾气翻滚着,向两旁微微散开。
一抹红色,突兀地、缓缓地,从那黑暗与雾气的交界处浮现出来。
先是一角嫁衣,鲜艳欲滴的红,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鸳鸯、牡丹、云纹,在昏黄摇曳的风灯光下,闪着一种冰冷而诡异的光泽。那红,红得不祥,红得刺眼,与周遭死寂的灰暗格格不入。
然后,是整个人影。
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旧式的大红嫁衣,头上盖着一方同样鲜红的盖头,遮住了面容。嫁衣很合身,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可那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着面摊挪过来。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裙裾拂过地面,却没有发出应有的窸窣声。
陈露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冻住了。她想动,想喊,想逃跑,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珠,还能转动,死死追随着那抹不断逼近的红色。
女人走到了摊车前,恰好停在风灯光晕勉强能照到的边缘。她停了下来,微微偏了偏头,那盖头也随着轻轻晃动。然后,她抬起一只同样苍白的手,轻轻拂了拂袖口——一个极其女性化,在此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
“老板,”一个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嗓音很轻,很柔,甚至带着点少女般的娇怯,语调却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句台词,“还有面吗?”
陈露牙齿咯咯打颤,拼尽全力,才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有……有……”
“那劳烦,下一碗阳春面吧。”女人说。她依旧站在那里,没有找凳子坐下,只是静静地“望”着陈露的方向,尽管盖头遮挡,陈露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红布,落在自己脸上。
陈露手脚冰凉地转身,从桶里舀水,点火。动作完全是机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在疯狂尖叫。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起泡,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包括那抹刺眼的红。水汽带着面汤残存的热气,扑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面煮好了,盛进粗瓷大碗,清汤,几点油星,一小撮葱花。陈露端着碗,手指僵硬,碗沿烫得皮肤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她慢慢转过身。
那穿着嫁衣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端坐在摊车前唯一的那张小方凳上了。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大红盖头低垂,静默无声。风灯的光斜斜照过来,在她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嫁衣的红,在昏黄与暗影的交错中,呈现出一种淤血般的暗沉。
陈露把面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木桌上。碗底接触桌面的轻微“咔哒”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女人没有动。盖头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面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渐渐微弱。
终于,那苍白的手再次抬起,伸向筷子。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她拿起筷子,动作极其缓慢,挑起几根面条,却并没有送进盖头下,只是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老板,”她又开口了,声音依旧轻轻的,平平的,“你这面摊,开了多久了?”
“我……外婆传下来的……”陈露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哦……传下来的。”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意味。她又搅了搅面汤,“这汤头,倒是几十年不变的老味道。”
陈露的心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几十年不变?
“我小时候,就住这附近。”女人仿佛能听到她心里的疑问,自顾自说了下去,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常闻着这汤香。那时候,摆摊的是个老婆婆,很和气的。”
陈露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外婆……她在说外婆?
“后来,我出嫁了。”女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怪异的颤抖,“嫁得很远。再也没回来过。”她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面条,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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